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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作家】张贵兴:砂劳越的百年孤寂

written by 张纯昌 2018-09-05
【当月作家】张贵兴:砂劳越的百年孤寂

苍鹰翱翔,长尾猴攀在树上,地上有大蜥蜴与鳄鱼,野猪正蓄势待发准备渡河。访问开始前下了一阵雨,空气潮湿凝滞让人窒息,仿佛雨林茂密不留余地,像是回到了阅读《群象》、《猴杯》的那些夜晚。但十七年后复返的雨林,有从村庄传来鬼子的枪声,村民的哭泣,林间孩子唱着「笼中鸟」的歌声。遍地走兽的《野猪渡河》写战争降临后的生灵涂炭,那让自然的无情显得失色,人则极其卑微。但这是他们活过的痕迹。


十七年的漫长等待

Q1:《野猪渡河》为您睽违十七年来的长篇新作,自二○○一年的《我思念的长眠中的南国公主》以来,只有二○一五年灵光一闪的中篇〈千爱〉。为何决定停笔,又为何决定再度出手?

A: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停止写小说。二○○一年后,家中有些变故,我在教学上也非常忙碌,疲倦的时候难以动笔。这段时间阅读比较多,为了写小说,我在二○一六年七月退休,而后花了一年多写完了《野猪渡河》。〈千爱〉我在一个暑假里写完,做了与旧作不同的尝试,但事实上发表太快。如果要出版将和现在的面貌有很大不同,那会是个大手术。我已经开始着手新的长篇,过去的就先放著。

Q2:这段时间您会写些什么吗?

A:这段时间我会写日记,一些日常的感想,有时候像诗一样。阅读的时候我也会做笔记,临时得到的一些启发、一些感想,都可能会影响我的写作。一些场景,什么人讲了什么话,也许未来可以成为我写作的素材。就像是贾岛推敲作诗,有什么灵感就丢进背后的袋子里。

 

荒谬的残暴:小说与战争记忆

Q3:《野猪渡河》故事的核心是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十六日,日军登陆砂劳越美里,您的故乡。能否介绍一下这个故事的核心地景?

A:日军第一个登陆点就是美里,因为美里产石油,秋风扫落叶地登陆进而占领整个婆罗洲。故事发生地点准确地说,是美里省的珠巴村。原名猪芭,意思是养猪的乡下地方。早期此地华人养猪维生,我的祖父母、父亲、几个叔叔都是。珠巴位在美里的郊区,如今林立著高级住宅,已经很少人养猪。婆罗洲的野猪又称长须猪,野猪原居南边的加里曼丹,当地河流较少,每年六七月南部水果成熟较慢,而北部较早,饥渴的野猪集体北渡。早期渡河场景非常壮观,如今人类猎捕让他们数量锐减,野猪不再到珠巴村,栖息地慢慢萎缩,他们只能回到较为原始的内陆。

Q4:野猪一年渡河一次,破坏人类家园,但小说中朱大帝带领村民猎捕野猪收获丰盛,自然对人类有破坏也有给予,但日军入侵造成的破坏却难以挽回。老师过去的作品也很多暴力或死亡的成分,在这部作品中,战争降临,猪芭村被残酷毁灭,人们恐怖地死去,仿佛被小说家特意突出,为何如末世录般描绘这些?

A:我想写下二战时期人们的遭遇。小说原型来自父亲的一件往事:珠巴人在日军抵达的半年前就听闻消息,日军有个奇怪的规定,他们会将当地年轻没有结婚的女孩子抓去做军妓,但已婚者就不抓。所以日军入侵前半年,不只珠巴村,整个砂劳越的女孩子都急着结婚。亲戚朋友找我父亲去相亲,其中有个父亲喜欢的女孩子,很漂亮,长发飘逸,遮住了半边侧脸。相亲时突然吹来一阵西南风,把她的头发吹起,看见她脸上好大一片胎疤。现实的父亲嫌弃这个胎疤,没再和这个女孩来往。这个故事一直在我心里,这个女孩子后来有没有结婚?还是被日本人抓去?女孩成了小说中的何芸。蒐集史料时,发觉珠巴村被占领前,有一些日本人在当地当牙医、照相师、卖杂货,但日军一来突然全部消失。这些日本人,包括妓女其实都是间谍,他们到砂劳越是为了与英国人来往以套取军情。

写作当然有其夸饰,但我并不觉得我特别强调或夸大。小说中提到的「筹赈祖国难民委员会」是日本人特别仇恨华人的原因之一,由于华人资助中国抗战,占领南洋时便更加针对华人,南洋华人每年要上缴六块钱的人头税,在当时是很大的数字,但马来人和其他种族只要缴五角钱。日本人伤害中国人还有更多更残暴的方式,如日军命令小孩子爬到树上,射击树枝让孩子掉下来,再用刺刀杀害他们。小说里说日本人要村民去一天抓十只蜗牛,是真实事件,虽然吞吃蜗牛是虚构的,但我想说那里面有种荒谬的残暴存在。

小路/摄影

书写与历史:小说的内在叙事与外在见证

Q5:您的书写非常繁复,故事的情节往往藏在叙事之中,甚至造成读者的阅读障碍。但在我阅读这部小说时,我感到节奏的改变,小说的叙事速度、情节进展较为顺畅,这是为什么呢。

A:相较于之前的小说,情节铺排更加快速,是我个人对过去的超越,包括题材、文字叙述、风格、或者视野,不要重复自己。即使如此,我还是着重许多心理与景物的描写,刻意地让读者慢下来,想想发生了什么事。年轻时比较自由,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到了这个年龄,我会看得更广、更远,用一种更怜悯、宽恕的方式看待事物、角色。我很注重悲剧色彩,主角经历各种考验试炼之后,内在的自我提升发展。人物意识没有太大成长是这部小说我觉得不足之处,除了主角亚凤的内疚之外,其他的死的死,凋零的凋零。在下一部作品我想尽量的强调。

Q6:您的小说〈庞蒂雅娜〉一章给我极深的印象,您也花了较多篇幅。守墓人马婆婆本来不被村民认可,后来却消灭飞天人头、又试图拯救孩童,呈现出人性的光辉。能否谈谈马婆婆这个角色?

A:马婆婆这个人物有个原型,高中时代离我的住家不远之处,有个马来乡村里的木造小房子。我常骑脚踏车经过,见到一个老妇人,白发苍苍,身材瘦小,很孤独的坐在阳台上,旁边有一只大鹦鹉。她好像从早到晚都坐在那里。经过时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这个景像让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飞天人头(庞蒂雅娜)是马来亚广泛流传的传说,类似女吸血鬼的迷信,也曾出现在珠巴村。好一阵子大家都不敢外出,家里要放些镜子、尖锐的东西。我就将之放进小说。

Q7:关于小说与历史。您在小说开头讲述英国统治者与华人的过节,而后描写南洋姐、来到婆罗洲的日本人,是想要作为纪念,或者是历史的凭证吗?

A:我想呈现砂劳越历史的多重面向,二战时期只是小小的一部分。早期婆罗洲被英国殖民者占姆士・布洛克统治一百多年,他与华人发生的石隆门事件是在婆罗洲非常轰动的。砂劳越的历史是非常复杂的,此部较纯粹集中在日本人侵略南洋时,华人居住的地方发生的事。事实上我的作品一直以来,都把故事的焦点放在华人的经验上。

双乡经验:台湾与砂劳越

Q8:您在台湾的居住经验,是如何影响您对于砂劳越对于日本殖民经验的看法?

A:我在台湾四十多年,台湾也是被日本殖民,但我不太理解台湾人对日本殖民的心态。老一辈的台湾人,例如我的岳父岳母,他们并不仇恨日本人,甚至还对日本有一种怀旧。这让我想到砂劳越华人,面对过去的殖民者英国时的自卑又高傲的心理。虽具有华人血统却像是假的英国人,几个中国人在一起,未必受过华语教育,但绝对会讲广东话、客家话、福建话,但他们只用英语对话,仿佛引以为荣。他们在思想上,有种寄人篱下、心甘情愿的,对压迫者或剥削者的心怀感激。英国人盖了几条马路、造了几座桥,就认为他们施了很大的恩惠,事实上他们剥削地更多,从你身上偷了一千块,丢几块糖果给你,你会很高兴吗?当然近十几二十年来华人逐渐的觉醒。所以我特别强调日本统治时期对华人造成的伤害。

这也让我特别重视砂共历史。台湾读者对马共完全陌生,更遑论砂共。一九三○年代,许多中国左派知识份子来到砂劳越,在华校教书,同时宣扬马克思、列宁、毛泽东,借此推动反英、反殖、反帝的思想。一九六二年,印尼政府支持的砂共,在汶莱发起军事政变最后失败,英国人以此为借口,逮补左派人士,有些被遣返回中国,许多人则潜入印尼,接受军事训练,与英国作武装军事对抗。很不幸一九六五年反共的苏哈多总理上台,与马来西亚联合剿共,砂共就失去了靠山。他们在一九七四年投降,百分之二十留在森林里继续他们的革命,一直到一九九○,发觉革命已经没有必要,才走出森林。他们还是很有理想很单纯的一群人,对马克思、列宁、毛泽东的思想并非认识深入,纯粹想让砂劳越能够独立。

一九六五年上台的苏哈多,不仅是反共,也是反华。当年九三零事件大概有五十万人的印尼华人被屠杀,政府告诉印尼人说杀华人没有罪,想杀就杀。类似的如红溪惨案与加里曼丹的兰芳共和国,荷兰人在爪哇与婆罗洲屠杀中国人,中国人向清朝抗议,清朝认为南洋华人乃化外之民、番民,与清廷无关,被屠杀是咎由自取,荷兰人看准这点就消灭了他们。在南洋,类似的华人王国共有七个,在加里曼丹有两个,西马、泰国、爪哇、苏门答腊和印尼外岛各有一个。华人在海外并不能简单以华侨、侨生理解就够,还有更多错综的脉络。

Q9:您在书写时会考虑到读者吗?意识到读者对您的写作有什么影响?若作为读者,您的阅读标准为何?

A:写东西就是为了给读者看,不然我写日记就好。我考虑的读者分为两类,台湾和马来西亚,也有中国,只是比较少。这不妨碍我写作,毕竟我不是什么畅销作家,写出来的读者未必会喜欢看,我女儿就从来不看我的小说。我觉得好的小说,是耐看的,要让人家会想看第二遍。以前我看小说时,觉得好的故事都给莎士比亚讲完,到了乔哀思和福克纳,则是文学技巧全被用尽,那些意识流、多角度的写法。直到马奎斯,忽然来了魔幻写实,把文学技巧提到另一个程度:《独裁者的秋天》,夸大、漫画式的写法,黑色幽默,每个场景都像是一幅画,像毕卡索、达利、梵谷,可以挂在墙上,看久会有不同体会。

另一个我的标准:能让我记住人物的作品。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乔哀思的青年艺术家、福克纳的白痴和堕落的美少女、马奎斯的革命上校;五四以来的中国文学作品:鲁迅的阿Q、老舍的骆驼祥子、钱钟书的方鸿渐;金庸也是,像乔峰,事实上他深受莎士比亚的悲剧色彩影响;古典中国文学里会想到的就是孙悟空。他们在我心中生动地活着,这些人物会在我脑海中,甚至影响我的生命,活在精神里面,像朋友一样追随着你,这就是最好的作品。其实我的作品重点也是人,不然就只是雨林了。没有人物就没有故事,人物透露的人性要是宇宙性、普遍性的,即使写一个荒僻的小镇,只要写出人性的普遍,全世界都会认同。

小路/摄影

野猪渡河》张贵兴著,联经出版

卸下教职的作家,如今动笔写下砂劳越华人移民百年的挣扎与伤害。从占姆士・布洛克王朝与华人的对峙写起,「筹赈会」的华人义举,直到日军登陆婆罗洲,殖民与屠杀淹没了猪芭村。围绕着关亚凤自缢的谜团,展开了猪芭村村民命运交织的传说。小说镕铸了婆罗洲的迷信、早期华人胼手胝足的器物与所见所闻,《野猪渡河》是一部交织乡野传说与历史,伴随着悬疑、拓荒、冒险色彩,更是婆罗洲岛上演的波澜壮阔大河小说。


文|张纯昌
一九八七年生,新庄人。现就读台大台文所博士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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