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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月作家】作者與讀者間的雙人舞—既晴

written by 陳蕾琪 2020-11-10
【當月作家】作者與讀者間的雙人舞—既晴

既晴擅長操作類型小說,「類型小說講求讀者與作者間的默契。」
《城境之雨》四個短篇以作者鋪設的迷障與渴求真相的讀者進行智力競技:充滿既晴精心設計一切被誤導的彎路,折曲崎嶇的情節⋯⋯你以為終將迎向出口、迎向被勘破的謎底——但推開沉重門扉,那不過是另一座空屋。而結局,或說因果之紗線織就的必然,在被任何人知曉前便埋藏失落在漸次堆疊的細節裡了。最終,你也只能跟隨角色走一條無可改易的道路,去領受那早已寫定的真正命運。

掌握類型文學精巧結構的計算型創作者

Q:出道作和早期作品,《魔法妄想症》和《請把門鎖好》除了推理的部分,更扣人心弦的是玄異詭秘的超自然或黑魔法。「非常理事件」既可以發展出推理小說的懸疑開頭,亦可以推向恐怖小說的未知世界。你早期的作品精緻的游移於兩種類型小說間玩文類的交錯。因此想問推理或恐怖兩種類別,在你心中有可供彼此替換補足的軸心嗎?

A:你提到我早期兩部帶有西方超自然元素的推理作品。我認為台灣的本土性構築在多元文化混融的狀態下,而文化混融狀態雖隨處可見,卻很少被描繪進文學作品中,大部分本土性為重的作品仍以漢人為主。就算我寫超自然,難道我一定要寫觀落陰、乩童,才算「台灣的」恐怖小說?我不是這樣預設的。如果意圖讓西洋魔法的操作在小說裡成立,我可能會運用黑魔法、塔羅牌或例如《請把門鎖好》的摩門傳教士,此處合理性奠基於台灣住民華洋雜處,「他者」業已融入台灣日常生活中。我希望在本土推理作品中也能折射出台灣移民社會的性質及複數文化的揉合狀態。

至於「非常理事件」作為破口蔓生出「謎團的兩面性」,我想先談人類的思考模式。人類總試圖將欲解釋的現象系統化,而這其中又分成理性型與感性型。前者比如科學,後者則偏向原始宗教的解釋。在當代,科學對我們來說是現實的認知,而原始宗教賦予我們去想像、解釋未知的彈性。即使前者傾向將後者貶斥為「非真實」,但透過恐怖或推理的過程,某種程度上人其實解放了那被理性框架壓抑固置下的情緒暗潮。

其實許多作品都在尋求這種兩面性平衡,愛倫.坡就做了許多開創性的嘗試。《莫格街謀殺案》以勘破密室去解決看似非理性的事件,而同屬謀殺案的《黑貓》卻利用黑貓的鳴叫去連結厄運、恐懼、不幸這類屬於人類情感暗面之事物。在巧妙揉合類型元素,謎團被揭露前的昏昧魔幻時刻,兩種類型文學的相互越界便製造出閱讀的趣味。

Q:創作這兩種既相似又不同,但皆是步步走向未知/解答的文類時,你寫作的習慣、構思方法,或是心情有什麼差異呢?

A:最重要的便是能夠精密計算讀者對每一部分結構所產生的預期及反應吧!在寫作過程中要持續警覺並跳脫「自身視角」所造成的盲點,試圖用後設眼光去推理「讀者看到這段會怎麼想?」這是創作樂趣所在。

推理小說與恐怖小說是兩種類型,在寫作前便需決定好方向。雖然乍看兩者可以融合,但普遍而言故事謎底終究要偏向某一邊的解釋。決定好類型後我會開始微調「恐怖:推理」元素的比例,這不是說,我在寫推理時就完全理性,反之亦然——而是設計時暗藏了兩者的主從關係。

如果我想在結尾使讀者的理性面感受到意外性,那麼故事中,即便描繪著恐怖的東西,還是要賦予它一種理智的包裝,才能確保讀者看到最後不會覺得「被背叛了!」

類型文學向來講求作者與讀者的默契。作者寫作時必須清楚讀者的需求與期待,他不能背叛這個期待,恐怖小說也一樣。像我很喜歡克蘇魯神話體系的創始者H.P. Lovecraft,他厲害在擅長以理智去逼近恐怖:第一人稱主述者在事件中不斷用理智思維去碰撞,試圖撞出「真實」,但最後卻陷入迷宮般的瘋狂。雖然主角試圖維持「理性」的思考運作,但歧路則將它帶往理性的崩壞。這樣的恐怖小說並沒有背叛讀者的期待,反而因為它用理智去包裝恐怖,所以那結局更令人悚然。

結局的合理翻轉亦是讀者與作者合意的互動過程。我不只是與讀者在智力上進行推理競技,也希望小說鋪陳間誘導他們沉浸於我意圖製造的情緒效果。首先在腦中進行沙盤推演,想出六七種解法或結局,再思考哪些是誤導,哪些接近真實,哪些是真正的謎底,甚至要保證倒數第二揭露的(偽)謎團必須與真實結局差異夠大,達成最後的翻轉與高潮。誘導讀者之法在於必須讓他們自動探向包裝成線索的陷阱,「以為自己想出了(其實錯誤的)解答」,一種我稱為「被動式誤導」的技巧,這是種高度的文字技術。

反轉固然是推理小說的精華,但這個反轉可以說服讀者嗎?說服的力道其實來自於誘引讀者,在他們腦中種下模糊的違和感,隱約知曉閱讀過程中曾錯失了「什麼」,於是他們去翻第二遍,再次尋找當初漏失的細節。

而未必所有的反轉皆來自案情的翻轉,某幾篇小說中也暗藏了角色信念「看似反轉的不反轉」。但如果重看小說,會發現指示的路徑其實一直都在,只是被其他更具誘導性的東西遮蔽了。這些都是我在創作過程中會費心去計劃的操作手法。

命運滾石將人推向大馬士革的死神

Q:《城境之雨》中第一個事件裡張鈞見相對冷靜自制,以旁觀者角色克盡偵探職責以查案,但到了〈泡沫之梯〉,鈞見似乎無法——像古典推理小說中的「安樂椅偵探」般純粹視破案為個人智力的展顯——他不可避免的對案主產生更多情緒,而一再出現的「泡沫」意象,既是委託人多次感到希望破滅的瞬間,也是鈞見對自己作為「私家偵探」,看似比常人更能逼近事實真相,卻也更明白自己亦無能為力的反思。〈蠶繭之家〉流露的悲傷與遺憾則更加鮮明。你在建構「偵探張鈞見」角色時,便經過設計及構思,讓他逐步對讀者敞開,讓讀者逐步看進這個角色的內心嗎?

A:針對張鈞見逐漸敞開的過程,我想講一個犯罪鑑識科學常用的名詞:羅卡交換定律(Locard exchange principle)。當你在犯罪現場碰了一項東西,你會留下你的身分特徵,而你身上也會帶走場地的某部分特徵。在接觸的過程中,有什麼東西被交換了。

傑佛瑞.迪佛的《人骨拼圖》系列裡,林肯.萊姆是一個絕對理性的刑案偵探,他偏執「物證至上」信念。而作為搭擋的新手刑警Amelia則相信,人類心靈也有其羅卡定律,接觸過的人們意念將彼此影響,帶著對方的一部分繼續走下去。

量子力學領域的「海森堡的測不準原理」(uncertainty principle,又譯不確定性原理)意指微觀世界裡,粒子的位置與動量無法同時被精確觀測。當觀測用的光子撞擊到欲觀測之粒子,並透過反射回來的光子去判定粒子特性,「光子撞擊」事件本身便會對粒子產生影響。這概念有趣之處在於,當偵探和委託人越接近,委託人其實越無法呈現自身原貌。張鈞見越深入接觸委託人,委託人的行為或決定越可能因而改變。如果羅卡定律發生在人類心靈層面,那逐漸累加交換物的歷程,令鈞見在第三、四篇故事和委託人的界線不再絕對分明。

會不會因為偵探的介入、偵探心中的堅定「正義」意念,反而讓案件更一發不可收拾?委託人是否更極端的相信真相可期,義無反顧地推動自身命運?說到底,他們真的到達一個更好的結局了嗎?

我想去描寫如此角色行為互相牽動、難以輕易給出定論的故事

從結構的網眼裡瞥見一閃而逝的光明

Q:張鈞見所屬的系統裡,權力高層:偵探所老闆廖叔、黑道和警界呈現彼此掣肘卻又共生的關係。這樣的世界觀,和作為以己身在晦暗不清的情勢下逐步觸探真相的偵探張鈞見,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A:社會本來就存在權力制衡或共生,只是我們該如何呈現這樣的真實?

援引冰山理論,你在小說中看見到一小角,下面其實潛藏一個更複雜的網絡。

而即使高層都是共生關係,即使鈞見只是一個小螺絲釘,他還是會在前線實踐「他的正義」。結構下的人終究會對某些事妥協,但也會在妥協的同時試圖爭取折衝,做出對得起自己信念的決定。

競合關係比較能夠反映社會現實吧。真實與謊言的界線?怎樣的行動是善或惡,什麼是比較好的結局?有時候真相被揭開了,我們以為問題就此被解決,但也有可能,「後真相」迎來的恐怖平衡如鋼索上每一次不確定的踏步:暗夜裡的長路未完,而偵探本身對「追尋真相」的信念是否產生了動搖的瞬間?

我試圖透過先前提過「謎團的兩面性」去探討這些複雜之處。也希望閱讀《城境之雨》的人可以去包容它非古典推理小說式的,留有未解謎團的存在。

走過暴烈荒野後,使人溫柔的是癒合中的傷口

Q:有句話說「大部分的問題都只是人的情感問題」,《城境之雨》後面的章節越顯人心冷冽決絕。推理是外殼或手段,人心的幽微才是案件的主體。在小說中,交錯的意念和各式各樣強烈的情感方為推動事件的內核。你寫推理小說的初衷,是否和「人心的邊界」(人可以被推到多麽邊緣的地帶,可以被扭曲成什麼樣子?)之複雜迷人有關?

A:「犯罪」是人類情感最激烈的表現,我希望可以呈現人類在極端處境下的情感與抉擇。刑案相較之下並非普通人的日常,我們看小說時會去想像,如果今天是我遇到……?

創作者繼續延伸讀者心中未竟的問號,儘管個體的成長背景不一樣,但我認為「情感」是人類的交集。推理小說雖然以理性為基礎,但我也想盡量呈現出情感對事件造成的影響。人類在理智算計之外,終究存在難以探測的巨大暗翳由情感所驅動。為什麼事情不會純然按照邏輯推算發展,客觀有效的行為為何被打破?因為慣性和情感框住了人心。透過犯罪事件,習常的舒適歪曲,日常被強硬改變,人的情感也在此極端情境下被扭曲。

但我其實還是希望那些破碎的有被治癒的可能。在調查過程間,在看見結局後,即使未必走向光明,但光是在追尋真相的旅途中,心靈的創傷便會慢慢取回修補自身的力量。

城境之雨》,既晴,皇冠出版

書裡有一把槍、一場火災、一道攀不了的雲梯和一個破碎家庭。看似堂皇盛大的推理案件,而偵探張鈞見帶我們走過幽微曲折的岔徑,走進繚亂的人心——那裡有憤怒、挫敗、欺騙、決絕和一點點希望…當所有機關嵌合,案件還原,真相被擊發的瞬間,我們恍若看見世界背面,原來一直下著冷雨未完。

採訪撰文|陳蕾琪
台大台文所。喜歡看電影。今年的生日願望還沒用完,第一個願望不久之前實現了,第二個是跟弟弟一起坐在可愛的甜點店裡吃蛋糕。

攝影|YJ

場地協力|皇冠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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