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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化莫測的推理組曲,專訪陳浩基:利用讀者的心理盲點,製造驚奇的落差感

written by 林斯諺 2019-04-07
變化莫測的推理組曲,專訪陳浩基:利用讀者的心理盲點,製造驚奇的落差感

13.67》的成功讓陳浩基一躍而成當今華文推理小說界的佼佼者。他的創作嚴謹細密又充滿巧思,贏得各界一致讚譽。雖然陳浩基也有《遺忘.刑警》和《網內人》這樣的長篇作品,但事實上他的代表作《13.67》正是由一連串中篇所組成。陳浩基作品的妙味其實很大程度上彰顯在他的中短篇作品裡,《第歐根尼變奏曲》便是證明。這本最新作品集結了陳浩基歷年來風格與類型迥異的中短篇小說十七篇,其中〈窺伺藍色的藍〉與〈隱身的X〉堪稱華文短篇推理小說的經典之作。

長短篇與類型

Q 我最早讀到你的作品是參加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徵文獎的〈傑克魔豆殺人事件〉,很可惜沒有收錄在這次的集子中。那篇作品得到推理作家既晴的高度讚譽,讓人印象深刻。後來你第一本長篇《遺忘‧刑警》勇奪第二屆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首獎,是一本翻開第一頁就停不下來的精采故事。不知道你比較喜歡書寫長篇還是短篇推理小說?為什麼?

A 短篇。理由可能有點可笑,我不知道斯諺你有沒有類似的感覺,就是「寫」和「讀」推理小說,節奏上有點相似。當我讀到開局精采絕倫、謎題極之吸引的推理作品,會手不釋卷一直讀到結尾,有種「不到黃河心不死」、沒看到真相誓不罷休的心情。我自己寫推理也是一樣,總是好想快點寫到解謎的部分,痛痛快快將伏筆回收、讓偵探向其他角色揭示真相,可是讀一本長篇小說頂多只要數天,寫一本長篇小說卻要數月甚至長達一、兩年,創作期間那份抑壓感會愈來愈強烈,我就老是會想「不知道要寫到何年何月才能解謎啊」。相反,短篇可以在一、兩個月內完成,寫作節奏會爽快一點。不過話說回來,長篇創作有它的魅力,比如劇情轉折、角色塑造,都是短篇推理難以包括的特質,短篇推理往往只能聚焦於事件之上。所以狡猾一點的做法便是短篇(或中篇)連作,同時滿足我對兩者的要求……所以我想我最喜歡寫的是「短篇連作」吧。

Q 你與既晴都是橫跨推理與恐怖的二刀流作家,這次的《第歐根尼變奏曲》也收錄了這兩類的故事。這兩種不同的類型對你而言在創作上有什麼不同的意義?

 雖然我有寫恐怖小說,但我總覺得,推理小說往往比恐怖小說更嚇人。或者該說,恐怖小說真正令讀者覺得可怖的,不該是鬼怪殺人吃人如何驚悚、如何血腥噁心,而在於「未知」,比如角色的下場,或是故事中反常現象的起因等等。這方面,我覺得本質上和推理小說相似,尤其優秀的恐怖小說作者跟推理小說作家一樣擅於隱瞞某些伏筆,利用讀者的心理盲點製造落差,營造驚奇感。事實上,恐怖小說最不利的是讀者先入為主,預先知道「這是一本恐怖小說」,做好心理準備。當我告訴你「我接下來會大喝一聲嚇你一跳」,那你應該不會覺得可怕吧。所以,真正厲害的恐怖作品,是能在告知你「接下來會有詭異事情發生」下仍能嚇你一跳。推理小說就相對地容易處理,雖然「意外性」是不可或缺的元素,但這意外性可以是令人莞爾的、教人感動的、具諷刺性的、弔詭的,讀者反應有較多的可能。因為有這種種的可能,讀者較難做出完整的心理準備,作者更易於讓劇情急轉直下,製造恐怖感。縱使我認為恐怖小說與推理小說有相似之處,在創作上卻有不同的規範。推理小說強調公平性,伏筆完整地描寫,否則讀者會覺得作者設計有誤,無理可推。相反恐怖小說讀者追求的是驚悚感,即使作者隱瞞了關鍵情報,讀者亦會以「氣氛」或「感覺」判斷故事是否完整。我過去寫的恐怖作品,有不少讀者讀完都說「骨子裡其實也是推理」,我覺得這是事實,不過我會說,這些作品完全向意外性傾斜,伏筆鋪排不夠嚴謹的。我在推理創作中希望編織出一幅條理分明的網,突顯因果互扣的趣味,恐怖創作中卻集中在挖掘「恐懼」的本質,找尋那種人性中的窒息感。

Q 《第歐根尼變奏曲》也有科幻類的作品,如〈加拉星第九號事件〉、〈時間就是金錢〉以及〈咖啡與香菸〉。你對科幻小說有獨特的喜愛,抑或只是心血來潮的嘗試?

 我喜歡科幻,可是我自問不是個重度科幻迷,所以不好意思自詡為「科幻作家」。比起科幻小說,科幻電影對我的影響更深,我會說我這個年紀是「受星戰洗禮的一代」,之後才回頭認識經典科幻小說,像克拉克、艾西莫夫或海萊因等等。事實上,我並非從推理小說認識「敘述性詭計」,我小時候看過英國科幻影集《Space: 1999》的其中一集(是哪一集就姑且不贅,以免劇透),中段爆出主角看到的事物與他人不一樣,令我印象深刻。我一定會繼續寫科幻小說,尤其科幻和推理是很適合互補的類型文學,科幻提供新的世界邏輯,可以令推理詭計發展得更深更遠。斯諺你的《無名之女》和《馬雅任務》正正示範了兩者融合能帶來的類型突破,我相信這也是不少推理作家會選擇的方向。

藍色的X

Q 我很想聊聊這部短篇集中特定的幾篇故事。開篇作〈窺伺藍色的藍〉大概是這本集子中我最喜歡的作品,當年參加台推會徵文獎時讓我十分驚豔。可否談談這部作品的靈感來源?是否有受到其他作品的影響?
A 謝謝!〈窺〉對我來說也是一篇很特別的作品。當時我才沒寫過幾篇短篇,對推理創作仍在摸索之中,不曉得設計上、文字上、節奏上什麼是好,什麼是壞,寫一篇兩萬字的短篇往往要花一、兩個月(像〈藍鬍子的密室〉)。但〈窺〉卻截然不同,當年眼見截稿期將至,該來不及寫了,心裡卻有一道聲音叫我去寫,結果劇情和對白很自然地透過雙手在鍵盤上敲打出來,三天左右便完成。我一直覺得,所有作家都有某部稱為「自我轉捩點」的作品,透過該作品抓到一些什麼感覺似的,〈窺〉就是這樣的一篇短篇故事。我那時候應該是受乙一老師影響很深吧,當時很喜歡《Goth斷掌事件》、〈只有你聽到〉、〈握手小偷的故事〉、〈形似小貓的幸福〉、〈在黑暗中等待〉等等,想挑戰自己寫類似的風格,卻好像往稍微不同的方向前進了。至於靈感來源,大概是職業病,寫這篇時仍未決定當全職作家,正在溫習網路相關的程式語言和技術。在瀏覽部落格時,老是覺得有心人可以從蛛絲馬跡看出很多他人的祕密,故事的大綱就如此浮現了。

Q 〈隱身的X〉是這本新書中推理成就最高的作品,絕對可以名列華文短篇推理前十強。這個故事是否是十七個故事中耗費最多心力的作品?其實我想問的是,你是否認為本格推理小說的創作難度高於推理小說的其他子類型?
A 斯諺你過獎了。這樣說可能有點「討打」,〈隱〉在創作時滿輕鬆的,因為這篇純粹是有靈感下想寫一個好玩的故事,沒有截稿壓力,沒有特定用途,就是單純想寫出來過過癮。當時碰巧看到推理同人誌《九曲堂》徵稿,我便想寫好後投給他們試試看好了。這大概是所有作家都會面對的弔詭情景吧,就是攪盡腦汁去寫的作品,不一定比輕鬆完成的作品寫得好。我的確認為本格推理比其他推理子類型難於創作的,因為其他類型,例如社會派或法庭派可以「將勤補拙」,靠搜集資料去豐富故事內容,可是本格推理是一種跟讀者「玩遊戲」的文類,作者要思考盲點,設計謎團。雖然本格推理有「套路」可尋,但如何在舊套路中玩出新花樣,可無法單靠「努力取材」來完成。

Q 十七個故事中你最滿意(或者最喜歡)的是哪一篇?為什麼?
 因為我剛才說過的「自我轉捩點」,我想〈窺〉會是特別有意義的一篇。其他的話,我想〈習作一〉也是頗滿意的,因為在隨機之下抽五個詞語,能以最短篇幅順序串連成一個有意外性的完整故事,仔細一想其實不容易。我有一些沒公開的習作,寫得很爛,很牽強的。(笑)

音樂與未來

Q 你將《第歐根尼變奏曲》的各篇配上音樂,非常有趣也很用心的設計。音樂是否是你創作過程中重要的一部分?
A 是呢!我很喜歡音樂。或者該說,我創作時其實比較喜歡安靜的空間,但香港太擠太吵了,我只能戴上耳機播音樂蓋過噪音。降噪耳機是很偉大的發明!不過創作時聽音樂有一個好處,就是令人容易投入故事。像寫恐怖小說時,找一部恐怖片的配樂來聽會事半功倍。不過不建議聽川井憲次的《七夜怪談》原聲大碟,因為有些段落恐怖到令我起雞皮疙瘩,寫不下去。我喜愛的音樂類型頗雜,從古典到搖滾、從日本動畫歌到演歌、從Rap到地方民族音樂,只要碰上覺得合耳的都會聽。不過最愛的還是The Beatles,仔細研究每一張大碟、每一首曲子的曲詞和結構,會發現它有不少值得小說家參考之處,在敘事技巧和節奏上可以借鏡。例如〈Maxwell’s Silver Hammer〉是個「黑到發亮」的幽默犯罪故事,〈She’s Leaving Home〉可以發展成優秀的社會派推理故事等等。

Q 可否談談《第歐根尼變奏曲》之後的新作?會是什麼樣的曲風呢?
A 我目前都在寫短篇,包括一些邀稿,以及一些短篇舊作續寫。有像 Y.M.O. 或 deadmau5 的電子音樂般前衛跳躍的,有像 Pink Floyd 的《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 Pt.2》般控訴社會的,也有一些像Weird Al Yankovic的搞笑歌曲般以幽默好玩掛帥的。暫時未能透露詳情,希望能盡早完成,讓作品跟讀者見面。

第歐根尼變奏曲
陳浩基 著,皇冠出版

第歐根尼變奏曲》集結香港推理小說作家陳浩基十七部短篇,是一部既燒腦又兼具奇想的精采短篇集,故事類型橫跨推理、恐怖、科幻以及懸疑,展現出作者多方嘗試的野心以及驚人的創作力。陳浩基不單單只是端出一桌好菜,還利用組曲的概念統整這些面貌紛雜的故事,根據每一部作品的風格來選擇配樂,顯露出一貫的細膩。書末更收錄作者針對十七部作品所寫的後記,讓人一窺陳浩基的創作世界。

採訪|林斯諺
台灣推理作家協會成員,已出版推理小說十二本,近作為《床鬼》。現為文化大學哲學系助理教授,研究領域為美學與藝術哲學,並於東吳大學開設「哲學推理小說」課程。

撰文|陳浩基|
攝影|江田雀
場力協作|見山書店(香港上環太平山街6號C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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