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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的杂食者─专访张铁志

written by 崔舜华 2020-10-29
书房里的杂食者─专访张铁志

吴尔芙曾说,女人若要写作,就要有一笔钱和自己的房间——此说法遥远且深刻地影响了近一世纪来,人们对于「房间」的想像。而一个可以写字、可以读书、可以尽情听喜欢的音乐的所在,没有比「自己的书房」更适合的空间了,而当代的「书房想像」,在数位阅读盛行之下,又如何呈显现代人的阅读风景?而今,我们探访作家张铁志的书房,或许能从中窥见,某种跨界的思索与灵光。

「自己的房间」与「自己的书房」

在传统性别分工概念早早被跨越以前,君子远庖厨的时代业已旧朽,厨房、书房、卧房,可以诸房合一,也无疑能各据一方;但教我们好奇的是:作家的书房是否必然供奉著荷马与普鲁斯特?哲学家的书房是否特留一席之地予海德格或沙特?而一名阅读杂食者的书房,又将展示怎样的品味风景?

身兼媒体人、乐评家、作家与评论人,张铁志的阅读倾向像是肉蔬米水兼而啖之的杂食主义者。成长于永春附近的富台新村,微风里少年的心骚动着黑胶唱片与摇滚乐,「我在国中时就搬离眷村,到高中才真正有『自己的房间』,但不过充其量摆几座三层柜。大学时,我开始疯迷地读各种书,书像洪水一样从房里溢出房外,攻占客厅、厨房和其他空间。后来,我妹妹搬出去住,我的书便进驻她空出的房间。」

回忆书架上的启蒙之书,张铁志点名蓝博洲的《幌马车之歌》李筱峰的《台湾民主运动四十年》《人间杂志》《当代》杂志。张铁志认为,杂志是针对当下时代的系统性回应,对于后解严时代的九○年代台湾社会影响尤深,当时还是大学生的他,孜孜寻觅、探索台北城的文化地标,诸多社会人文、音乐与艺术杂志,有效地启动了一名青年的思考能量。

2002 年,张铁志赴纽约哥伦比亚大学攻读政治学博士,学校提供博士生独立的宿舍房间,是生活所在也是阅读据点,「在美国读书时,客厅房间满地是书,我买书是毫无节制的,买得比老师要的多好几倍。」下了课,张铁志转身钻进纽约的地下文化,譬如 Bob Dylan 图鉴与各种摇滚乐书籍,都让他爱不释手,「当时,我住的地方邻近全纽约最好的独立书店── Book Culture,当年名叫 Labyrinth Books(暂译:迷宫书店)。在台湾不可能买到便宜的英文书,如果能找到二手释出的新书,能买、该买、就买!」

在新居安顿下来后,一间面窗的小室就是张铁志的选书间。

读书与搬书之必要

难以想像,在迁入现今位于大安区的新家前,张铁志并没有实质空间意义上的书房。当时,他与太太 Amy 与蓝猫,在一张大桌上一块读书、一块吃饭。无可否认地,一张容纳并聚集了全家成员的桌,必然有无可替代的情感温度,然而,一间容许独处的书房,仿佛更指向阅读者的某种本质:孤独。

读一本书和读一百本书,可以是相同的孤独的享乐。但搬一本书和搬一百本书,便确实有着巨大的差异。回忆几次搬家,张铁志自感几乎都在搬书。从父亲家搬出后,也搬过一两次家;婚后则住过师大路、民生社区、天母;另外,赴美读书及做香港《号外》杂志,也让他两度尝试跨国搬家,「因为书又多又重,打包的纸箱也得比较结实,把书下架、装箱、上车、运载、下车、搬箱、拆箱、整理再上架,这是一趟完整的旅程,让我与书再结伴旅行一次。大多时候太忙,太多书没办法亲自拜访,搬家虽累,但能借此检视每本曾与我发生关系的书、思考每本书的定位与调性。」

但书房应该要具备某种典型吗?或只是承继了吴尔芙提供的古典想像?张铁志认为,书房并不需要某个特定样态;凡有书之处,便存在着各式各样的阅读情境,「我心目中其实没有所谓『理想的书房』的想像,以前我往往在客厅或餐厅找张桌子吃饭、工作,我想,如果太渴望有自己的书房,容易预留太多心思和时间给自己。」张铁志指指身后窗光围绕的整面书墙,书本如强壮的植物从新居的客厅一路疯长到书房,书房本尊反倒静且迷你,日光洒落于张铁志珍藏的杂志上,「我唯一的渴望,不过是让每本书都各拥尊严地坐落于正确的位置,只要有足够的空间让我可以分类、思索、归纳每一本书的归属,让书充裕自在的坐在书架上,开开心心、干干净净的,我就心满意足了。」张铁志说。

艾伦.狄波顿 、班纳迪克.安德森、强纳森.科特、苏珊.桑塔格等大家之作,呈现张铁志游走于人类学、符号学、社会学与摇滚乐的阅读兴趣。
书架上最醒目位置的巴布.狄伦和苏珊.桑塔格,暗示了张铁志阅读之旅的启蒙点。
自己的书房里,身边随意绕满喜爱的杂志,是张铁志的私人乐园。

无所不在的阅读游牧

在寸土寸金的城市里,能有一间房、几座书架,或许已是万幸;至于没有现实办法去坐拥一间「自己的书房」者,在万象包罗的城市文化里,却依旧可以有着一席之地、去容许某种个人阅读空间的发生。「以前因为家里不大,我常在咖啡店读书。我觉得个人的阅读空间取决于个体的阅读习惯,可以在书店、咖啡厅甚至捷运上,但阅读空间与写作空间还是不尽相同——一间放满书的客厅,可以称之为书房吗?其实并没有标准答案。」他也见证到,许多城市中的的阅读者甚至将书店当做书房,使「阅读空间」和「书房」间的界线愈趋暧昧,「『书房』是自己的收藏,有一定的私密性,我可以将自己喜欢的书放进柴米油盐的日常生活里,这一点是很重要的、而「『阅读空间』是属于公众的,我们可以各种地方读书。简而言之,阅读是无所不在的。」张铁志说。

是故,当阅读行为与媒介已然改变,书房之于当代社会的必要性何在?换言之,我们真的还需要一间「自己的书房」吗?「人们现在大多依靠电脑与网路,展现游牧式的工作型态,需不需要一间书房并非关键。

张铁志反问:到底甚么是「书房」?

「顾名思义,书房就是『安放书本的地方』。而当代人花在网路阅读或电子书上的时间更多,书房变成一种旧时代知识分子的象征物,但我将书房这种实体空间的存在看做某种提醒,不时让我们觉知到自己仍就活在现实世界之中。即便未来的写作者与读者也许不需要一间书房了,但书房依旧我们与物质世界的重要连结。」

随着纸本时代的式微,仍然存在着一批顽固分子,需要翻读纸张的气味,以及置身一间可触可嗅可卧可坐的书房。即使在现实日常中,书房的实用性绝不比厨房或卧房更高端,「书房」一词仿佛已成一滴时代的眼泪。但张铁志认为,做为一种提醒、一份象征、一股情感,书房仍成为一种今昔之间的羁绊、摄取知识的选择、老派优雅的宽慰──至少,在阅读之内,我们都是自由的。

采访撰文|崔舜华

摄影|陈怡絜YJ

※ 本文摘自《书香远传》第 151 期:图书馆的日常,未经同意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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