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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点书评】凝视死亡 评《告别等于死去一点点》

written by 林余佐 2020-09-25
【重点书评】凝视死亡 评《告别等于死去一点点》

对我来说,王天宽文字的魅力是一种冷静的叙述声腔,正如他在文章多次提到「无所动心」这一词,他的文字像是冷列的手术刀,处理著自己的情绪与生活。

「我的散文,总跟死亡有关」--王天宽。

王天宽的新书《告别等于死去一点点》,在封底的部份的建议类别写着:「文学小说、华文现代创作、散文」,在出版社的网宣上也标示著:「是散文,却不是一本『纯种』散文,或许可以说,这是一册多种文类的混血(或杂交)。」在阅读的过程中的确会出现疑惑的时刻,文章的属性游走在小说、散文、剧本之间,这或许与王天宽的文学养成有关,毕业於戏剧所的他,美学的来源是电影、剧场、哲学书籍,这些元素彼此碰撞、融合成他文字的基调,带着影像与剧场的氛围。这也使得在阅读时会有多层次的体验。

或许我们可以先谈一下所谓的「纯种散文」,我将纯种散文理解为抒情散文。学者黄锦树曾论及散文的文类界线与伦理,他说:「抒情散文以经验及情感的本真性为价值支撑,文类的界线就是为了守护它。读抒情散文不就是为了看到那一丝纯真之心、真挚的情感、真诚的抒情自我,它和世界的磨擦或和解。」、「抒情散文本性安分。而它的力量往往来自这安分。」(引自黄锦树〈文心凋零?——抒情散文的伦理界限〉),由上述的文字可以理解,抒情散文的核心在于作者真实情感的展现,以这样的标准来检视《告别等于死去一点点》中的文章,其实是有几篇文章是有着浓厚的抒情性。像是:〈「星星真的很小吗」〉、〈沉默挤进我的房间〉这两篇文章皆与集歌手、诗人、小说家于一身的Leonard Cohen(李欧纳・柯恩)有关,进一步的说这两篇可以称作哀悼柯恩逝世所写的哀悼文。王天宽对于柯恩喜爱在第一本诗集《开房间》里就可以看出。然而,死亡是王天宽散文的主轴,他曾自述:「我把死亡特别留给散文,不只留给特别的死亡。」于是,柯恩的死变成了一个座标,标示著王天宽的情感向度,他这样写着:

让我书写、纪念你,但不去回顾你之于我的历史。你是柯恩,也是所有的死者,现实里和隐喻里。我知道会有别人用更精确的文字,去梳理你;就像阿祖的祭文,交由他的长孙,我的父亲操刀。我知道总有别人比我更了解你。你是柯恩,也是所有的死者和生者。(〈星星真的很小吗〉)

柯恩的死上升到一种精神层次的标记,他成了世上所有的死者。王天宽在提及自己的散文观时说:「(我的散文)跟时间有关,时间一定不可能是当下。是回忆、召唤。」死亡与是他回忆的核心,回忆著柯恩的死,并试图在文字中接近柯恩,正如〈沉默挤进我的房间〉写着:

从耳机或音响或电脑喇叭放出你的声音,是一种替代物,但如今,替代物变成我接近你的唯一方式。
……

在你死亡那天,我用整个房间的沉默,去倾听你死亡的声音。直到它渐渐具体,像你的书、你的CD、你的黑胶。你的声音。
我再去听你的声音。你的声音会在我的房间,代替成真。

死亡是巨大的沉默,使人耳鸣,柯恩的死成了具体的物质,充塞著房间。这两篇文章的主轴都是在哀悼柯恩,哀悼的情感动机在于时间中的唤回,将面对死亡的情感一一唤回,而这理所当然可以纳入抒情散文的范畴。同样书写死者的文章,还有〈两封信〉这篇,王天宽以书信体的方式分别对两位死者对话,一位是美国科幻小说家Philip K. Dick与中国诗人海子,这两封信则展现王天宽对死亡的形上思考,像是:「你死去那么多年,死亡仍然没有过渡,人们仍承受着不可暂缓的悲伤」、「死亡比爱更需要完善的布局」。王天宽对于死亡的思考也出现在〈边走边写〉一文中,在这篇文章中写着:「时常听到:写作为了避开死亡;在我的例子里,写作是面对死亡的沉默,绝望地要发出一点声音」,死亡无疑是王天宽散文中凝视的命题。

先前谈到《告别等于死去一点点》是多种文类的混种,其中小说感、剧场感最强的作品则是〈死亡证明〉这一篇,事实上它是第十九届台北文学奖小说组的首奖,同时也改编成了电影短片。在这篇小说中,王天宽设计一个小说装置——对讲机。由于公寓对讲机的故障,以至于故事的主要叙述者,换了一具新的对讲机,而被迫必须要向其他住户收取对讲机的维修费用。这里的对讲机是一个有趣的象征,它可以解读为主人翁隔绝外界的器具,小说中写道对讲机像是一道防火墙;它阻隔面对面的沟通,而这也形塑了很强烈的都市感,特别是公寓里每道房间背后有着不同的人与故事。然而这篇小说最后是在述说童年一个杂货店小男孩的失踪事件。在这篇小说中,展现了王天宽的小说技术,在人物的对话与情节的镶嵌上都有精彩的呈现。相关的讨论可参见台北文学奖小说组的决审会议纪录。

对我来说,王天宽文字的魅力是一种冷静的叙述声腔,正如他在文章多次提到「无所动心」这一词,他的文字像是冷列的手术刀,处理著自己的情绪与生活。他曾说过:「喜欢冷硬的哲学书,喜欢不共鸣」,也喜爱钱德勒、卜洛克等人的冷硬派小说。于是,即便是书写阿祖在医院的临终时刻(分别为〈拔管〉、〈裸命〉),他也保持一贯的冷调叙述与节制的情感。在文中他将拔管的动作形容为魔术手势,死亡变成了一种展演,不煽情也不激动,就是一个优雅的魔术手法,将死者与生者轻轻地划开来。

告别等于死去一点点》,王天宽,时报出版

冷硬派推理大师瑞蒙.钱德勒曾在其名作《漫长的告别》引用十九世纪法国诗人Edmond Haraucourt的句子:「道别等于死去一点点。」(Partir, c’est mourir un peu.)对于告别,对于死亡,都有其独特执念与美学的王天宽,认为这个句子也正是这本文集最好的注脚。

以首部诗集《开房间》一鸣惊人的王天宽,被称作具备多元血统的写者。现代诗、散文、剧本、小说四种文类皆各有擅场。这当然不是一本「纯种」散文,正如作者自述道:「我不知道散文所指什么。⋯⋯当它不是诗不是小说也不是剧本,我们说它是散文,带有迟疑的肯定。但同时,散文又带有所有它不是的是,然后小说向散文借用了它的行文方式,诗向散文借用了它的反面⋯⋯。」或许可以说,这是一册多种文类的混血(或杂交),和他的诗一样,即使描写着情色或猥亵,却仍然用字干净甚至唯美,不同的是,还带来了更多的残酷的爱,与死亡。

文|林余佐
嘉义人。国立清华大学中文所博士,现任东海大学中文系助理教授。曾获教育部文艺奖、林荣三文学奖、国艺会出版、创作补助。出版诗集《时序在远方》、《弃之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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