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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新书】在废墟迷雾中期待白马而显现白犬-评邓观杰的《废墟的故事》

written by 张锦忠 2021-07-07
【新人新书】在废墟迷雾中期待白马而显现白犬-评邓观杰的《废墟的故事》

E.M. 佛斯特短篇〈机器停转〉的女主人公有本「垃圾时代」留下来的《机器之书》。她嫌冷嫌热、词穷或有其他疑难杂症时,只要开卷,就可依照说明按钮获得解决之道。佛斯特在一九〇九年写了这篇小说回应H.G. 威尔斯的《时光机器》。邓观杰的《废墟的故事》不是科幻小说集,但充满了机器、垃圾、字词的意象及其不满,更不乏奇想。

《废墟的故事》里并没有题为「废墟的故事」的小说。启首篇〈故事的废墟〉是一个关于小说书写的暗黑版寓言。在数位复制的时代,甚么是小说书写?故事开端在哪里?对「毫无理由的,决定要写小说」的邓观杰而言,认识论式的小说思考显然是书写前「诚意正心」之举。小说中的阿蔡是「偷故事的人」,而非「说故事的人」。阿蔡在废弃宿舍进行「小说创生」, 将各种垃圾般的杂物、废弃物(包括打字机)塞满书写/复制实践空间。几年下来,他盗取的故事成为故事的废墟,偷来的东西占满了「昔日的房间」 。

那是小说出现的第一个废墟。小说还有一个阿杰记忆中的废墟──发生学生奸杀案后荒废的母校遗址。两个校园废墟里的「犯罪故事」相互指涉,第二个故事「在烟雾缭绕间」溶入, 显示「故事的废墟」乃「发生、制造故事的废墟」之意。两个故事都涉及偷窃与复制。「偷故事的人」阿蔡盗取电脑里的故事复制成创作;「说故事的人」小说作者复制阿蔡的故事,而阿杰阿安偷看电脑里的A片情节也被复制在电脑教室不良少年群奸杀事件的叙事(将许多物件塞进女生阴道)。两个文本叠影重现,点出了阿蔡不是别人,他是阿安模糊欲望的分身。

本书题名意味着集中每篇小说都关涉废墟,或以残存物、废物为主要元素。〈巴黎〉、〈林语堂的打字机〉与〈洞里的阿妈〉属于后者。〈巴黎〉是个回家的故事,也是「反向废墟」的譬喻。「为甚么是外祖父呢?」除了是故乡的联系、梦魇的地点之外,外祖父与「巴黎」也是「废墟与故事」的系谱源头。废墟是从建物到废弃物,外祖父从空地筑构建物,他是盖房子的人。小说书写是一字一词一句堆砌起来的建筑工程,一如外祖父的「肖话」。

〈林语堂的打字机〉里的「林语堂」也是个「外祖父」──家人避谈的「过去的梦魇」,但总会在梦境出现召唤远方家人。按照打字机里的「先生」的说法,林语堂的打字机是失败的书写机器,因为它无法掌握书写者的意念核心,已失去意义了。民国文人林语堂当年召唤「赛先生」来打造说中文的书写机器,聘得义大利工程师,完成了发明。但是机器在展示场上拒绝表述,父女仓皇出走。后来打字机随林语堂下南洋,林家离开后机器下落不明,可能成为废弃物,多年后辗转流落小镇「弟弟的房间」。打字机模题(motif)于是转化成废墟寓言。不过小说没有停留在机器的废墟,而是回到机械或数位复制时代书写本质的思考。打字机或电脑赋予中文现代性,成为利便书写之工具。但书写者希冀达到「机器与文字融为一体」的目的,需要解决「词穷」的问题──他需要能表述「母亲与弟弟的问题」的语言。有了「母亲的语言」,才能理解「外祖父的肖话」,才能说出「记忆与梦魇、创伤」,走出困境。小说的另一模题是「完美的机器」,一种完美表述意念的装置,接近「纯粹语言」的概念。那其实是班雅民的问题了。

根据小说第一人称叙说者,林语堂的打字机日后流落南洋小镇,成为「弟弟的游戏机」,因此不解何以〈林语堂的打字机〉会插入「在我弟弟的房间里出现」这句话的读者,不妨到〈弟弟的游戏〉找答案。「我」既然「说出」了〈弟弟的游戏〉这个故事(「你会读到我的文字」),显然克服了语言/中文的问题,打败了「先生」,找到意念核心,完成书写救赎,不再词穷。诚然,「我」的不安,来自潜意识里的「记忆与梦魇、创伤」,必须「将最私密不堪的记忆与经验,……将自身全盘向打字机敞开」,才借得「母亲的语言」。但是母亲已不在,弟弟无法言语,记忆不可靠,语言如何沟通?亏欠如何偿还?救赎如何可能?结果还是得靠林语堂打字机的三键与魔眼才能看见白纸显现的潜意识与记忆风景,抵达难以言说的地方──一只全身着火的白犬在兄弟二人的游戏草地显现,火焰在「我」远远的身后燃烧。我们要问的是,「说出」了〈弟弟的游戏〉这个故事(其实是书写自己的故事)之后,「我」找到了完美的打字机了吗?

〈Godzilla与小镇的婚丧嫁娶〉也是个回家的故事,但邓观杰更大的野心,是写一篇「小镇春秋」,像安德生那本描绘小镇畸人的《酒镇春秋》(Winesburg, Ohio)里的文本那样。小说的时间幅度拉得很长,「我」回来家乡参加堂弟婚礼,回叙R镇过去十五年的沧桑。每个人都认识的婆婆是小镇变迁史见证人,经历火车、麦当劳、戏院、Godzilla来到小镇的大事,镇民的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她记得一清二楚,简直「是一本账簿」。但婆婆多年以前失智后就不再开口说话,直到得知孙子婚事才突然醒来。时间在婆婆失忆时停顿,却在她恢复记忆后加速推进;她在婚礼前一天骤逝。婚丧嫁娶相隔一天办理,成为小镇平静庶民生活中的嘉年华式插曲。来到小镇的Godzilla也沾染岁月风尘,戏院外墙两层楼高的海报,「杀气腾腾的巨眼怒视著整个小镇」,十五年后犹在,只是充满裂缝污迹,「但眼眶中的火仍像夕阳一样滚滚烧着」,景象依然鲜明。这只巨眼显然借贷自费滋杰罗《大亨小传》中灰烬谷广告看板上埃克尔堡医生那双长年俯视众生的蓝眼。当年放映Godzilla的戏院已成废墟,但新戏院新版Godzilla又在小镇出现了。

〈乐园〉与〈故事总要开始〉是两个马共的故事。〈乐园〉里逃避仇家般不断南迁的父亲,沉默寡言,隐身巡回游乐园埋首机械废墟,打造乐园,直到游乐园没落,儿子建国当建筑工人去。那已是九〇年代,退守马泰边境的马共早已在一九八九年与两国政府签署和平协议,结束革命斗争。数年后,建国回返乐园遗址寻父不遇,废墟只剩鬼屋。建国走进黑暗的鬼屋,仿佛踏入热带丛林迷宫,像当年「听见自己熟悉的噩梦」的观众那样,他听见父亲的声音、爆炸的声音……。那是恒在废墟作祟的马共幽灵。

〈故事总要开始〉原是马华小说家洪泉的小说题目,邓观杰借用了这个篇名,俨然是向前辈致意;全书以此篇收尾,暗喻废墟原是「环墟」(波赫士的名篇),小说结束即开始。这个压轴故事一开始就是「伟人小传」(叙说者说:「我祖父是伟人」)。 叙说者以戏谑口吻讲两个马共的故事。祖父当年是「杀日本仔的英雄」,战后时有山林同志暗夜来访,晚年生了跟长孙同龄的小儿子「阿国」(长孙叫「林立邦」,小儿子大概叫「林建国」)。祖父逝世两年后阿国夜走「山路」上队,去「为国家做点事」 。数月后,家人在等候音讯时,门口出现一个置放一只雪白幼犬的箱子。那是七等生「期待白马而显现唐倩」式的结尾。 白犬长大,领导一队流浪狗在茨厂街流窜,某日白犬因躲避捕狗队而撞倒立邦父亲烧腊店炉子,油火烈烈遍地开花般吞噬半个马来半岛。故事的结尾暗喻赤化马来半岛原来是一场废墟焦土的幻想,不管是立邦或建国。

「我们期待小叔叔却出现了白犬。」邓观杰如是写。这句话可能是预先盗取的读者心声(「我们期待马共却出现了白犬。」)。在台马华小说的读者总有人期待看到马共或热带雨林。马共甚至是黄锦树的「人民共和国」版图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九字辈」邓观杰更大的关注,可能「离散双乡」多于马共书写。例如在雨下很大的〈洞里的阿妈〉里(是在向黄锦树的《雨》致意吗?),小镇与台北、粪坑与马桶、蟑螂后街、老鼠阴沟、蜘蛛厕所,两地双乡平行交错,构成一篇怪诞小说。故乡阿妈跳下的洞,台北的死巷,存有者只剩裸命,「十八岁出门远行」的「我」,总已在暗夜寻找指引回家路的光,即使光源只是蟑螂的「残骸碎片」。

〈故事的废墟〉的阿蔡说:「故事的盗取者必有矫健身手」。「矫健身手」其实是所有说故事高手的必要条件。邓观杰当年来台时「决定要写小说」,十年磨一剑,一出手就不同凡响,堪称高手。

《废墟的故事》
邓观杰,双囍出版

「怪物,写作机器,废墟」
一位万挠青年在台湾顶楼加盖的房间里
以重新学习的母语叙述漂流的故事,将盘根错节的时间与人物繁衍滋生的语言与文字,填满废墟里不断开裂的缝隙。
是废墟的故事,是故事的废墟。


「母亲既然硬生生地将我放弃,那我就再也不需要她和她的语言。
我会找到新的语言,像父亲一样脱离家庭而生活。」
  ──〈林语堂的打字机〉

撰文|张锦忠

生于马来西亚,一九八〇年代初来台。台湾大学外国文学博士,现为 中山大学外文系副教授 。 近作有短篇集《壁虎》、诗集《像河那样他是自己的静默》、随笔集《时光如此遥远 》与《查尔斯河畔的雁声 》等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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