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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反童年】远行

written by 汤舒雯 2020-08-25
【专栏|反童年】远行

我人生中第一次搭飞机和出国,都在小学四年级升五年级的那个暑假;而且没有父母同行。所以,与其说那是我人生中的一个意外,不如说是我爸妈的。他们完全没有料到,只是买了一套安徒生童话绘本套书,里面竟会如暗器一般、夹有两张「前往安徒生故乡十四天──台湾丹麦文化交流小大使征选」(之类的)报名表。没有料到十岁的女儿会坚持要寄出报名表;并且在真的中选之后,即便知道了父母不能随行,也会坚持要跟着陌生的一群大人出发。

三个获选的「小大使」,两男一女,站在堆得比人还高的行李箱、和大包小包的摄影器材中间,僵硬地合照。身旁那些陌生的大人,来自各个协办单位:包括出版社编辑、报社文化线记者、和电视台节目的制作团队。职业生涯的某一个时刻,同框在了一个外景里,像是在同一片草原上的旱季里,刚巧迁徙到同一个水池边喝水的动物。

日后,这些职业的人在我的人生当中并不稀有。但和我最初所遇到的这一群一样,他们的脸上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时常带有一种公私不分、爱恨交织的神情。一种被自己所爱之物深深折磨过的痕迹。更年轻时的爱好成为了职业之后的心情,就像是一种婴灵。

出发那天,在机场大厅,同样对着这些陌生人,我妈就像是扶著病床小跑步、追着要将我推入手术房的医护人员那样地泪眼汪汪:「这个孩子还小,交给你们了,拜托你们多多照顾⋯⋯」不时也喃喃自语:「我们怎么会答应让她去呢⋯⋯」我爸只能以一种远房亲戚的口吻那样重复安慰:「因为机会很难得」,「因为她被选上了」,「因为她坚持要去啊。」

在那之前,我对丹麦一无所知。事实上,应该说,当时年幼的我,对于「作家」拥有「国家」这件事情,并不能很好地理解。安徒生是「所有人」的安徒生,就像吴承恩是所有人的吴承恩。我以为故事书就和我的所有玩具一样;会出现在我的书柜上的,就只是与我互属的。十四天后,当我再度踏回桃园国际机场的土地,我不只知道了丹麦与安徒生之间的关系,也连带知道了那个国家与乐高积木、皇家哥本哈根瓷器、以及色情片工业之间的关系。去程飞机上,后排座位的摄影大哥们之间的热烈闲聊,在发现我还醒著时戛然而止,但为时已晚。

以现在的眼光来看,一套出版品竟能出现如此规模的周边宣传活动,这整件事本身,或许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童话故事。在那十四天里,我被带去很多人生至今未曾再访的地方,比如安徒生故居;见了很多此生不太可能再相见的人,比如丹麦公主。留下了许多相片,也对着摄影镜头说了很多感想,因为看了几本童书,最后上了报纸也上了电视──总之很久很久以前,确实有过这样的事。

那是一九九七的前夕。同团亦有来自香港的几位「小大使」,因为语言隔阂,十四天期间,与台湾的三位小大使井水不犯河水。倒是他们的电视台派出了一位港姐出身的美丽女明星同行,与当地的帅气白人导游始终相谈甚欢。最后那个下午他们两人坐在丹麦皇宫外的草坪上久久,远远看过去,像一种港剧的结尾画面。

我在居家隔离检疫的这十四天中,想起了我人生中第一个以十四天为单位的旅程。

在那十四天里,我第一次飞行,第一次使用护照,第一次去达异国,第一次在手上戴着两只手表,独自和父母日夜颠倒。即使我后来很少想起,也不得不承认那趟旅程对我的影响深远:

「故事」和「旅程」的连结,在我的经验里并不只是一种隐喻。它非常具像、非常真实,带着一种身体感,甚至具有一点强迫性,是一种无从反悔的感受。我想我是很自然地从一开始就如此深信:读书让人远行。而对故事的爱好,会引领人去达一种无父无母、举目无亲的所在。像是一种雏鸟印记,后来,我一直很常在这样一种情境里发展自己:坚持去到一群陌生人里。

当我终于意识到,一直是那份「深信」带我远行、而不是读书本身,已经是我越行越远,越行越久之后。

五年前,将搭上前往美国博士班报到的班机的前夜,我在上舖辗转反侧。忽然从下舖传来妹妹的声音:「家里都有我在。不用担心。」

三年前,当我趁著学期中的春假,在美国南部公路旅行,沿途向妹妹丢去各种公路美景时,始终并不知道,就在那几天里,妹妹曾如何提着兔笼飞奔出门,在兽医院陪伴我们养了十年的老兔生死交关,直到牠在多日后脱离险境。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旅程结束那天早上,妹妹打来的时候,我的后脑杓还落在枕头上,眼睛还闭着,像漂浮在温暖海水里一样的赖床时光,那时,我听见她说:那我现在可以和妳说了喔。

那天早上躺在那里我的眼睛一直张不开。我的眼泪非常非常的多,非常非常的咸。我应该对妹妹说:妳应该早一点告诉我的。可是我说不出口。

我才想起,在我人生中第一次搭飞机和出国的那个暑假,不只没有父母同行,也没有妹妹同行。在那之前,我不只很少跟我爸妈分开,也很少跟我妹分开。妹妹同样也交出了报名表,也经过了现场面试,但并没有太多的坚持,也没有被选上。在机场大厅,爸爸妈妈牵着她来送机,再牵着她来接机。下机时,我在陌生的大人之中看起来一切正常,其实晕机严重得不得了,一走出机场,就哇地一声、在路边大吐了一场。这些她都看在眼里。

因为某个我所感兴趣的事物,比如文学,我远行,而妹妹留下。这个模式后来像是我们人生里的赋格。直到有时候我都不能确定,究竟是我自己的坚定让我自由,还是因为有她的存在,我才可能自由。

那时我在一群陌生的大人之中,即将结束一段旅程。那是最后一段航程了,我忽然想起了什么,遂打开了机上的免税杂志。然后学同行的大人,按下呼叫空姐的服务铃,那样买下了,一盒蜡笔。

只因为那是我选的,再烂的礼物,妹妹收下时,就说:「好喜欢。」好有说服力,好坚定。后来这些我都常常别过眼去,假装没有看在眼里。

文|汤舒雯

政治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硕士,台湾大学政治系学士。目前就读美国德州大学奥斯汀分校(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亚洲研究所博士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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