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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我们的云上之国|2020台北上海小说工作坊暨文学营「IP改编─金宇澄」讲座侧记

written by 林巧棠 2020-12-08
文学,我们的云上之国|2020台北上海小说工作坊暨文学营「IP改编─金宇澄」讲座侧记

新冠肺炎席卷全球的 2020 年,由联经出版公司和上海市作家协会主办的「台北上海小说工作坊暨文学营」依然在台北顺利举办了。文学营采线上举行,邀请上海与台北的青年作家们参与,即使待在居住地,也仍能在云端畅谈彼此的文学理念与创作心得。

 

深秋阴雨的早上,台北的青年作家们抵达了位于新生南路的联经书房。今晨,文学营邀请到上海作家金宇澄与台北连线,为两地的青年作家们讲述,在这个IP改编时代,文学可以如何、更当如何?

金宇澄首先谈及写作的起点。他认为每个人的写作,经常都从自己熟悉的地方开始,借此可以看出每位写作者不同的个性。他以自己为例,笑称「我个性比较八卦,想记录绝不会忘记的事。」若要书写上海的一条南昌路,他率先想到的便是画家林风眠的故居。「他家的马桶是全中国最有名的马桶!」1966 年,文化大革命的时代,这位中国美术史上赫赫有名的艺术家,居然亲手将自己创作的两千幅画撕碎了,冲进自家马桶——他担心这些画作会让自己遭受灭顶之灾。两千多幅林风眠画作的价值有多少?那座马桶简直是金马桶了。像这样的事件,旅游指南上是绝对不会介绍的。

上海与作家沈从文之间的关系,也是金宇澄想着墨的地方。沈从文当时在北京已经非常有名,到了 30 年代,他已经出版了二十几本书,是著名的京派作家。但是,当这位颇负盛名的作家来到上海,他原先拥有的关注却一下子降低了——在上海这座繁华的商业大城,人们并不特别重视他。

在北京时,沈从文曾经连吃饭钱都没有,但这座古老的都城依然存有传统中国的乡土情感,钱不够是可以赊账的。可是,谈情感论交谊这一套,到了上海却完全行不通。沈从文租了房子,老老实实交了房租,弄堂里的人却告诉他:「你还得付门口扫地的钱,这里不能赊账。」

还有一回,沈从文买了衣料,打算请裁缝做一件长袍,但裁缝做好之后沈从文刚好交了房租,钱不够了。他请裁缝先给衣服,等他有钱了再还,却被直接了当的拒绝,「没钱你就把长袍给当了!」沈从文没办法,即使划不来也只好照做。这就是上海的规矩。

金宇澄认为,沈从文出身乡村,先是到了淳朴的都城北京,后来才到商业都市上海,虽然经济窘困,却也被上海的繁华市井魅力吸引。不过,正因为上海太逼紧了,在种种压力交叠之下,沈从文在上海只待了一年就离开了。上海的冷淡疏离,让沈从文产生了许多压抑不满的情绪,他一生中最好的小说——《边城》,于焉诞生。一个人到了陌生的地方,慢慢熟悉后,笔下写的就是他最在意的那些事。「因为上海太压抑,所以《边城》才那么美。」金宇澄如此评论。

又譬如,当金宇澄走到常德路,想起的就肯定是张爱玲了。位于静安寺区常德路195号的常德公寓,张爱玲在此居住数年,也是在此她创作出生涯中几部代表作:《封锁》、《红玫瑰与白玫瑰》、《金锁记》和《倾城之恋》。这里,更是胡兰成求见张爱玲的地方。原来这场中国文学史上轰轰烈烈的惊世恋爱,就诞生在这座装饰艺术派的公寓里头。

某日,胡兰成在张爱玲住处从早待到晚,隔日他又来见她,问:「你对我的看法怎么样?」那正是二人情愫从萌芽到开花,情感最热烈的时候,张爱玲却一字不吐,只是轻轻打开桌边抽屉,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满了胡兰成昨天抽的菸头。

就是像这样的细节,令人心心念念、一读难忘。 

金宇澄也回忆了自己的求学时代,某位同学幼年的故事,亦是上海战乱年代的缩影。1949 年,上海的国民党军官家庭里诞生了一名婴孩,当时解放军正要进攻上海,孩子的父亲要母亲准备好,带着襁褓中的婴儿逃到台湾。夜晚,一艘兵舰悄悄到了吴淞口,下来一名勤务兵,奉命带领这对母子登舰。

但谁都没想到,勤务兵来时的沙滩已经被涨潮的海水淹没。抱着婴儿的母亲一脚踏进冰冷的海中,咬牙跟随勤务兵,但那兵舰却依然在远方⋯⋯冷冽的海水越涨越高,淹到了胸口,怀里的孩子才两三个月⋯⋯这名母亲实在没办法,决定过两天再走,或者等下个月的船,就这样抱着婴儿返程。

没想到,上海就在那短短一天之内断了外界的联系,母亲也在转眼之间,从军官太太变成弄堂里扫地的妇人。夫妻俩一别就是三十年,直到 80 年代,他们才再度见面。时代的动荡摆弄着人物的命运,谁又能预知一个微小的决定,竟能导致如此长久的分离?

金宇澄小结,告诉在场青年作家们:「无论是上海还是台北,千万别以为『这个城市我全都了解』,你只能看见自己眼前的事物。」然而,只要把自己喜爱的人、熟悉的街道、记住的事情,都写下来,他相信这样的作品,就会非常独特。

在第二阶段,主办单位事先收集了青年作家们对金宇澄的提问,以下节选几段问答精华。关于金宇澄著名小说《繁花》,有听众提问:「有人评论《繁花》是一部可以无穷无尽写下去的小说,您同意吗?您是如何决定这部小说的终点?」

金宇澄说,这本小说已经来到终点,是因为结构上有两条线,一新一旧,旧的从 50 到 70 年代,新的则是从 80 到 90 年代末。这两条线相互参差,到二十七章时合在一起,就像一个天秤。等到他们合并在一起,这本小说就结束了。如果两条线合并了却不结束,一直往前走写到现代,会发生什么事?金宇澄认为,倘若没有旧时代的对比,新时代会显得太轻。

对于时代的氛围,金宇澄也有自己的定论。过去的群众运动很多,社会持续在改变,但从90年代到现在社会没什么剧烈的变化,和平开放,市民生活蓬勃。让新旧时代并列的书写结构,是为了平衡二者,也为了做出对比。倘若再写,到了现代就没有可对比的部分了。正因此,金宇澄认为《繁花》无法再写下去。

谈到写作材料的问题,就不能不提及伦理。有听众关心金宇澄的写作场景都以上海生活为主,像这样把他人经验挪进作品,会不会遇到伦理问题?

金宇澄答道,他听说美国作家都不理这些,管他三七二十一什么都写。但他必须有所顾忌,很多东西只能不写。包括张爱玲的《小团圆》也是,她几次不想出版,差点要带进棺材。他多少都会顾忌,若真的要写,把人名换掉、性别交换,都是方法。但如果识别度太高,就真的不行了。他说有个小故事他一直想写在《繁花》里头,即使当事人好像不大在乎,最后他却还是没写。

那个故事是这样的:有个小饭店,老板娘长得十分美丽。有两个男人每晚都来这家饭店,从后门进去找她聊天。三人都是已婚,这样每天来去,持续了一个月之久,就这样产生了一场「客观的三角关系」。某天晚上九点多,其中一个男人说自己有事,先走了。剩下的两人共处一室,原以为会有什么惊人的发展,没想到正因为只剩下孤男寡女,他们居然尴尬起来,淡淡聊了五分钟,早先热络的气氛也散了。

过不多久,另一个男人也起身走了。他这回从前门离开,没想到当他走出大门,往马路对面弄堂牵自行车的时候,却发现弄堂的玻璃门上,映照出了小饭店的门口。那个称自己有事先离去的男人,其实蹲伏在店前的暗处,窥看剩下的两人!晚走的男人无意中看见,很是震惊。

金宇澄本想将这件事写进《繁花》,最后还是顾忌,没写出来。知道这件事的就三个人,他要是写了,他们肯定知道。他感叹道:

「我们往往以为,小说里写了那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作家写了那么多复杂的人性,但实际上不尽然如此。有时候,真正复杂、真正厉害的东西,作家不会写出来。有时写在日记里,一把火烧了。」

谈到散文,有听众问道:「金宇澄曾在散文《我们并不知道》的序言中说,『不必为一个结构写下去。凡不需说的,就该沉默。』而散文集中也的确可见这一点。这和习惯安排结构、铺陈张力的台湾散文,有非常大的不同。能否请您多谈一些对文章结构的看法?并借此给年轻创作者一些建议。」

对此,金宇澄从己身经验出发。他出生在 50 后,到了 70 年代,中国一度大匮乏,书店里只有毛选和鲁选(《毛泽东选集》和《鲁迅选集》)。到了改革开放的 80 年代时,忽然间很多西方小说涌进来,像是法国新小说、垮掉的一代等等。「原来文章还可以这样写!」他在书店里大大地惊艳了一番。

时至今日,金宇澄认为散文应该更放松,结构不特别重要,最要紧的还是文字。他说自己当了三十年文学编辑,结构不好没关系,编辑们可以建议作者调整, 

「重要的是文字一上来,几分钟就打动我!尤其现代人这么没耐性,作家应该把工夫放在怎么写十句话就能打动编辑、打动读者。」

散文最重要的就是前面两三段,要吸引人进来看,至于结构则要看完才知道。哪怕是大量书写内心的散文,也必须得在几分钟之内打动人。好比作者打开了一扇门,读者也要愿意进来才行。而不是犹豫地不愿进来,读了几段就放下了。又譬如,当读者躺在床上看书,读到想打瞌睡时,厉害的作者就给出精彩的东西;当读者快要放松入睡时,作者又有东西抛出来,这就是节奏感。

韵律紧凑的代表,就是电影里抢银行的片段了。光是一分钟之内就发生了大量的事件:车开进来、抢匪下车、鸣枪示警、金库打开⋯⋯作者必须像导演一样调度场景。即使「抢银行」的材料都差不多,但有谋略的导演还是能创造出独特的节奏。

作家写一篇文章,不管是散文还是小说,都要不断地修改,用陌生的、他者的眼光去读,而非沈溺于个人,读者才不会厌倦。也有位听众问及修改文稿的问题,金宇澄说,就像小母鸡生了蛋,拍拍翅膀叫两声就走了,牠明天还能生,所以不在意,但老母鸡不会这样。作家应该认真对待生下的蛋,像老母鸡趴在那看着,等孵出小鸡来。

一个半小时的讲座,金宇澄以言语带领听众逛了一趟老上海,浓缩了多年的写作精华。这次文学营本该由台北作家前往上海,筹办期间双方为此尝试许久,最后却还是无法前往。文学营举办至今,这还是头一回采用网路连线方式交流,虽然疫情阻隔,却也带出了更多意想不到的体验。从今往后的文学,究竟可以如何、更当如何?期待来年疫情趋缓之后,我们的云下之约。

文|林巧棠
新竹人,台大外文系学士,台大台文所硕士。现居台北。半个舞者,新手译者,对于身为女性一事,有太多必须要说的话。研究舞蹈、身体与心灵之间的交互作用。曾获时报文学奖首奖、林荣三文学奖、台大文学奖等。

摄影|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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