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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点书评】携带着真相上路,与脆弱共生 关于东来《奇迹之年》

written by 金理 2021-07-23
【重点书评】携带着真相上路,与脆弱共生 关于东来《奇迹之年》

东来曾获豆瓣阅读征文大赛首奖,我初读她的小说是二〇一九年的《大河深处》。那是一篇明亮、绽放出「光」的小说。开篇写雨下了三天三夜,但是到了第四天清晨,晨光穿透了乌云,于是「我」继续上路。「我」是生活在都市里的女孩子,去往大河深处追踪一个陌生、民国时代的男人——名叫路翎,和你也许熟悉的文学史上著名的七月派作家同名——的生活足迹。路翎中产家庭出身,世代为茶商,偶然遇到一对来中国传教的西方传教士,然后抛妻别子、放弃所有,追随传教士深入到偏远、人迹罕至的云南山寨里去传教。女孩子见过路翎的一张新婚照片,好像被电击中了一样,「老黑白照片里的人都发出柔光」。也许被这柔光所召唤,女孩历经千辛万苦来到了路翎当年安居下来的山寨。她看到一间破败的房间,旁边是用石头搭成的、仅可容纳一人弯腰爬进去的「一个人的教堂」。这时 「光」又出现了,「暮光从石头错落的缝隙中透进来,构成一个光之十字架」。多么震撼的一笔,「光」是信仰、真理、承诺,也可以理解为高贵而伟岸的人性。

在东来的第二本小说集《奇迹之年》中,「光」的主题被复杂化了。我注意到两个迹象:首先,《奇迹之年》中的阿来,梦里听到一个声音,命令他「往西边去」。这神秘的「声音」不能实体化,近乎至上而绝对的召唤、指引,昭示著一种纯粹的、非经验的精神向度。从视觉的「光」转化为听觉的「声音」,受此感召的又同是「追寻者」(《大河深处》中的路翎与「我」,《奇迹之年》中的阿来)。然而表面的相似却难掩深刻的区别,阿来周围渲染了一层明晰的反讽色彩,他本身是一个不可靠的叙述者,梦中的声音很可能只是「幻听」「癔症」,恍如神迹的「光」/「声音」遇到了解构的危险,就好像他最终走向大漠深处不知所踪。其次,《南奔》中的「我」从事古戏台研究只是为了打发时间,「逃避一切具体的苦恼」,「伪装得像个真正的文保工作者」。这是当下青年文学中常见的人物造型,抑郁而颓废,一群感受不到「光」、听不到内心「声音」的人。当真理绽放的时刻降临时,他们无法领受,只是在左躲右闪。东来两部小说集的变化兴许在这里:《大河深处》中的「光」来自天外,明亮、自在;《奇迹之年》中的「光」经受着风雨摧折,处于明暗摇曳之中⋯⋯

上述这道看似下行的轨迹,我更愿意将其理解为一位青年作家的涉世和成长,一段举步进入真实世界的旅程。《大河深处》中,路翎最后在山寨里建造的只是「一个人的教堂」,也许在暗示其传教事业绝非一帆风顺。但是在迎受「光」的过程中所遭遇的曲折与颠仆,并不在《大河深处》的前台,却成为了《奇迹之年》的主题。在作家的青春期,写作就像抖包袱,真理与真相的呈现意味着小说的收束。「五四」时代的新青年流行书写浪漫的「出走」故事,张爱玲忍不住讥诮:「小说戏剧做到男女主角出了迷津,走向光明去,即刻就完了——任是批评家怎么鞭笞责骂,也不得不完。」(《中国人的宗教》)仿佛慷慨「出走」,便从黑暗旧家庭一步登天到了阳光灿烂的新天地;实则「出走」只是一段未知旅程的开始,这段旅程可能饱含更多的艰难甚至危险。就好像《奇迹之年》中阿来走向大漠深处,吉凶难卜、一片混沌。所以在迈过青春期的下一个写作阶段,就必须处理洞察了生活的真相后——已经看穿了——如何继续进入生活。携带着生活真相上路往往意味着冒险旅途开始了,因为真相、信念、承诺,在进入实际生活之后,会面临扭曲、发生冲突、遭遇挑战,这就需要领受「光」的人舍身到洪流之中,去求证、捍卫⋯⋯人类在求证信念的同时,本身就伴随着关切、焦虑与紧张感,与脆弱共生。诚如纳斯鲍姆所言:「人性卓越之美,正是在于它的脆弱性。」(《善的脆弱性》)脆弱性本身不值得欢迎,但我们必须将它设定为追求善好生活的、不可避免的条件,愿意暴露在不明朗的世界中,通过与一切无常事物的纠缠来萃取出真正的善,就好比明暗摇曳的光经受时代风雨摧击,「在复杂结构中感觉到并且回应来自四面八方的张力」。这种对于世界的开放性本身意味着人的成熟、卓越与自由。

《奇迹之年》中的阿来深陷八九十年代席卷中国大陆的特异功能狂潮,却在二〇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这个「世界末日」中失去了异能。「小说借阿来之口,道出一个忧郁的真相。我们的生活世界曾经如此旁逸斜出,在被整饬以前,孕育过远比『常识』要杂乱,丰富得多的展开的可能。」(刘欣玥《消失及其所创造的》)有意思的是,东来作品中又内生出强悍的自反性,揭穿特异功能狂潮中充斥谎言与骗局。一方面向消逝的、旁逸斜出的时代致敬,另一方面也警惕怀旧中的过滤与美化。比照、判断不同的时代,并不是将特殊境遇中的经验和价值唯一化、凝定为固定标准,而是在相对的历史脉络中打开与珍重各自存在的合理性。这种自反性同样标示出东来的渐趋成熟——携带着真相上路,与脆弱共生,「在复杂结构中感觉到并且回应来自四面八方的张力」。

《奇迹之年》
东来,人民文学出版社

我们身处的世界,奇迹未曾来过,还是已然消失?站在怯魅时代,追溯奇迹消失的那一年。

文|金理
文学博士,历史学博士后,现任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著有《文学史视野中的现代名教批判》《青春梦与文学记忆》《写在文学史边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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