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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作家】以写作饱满人生,以深情看待生命─陈铭磻

written by 向鸿全 2021-03-17
【当月作家】以写作饱满人生,以深情看待生命─陈铭磻

从一九七五年开始第一部作品《车过台北桥》,到最新出版的第一百一十三部作品《给人生的道歉书》,陈铭磻早慧敏感的生命,似乎也很早就开启他走上文学的路。这一路上有父亲、前辈作家与同行文友的相互濡沫扶持,加上陈铭磻安于接受人生各种不同的际遇和挑战,使得他有了精彩丰富的生命经验;而这些也构成他写作的内容,或者说,写作是他面对人生复杂处境的最强大力量,伤害、困顿、转折都成为他作品中的珍珠,持续恒常又充满毅力的写作,让陈铭磻的作品有了温柔和具有韧性的质地——就像他的人和性格一样,温煦暖和的照拂周遭的人事物。
七十岁的日子,陈铭磻完成了《给人生的道歉书》,是作家对人生的回望,也用真挚的写作对过往的遗憾表达歉意。

回首人生惟道歉可安心

Q:请谈谈你的文学启蒙,以及在这本《给人生的道歉书》(联合文学,2021)中,不断致意的父亲给你在写作志业上的影响。

A:我的文学启蒙来自高中时期代表校刊采访小说家邵僩老师一夕谈,获致对文学最起码的认知;同一时期,再加上收听散文作家罗兰主持的「安全岛」节目影响,以及阅读她的作品《罗兰小语》深刻启迪,进而开始接触和阅读文学作品,尤其热爱东洋文学。当然,泰戈尔诗集、梁实秋、林语堂也是那段时间,因阅读而逐步进入对文学喜好的开端。

写作文学是缘于协助父亲的杂志社、报社记者的采访报导新闻稿写作的练笔习性,导引日后报导文学创作与文学写作。可以说走上写作之路,确实受父亲影响至深。

Q:在《给人生的道歉书》中,提及你在年少时期曾经因为身体上的病痛和外人无法理解的治疗方式,而受到同侪霸凌的经验,你如何看待和走过这个过程?

A:我不是个会用暴力回击的人,很没用,当时年纪小只能以回避、闪躲、逃离的方式把自己隐藏起来,导致初中三年少与同学接触。看来,我很习惯逃离事件现场,以避走的态度面对语言或肢体霸凌。

因为怕被霸凌,初中时候除了少与人交往,少说话,修正颜面神经失调症,然后才用作文、国文得高分来奠定人际的胜局。

Q:在《给人生的道歉书》中,表达对过去岁月的愧疚、负歉、对母亲的亏欠、对成长的厌烦、甚至像太宰治所说「生而为人,我很抱歉」,是一种近似对人生的忏情;西方也有所谓「忏悔录」(confession)的书写传统,像奥古斯丁和卢梭,透过像是「你所不知道我经历过的昨日种种」的具有强烈自传性意义的作品;你如何定义你书中所说「道歉」这个概念?

A:上天赐与生命而没照天理过活,谓之糟蹋。徒劳的人生。自觉一生招引过多烦恼、哀愁,导致痛苦,没能体恤生命可贵,只一味追求无谓的空虚,所以回首人生便觉歉意,唯道歉可安心。

Q:你年轻时到新竹尖石乡那罗部落任教,以及后来不断回到那罗、书写那罗、和许多与原民相处学习的故事,从《部落‧斯卡也答》、《最后一把番刀》、《尖石风物诗》等书,似乎也构成了你重要的写作和人生经验。请谈谈你的尖石经验和记忆。

A:我的青春十九岁,就是寄寓在尖石乡的山水之间,年少的部落生涯,把我原该拥有的灿烂疯狂的岁月,放逐到丛林偏布的穷乡僻壤。部落生活留在我记忆和生命中,成为日后与我绵延相连,挥之不去的如梦幻境。我像幽居在部落,过著不食人间烟火的生活,也以隐士自居,情愿去过山中饮山泉、食野菜的简单生活。

泰雅族人乐天知命的豁达胸怀,也深切影响我的后青春,安稳寂寥的身心,也催生出报导文学的书写。我也曾在那里遇到过让我深深着迷的原住民,他们的生命美感和力度,让我对生命有了更复杂的体悟。

后来我回到那罗,亲手种下一棵樱花树,并且设计樱花文学林、那罗诗路,就是「把文学种在土地上」的概念在尖石那罗部落实现。

我甚至认为,到现在我的身体还能保持不错的状态,应该也和当年在部落受到的身体和精神的锻炼有关呢。

Q:你是台湾最闪耀的报导文学年代的作者,〈卖血人〉或者〈最后一把番刀〉被收入许多文学选本当中,开启你从事报导文学写作的契机,是否和令尊记者身分有关?

A:受父亲影响写作报导,因此,初到部落教书时便常在《国语日报》写些短篇关于尖石乡泰雅族人的人文报导,有了这些短暂经验,直到进台北城读书和工作后,对社会议题更感兴趣,不久,获人间副刊主编高信疆征召,一起加入报导文学的报导写作,未料第一篇〈卖血人〉即获得广大回响,随后才把关于部落的经验和原住民文化见解写成《最后一把番刀》。从此被列入台湾报导文学的「先锋部队」。

Q:在《给人生的道歉书》中,提及和你一样拥有写作天份和热情、那闪闪发亮的文学队伍——隐地、林文义、陈列、宋泽莱、王定国,请谈谈与作家文友间的情谊,对于写作有什么影响?

 A:我愿意从阅读作家友人的作品中汲取经验,分享创作的快意。其中,和林文义相互交流文学阅读与创作的心得最多,我喜欢赞美和吸取他人的美好。

写作是无法藏私,也无法临摹,需要靠自己练习而成,但经验交流是可贵的,我很珍惜也喜爱这样的经验。

深陷日本文学之美

Q:你在写作的路上,大约在二○○○年左右有了一个转向,也就是专注写日本文学中的地景,树立了一个极具个人特色的旅游文学写作风格,可以谈谈这个转向(或者也可以说是你开创的「蓝海」)?

A:我从小就对流浪有期待和想像,幻想千里迢遥走向异国和远方,直到二十九岁才第一次随父亲到日本从事记者的工作,从东京一路旅行到四国,和父亲同行,像走遍千山万水,有着对亲情深刻的感动。

四十多年以来,出入日本多次,让我学习在旅行中安于面对不成熟的自己,以及真诚记录旅途的感触,这些都成为我写作文学地景纪行的素材。

还有,当时我身边的作家朋友,每个人都拥有一片天空,我觉得我也需要找到自己能够发挥的方向,文学日本的走读和纪行,我用脚踏实地阅读文学。

Q:你的作品中有很深的「物哀」、或者说对人事物和环境的体悟感受,请问这是否与你所钟爱的日本作家有关?例如你在书中提到的川端康成、芥川龙之介、三岛由纪夫、东山魁夷、司马辽太郎、谷崎润一郎、太宰治、德富芦花等;请问你的散文美学是否也和这个文学传统有关?

 A:我一定是受到这些作家作品影响很深,我确实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受到影响的,但我了解,一定是因为我常在阅读中深陷在作者营造美的气氛,不自觉也跟着起哄。

我喜欢东山魁夷和德富芦花,是因为他们够了解大自然,能从大自然中取得宁静的声音、对待生命的态度,实在感动,这与我在部落生活的经验吻合。

我喜欢川端、芥川和三岛,是因为他们能从文学创作中看见物哀美学,甚得人心。

总之,这些名家都能借由文学传达对「生」的敬重,也许有人会问,既然敬重生命,又为何以死作结?川端不是说过:「无言的死就是无限的活。」

Q:你曾经花费极高的代价,带着全家到日本,走一趟你父亲曾经带你走过的地方,这似乎像是巡礼、也像是继承一个家庭传统和精神意志,请问你如何看待亲情的意义,是否就如同你在《给人生的道歉书》中「长男之绊」中所提到「亲情是棵树」、「亲情是天空」那样的意义?

A:是的,我个人喜欢这种有意思的传承,我愿意做,喜欢这样,且不去在乎别人是否愿意接受这种传承的方式,至少我传承我父亲的良善,乐于承续他始终无法完美完成的出版事业,这也即是亲情特有的情分与意义吧!

多情地活,勇于面对人生后半段

Q:从你的第一本书《车过台北桥》(1975),到现在第一百一十三本作品《给人生的道歉书》,你那么认真和努力的投身文学志业,对文学的贡献和成就实在非常令人敬佩;请问支持你笔耕不辍的动力,究竟是源自于什么呢?这当中是否也和你相信写记忆是弥补懊悔和歉意的方式有关?

A:对;直到写作这本七十人生的回顾时,自觉这时的「文学」最奇妙,它让我从中发现过往生活未留意的态度与想法,甚至不自觉的行为,这种发现,若不是透过文字书写,我大概还是无法理解或清晰可见的感受。一旦发生,我才发现自己过去的人生过得很糟,浪费太多珍贵的生命资源,所以需要为自己的人生道歉,之后勇于面对还未结束的人生后半段,不管岁月还剩余多少,就是快乐的活,勇敢的面对,以安然真心活过每一天。

Q:希望读者能从《给人生的道歉书》中,获得什么样关于人生的功课或体悟?

A:人生不会有永远的一百分,更无法达成完满,一旦理解到现在的自己已能从回顾中看见过去种种不够完善的因素,就该好好珍惜现在,勇于承担不如意的现在。人生很难用想像面对不知会如何变化的未来,因此,若能参悟是过去成就现在,便该用更多勇气面对未来困境或现实。

跟人生道歉不是为单一错失表示歉意,是活着的一种态度吧!没警觉自己是如何糟蹋生命,欺瞒人生,才是最大过错。

Q:你拥有记者、教师、编辑、编剧、广播人、音乐词人、电视节目主持人、出版人、创意策展人、以及作家等这么丰富精彩的斜杠身分,请给现在年轻读者、有志从事写作者、或者有意投身文学艺术事业的人一些经验传承或建议。

A:每一次好好做一件事,不必贪图快,不要贪婪多。人生本就苦多于乐,坏多过好,既然知道生活实情就是这样,然后,为什么不逆向思考,放手把拘绊自己的偏执删除,再从天、地、人找寻出路,获得智慧,创造具有创意的人生。

创意是改变,是新知,是一种灵光乍现的感动。

Q:《给人生的道歉书》读起来非常温暖、温柔,说是道歉,不如说更像是道谢的情书——当然这个「情」也是多情、有情和深情,是「情文学」,所以读来让人感到余韵不绝;请谈谈你作品中可能是最重要的「情」。

A:谢谢你感受和发现这个我未曾特别留意的情节,这是我始料未及的状态。确实,经由文字的省思,对于过去有意羞辱我的人,被我无意伤害的人,或是深情爱恋过的人,我都愿意深切表示感谢,人生是由许多好好坏坏的意念、行为拼凑而成,我的多情曾经使我获得许多友谊,相对让我跌跤,伤害自己,我都了然感情用事必造成不堪想像的后果,我却乐此不疲,并把这些关于我的多情、滥情、苦情,诉诸文字,宣泄情绪。

我的这一生大都困在无理性的情愫里,但也是因为多情而获得更多文学写作的想像空间。不会隐蔽,不必放弃,一往情深啊。

《给人生的道歉书》
陈铭磻,联合文学

《给人生的道歉书》是陈铭磻的自传性作品,也是温柔回应各种人生中不够完美的方式;用道歉修补遗憾和亏欠,用书写和记忆填补来不及或没有说出口的话,并且在这些生命经验中,找到更深刻且具有智慧的哲思。

这部作品可以是多年来跟随陈铭磻的读者的一部深情书,也可以是年轻读者认识陈铭磻的起点,因为那当中有点点足迹,足以供我们寻索,回溯。

采访撰文|向鸿全
向鸿全,现任教于中原大学通识教育中心,作品曾获联合报文学奖、梁实秋文学奖、台北文学奖等。编有《台湾科幻小说选》(二鱼文化),著有散文集《借来的时光》、《何处是儿时的家》。

摄影|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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