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日用写作阅读推荐 【阅读推荐】孙梓评╳陈柏煜〈欢迎来到月球背面〉DAY.3:假若诗的焦虑不是性焦虑,什么是性焦虑?

【阅读推荐】孙梓评╳陈柏煜〈欢迎来到月球背面〉DAY.3:假若诗的焦虑不是性焦虑,什么是性焦虑?

written by 编辑部 2019-09-14
【阅读推荐】孙梓评╳陈柏煜〈欢迎来到月球背面〉DAY.3:假若诗的焦虑不是性焦虑,什么是性焦虑?

既然提到《草叶集》,那么,你必然记得其中一个令人难忘的诗题:「我歌唱带电的肉体」。对我来说,《mini me》最令人陶醉的,或也正是这被你高低唱出的关键句:带电的肉体——吻制成的衣服,被子底下的潜水艇,骑士如玫瑰花刺的宝剑,地狱里恋人搭出的桥拱,袍子内隐密的房间……为什么你这么在意身体?身体是「我」存在的最关键吗?孤独身体是无法被看见的。更遑论被弹奏与歌唱。那么,与其说你在意身体,或许你更在意的是,身体如何和另一具身体共振?这就可以解释在《mini me》末辑的〈衣架〉和〈模特儿〉,身体何以出现不同的表情——被异质化的身体成为衣架,「衣不蔽体」,被弃,赤裸而多余,「无法完全通过」(使我想起夏宇的「我很抱歉/我很悲伤/我没有通过」)。另首诗,「塑料的模特儿」成为梦中有攻击性的「比较大的身体」,「我」想夺得模特儿身上「有缘无份的衣服」(爱情?),而就算当个学人精,「爱你爱过的人」,最终欲望的或许根本是模特儿那不断被衣物安可的身体」?事实上,就连无生物你也乐意赋予身体,「舌苔遍地的高原」,「风是有腹肌的」,「路灯很瘦,裸身」……但这是另一个问题了。

还记得短片《TABOULÉ》那神来一笔吗?瘦背心和胖 T 恤暗号般轮番交换的数字:

「1-4-6-8。」「7-2-3-1。」

「7-6-4-9。」「3-1-6-9。」

「5-7-5-5。」「8-7-5-3。」

「不是5-2吗?」胖 T 恤没忘记,那是稍早时,瘦背心自己讲出来的信用卡密码。

瘦背心笑了,「是,是8-7-5-2。」

有时我感觉好的诗人也是在用他的诗把读诗的人变成恋人。没接到暗号时,哪怕就偎在身旁,恋人亦与陌生人无异。唯有稳稳接住对方的丢球心领),脸上绽出不说破的笑神会),一首诗如水珠或泪滴般张力最饱满的瞬间才得到完成那倚靠的从来不是格言式写作也不会是谁自以为的先知手指。于是,读〈橙子〉、〈Sub-way〉、〈圣母教堂〉……都体验到这份紧张的快乐。尤其我曾一度漏接的〈圣母教堂〉,你胆敢写「新生者,我们那早产的恋爱」,这样美妙的对位,让跟着登场的「两尊移动的圣徒雕像」如此合理,毕竟双手已触摸了袍子底下粉色的精灵,这光洁的屏息的瞬间,「只有那宁静的注视是悖德的」。我迫不及待想看四十岁的阿莫多瓦如何拍这趟「朝圣之旅」。


「秀拉点描派的相反」——你暗示我们再靠近一点。我确实这么做了。近到可以看见你长长睫毛的距离。许多曾读过的诗行,慢速、格放后,果然得到更多应该上马赛克的风景。我也因此想起音乐剧奇才史蒂芬.桑坦曾以秀拉画作发想、写成《Sunday in the Park with George》,剧中画家乔治为他的白色画布/舞台下指令:发想—构图—平衡—光线—和谐,然后,人物出场,画面移动,颜色变化,既是画家在脑中以意念排列星图,而其思考也一并呈现观众眼前。当你写诗,你喜欢为你的诗下什么指令?

A scene from the original Broadway production of Sunday in the Park with George. Martha Swope/©Billy Rose Theatre Division, 《PLATBILL

你又让我曝光了,我没读过这首惠特曼,而就在某些倒楣鬼读著《mini me》的时候,他们显然也错过了许多首惠特曼。其实自己忍住不叫,就不会被发现,身体有时很麻烦,在黑暗中自己(不能自己地?)发出声响:野草中「我」逆着巡逻的你,当下世界与你就隐藏光芒万丈的白里,身体因为羞耻感而强烈地存在,「我」就算不一定诚实也必然诚恳。身体发出声音,「我」写诗,你举起手电筒目睹了这一切。

假若身体不是灵魂,什么是灵魂?」若改写惠特曼的这句作为回应,我会说「假若诗的焦虑不是性焦虑,什么是性焦虑?」在被子底下,「蹒跚爬行的一座山」;吻的衣服里,「执迷于/规律的移动」;不合身的光华的袍子内,「我的手指是梅花蕊/我不知道它香不香」……。你说,不妨试试重读《mini me》,会看到本来看不到的鬼喔——原本我没有看到的身体,一下子都冒出来了。诗集里有个不重要的小角落还真的写了「带电的身体」:

「请你缠绕我/用彩色的链子綑绑我/当你将电导入/我会妖冶至极/我会火树银花的亮起来。」

回头去看,这名叫做精灵的鬼,它的诚恳让我有些感动。

好的诗人会把读诗的人变成恋人吗?我有点犹豫。诗人不像小说家诗人更倾向不负责任,有心而制造恋爱氛围(谴责)、无意而当选暧昧对象(严正谴责),我强烈怀疑「没有解释」的密码,有滥竽充数有机运虚数有转圜也有脱身的空间。读者心里的诗人常常是阿波罗,但我心目中的诗歌之神却是赫密仕,他是小偷、旅人、体育健将、游戏重度成瘾者;更何况阿波罗的七弦琴还是他的发明,交换到他所偷窃的牛只。

校正。所有的乐趣就在校正里,挑起眉毛、质疑指针角度的讯息。这是你提及的表面张力,只能看不能碰的对峙场面,但使尽混身解数凸起来或凹进去。校正是挑衅的,但即使自以为(对方)懂得而造成误解亦在所不惜,容许最粗暴的曲度但不忍受轻柔的揭开。回应《TABOULÉ》,我认为说出手机密码,和那句不无愠怒的「不用说出来啦!」,已经越界,让积累起来的性欲,在沉默中细细地掉落满地。还好有沙拉替胖 T 恤解围,他原本是如此(尽管俗滥)诚恳的诗人。

雷同不反对「我」就是我,在这里我也乐意触犯一些「诗人的行规」。我喜欢去解释每一首诗(尽管常常口径不一致),我更喜欢听你,一个比我更善待《mini me》的神仙教父,百无禁忌的解释,钜细靡遗的分析,然后我会大声叫好附和。

指令当然有的。发想—构图—平衡—光线—和谐,除却大脑的工作外,还有临摹大师而留下的肌肉记忆。来来去去的大师也在给我指令,脱离一个时期的云层,就能看到是谁在云的上面,但我不知道现在盘旋的大师以及握着我的手,他控制的松与紧。我自己给诗的指令,都是很机械务实的,我也挺乐得公开剖明,但这不是挺煞风景的嘛——不是每个人都爱看《魔术师的终极解码》此类节目吧?

指令。和身体不无关联,我发现自己似乎频繁地对一个「你」下指令?我不确定那个「你」是谁,在我的诗里面做什么。你能替我解答吗?

mini me》,陈柏煜,时报出版

柏煜的首部作品就是那本偶尔会被误认为小说的散文集《弄泡泡的人》,曾获小说家林俊颕、张亦绚专序推荐肯定,而成形时间其实更早的这本《mini me》,则是他真正的处女作,也是第一本诗集。学生时代即陆续夺下政大道南文学奖三种文类首奖,不论是诗、散文或小说,对陈柏煜而言都是驾轻就熟以文字丈量与世界距离的美好方式。这部诗集时而闪现著孩子气的甜,或来自大自然的灵光神思,同时,又召唤大量跟身体和触觉有关的隐喻,读者可被深深触动或者逗乐,获得语感的妙趣,以及可能让身体通电的惊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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