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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馬58】一場「什麼原則都可以沒有」的靈肉實驗——評程偉豪《緝魂》

written by 曾勻之 2021-11-24
【金馬58】一場「什麼原則都可以沒有」的靈肉實驗——評程偉豪《緝魂》

同樣入圍本屆金馬最佳劇情長片,或許因為距離首映已經太遠,加上是台灣與中國合拍片,《緝魂》在頒獎典禮前的討論中相對沒存在感。繼《紅衣小女孩》系列,導演程偉豪迎來生涯截至目前最高成本的製作,改編自中國科幻作者江波的小說《移魂有術》,演員的選任上也是近年來持續在中國影視市場收獲聲量的張震、張鈞甯和李銘順。

電影開始於一場血案。王氏集團 CEO 王世聰被發現死於自宅,死狀淒慘,案發現場的房門上畫有血咒,屍體旁邊留有金剛杵,和他昏倒的第二任妻子。而他的獨子嘴裡不斷唸著「殺身祭奠,以魂易魂,娑婆迷魂,往生淨土」,是本案最大嫌疑人。開頭透過檢調筆錄流暢帶出一個各懷鬼胎的豪門世家,並留下無數待解的懸念,無疑是個漂亮的開場。

本片上映時曾有諸多評論表示走出戲院時心裡有失落,或許也是開場所導致的期待落差。2002 年,陳國富的《雙瞳》結合刑事、靈異與道教元素成為驚悚片典範。雖然彼時眾人對其「一切都是因為愛」的結論有褒有貶,卻在許多台灣觀眾心中埋下種子,我們多少期待程偉豪作為台灣類型電影的新佼佼者能夠有更高竿的演示。但《緝魂》卻只是用更迂迴的方式走老路,劇本從民俗過渡到科學實驗,最後真相大白:原來還是因為愛。而技術面上,片中打造的未來世界全程慘灰,說好聽是克制,卻顯得不鹹不淡;推進劇情八成靠對白,兩成靠演員演技⋯⋯對類型片觀眾來說不夠特異獨行,劇情片觀眾又覺得角色動機不夠有說服力,大概只能靠最後一招「劇本殺」讓不期不待的族群成為最大受益人。

我認為要讓《緝魂》的觀影過程變有趣,必須劍走偏鋒。首先,你可以看包含程偉豪在內的三位編劇如何花式規避中國廣電總局的審查,使一個裝神弄鬼(此非貶義)的故事變得政治正確。片中王世聰前妻自殺是為讓自己化成怨靈,換求負心的丈夫墮入地獄,而其獨子承其遺願繼承邪神信仰殺父報仇。但為了符合審查規範中「不可宣揚靈魂附體、轉世輪迴、巫術做法等封建迷思思想」,開場三十分鐘後便自動「和諧」成科技刑偵戲碼,暗示前妻成為厲鬼的心願、獨子的神神叨叨都只是打打醬油的妄想。劇情反轉後帶出的同志情和竄改物證的警察最後也都付出代價、不得善終,是為符合「不得過度渲染恐怖暴力」、「不得損害特定職業公眾形象」和對同性戀題材與人設的禁止。

然後你就會發現,那些使這部電影變得不好看的種種因素,都有可能是極度努力的結果,是一種在言論審查框架下所能延展出的、最大的自我。

在此前提下,為人詬病的科技知識不清、人物動機不足,似乎又能解讀成創作者為另闢蹊徑的刻意留白。王世聰前妻和兒子信什麼教?移魂技術有什麼科學根據?王世聰「真正的戀人」為何對自己的荒唐決策如此後知後覺?電影開頭的字卡引自佛經:「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為人間八苦。」或許歪打正著地劇透這就是個顧左右而言他的故事。它講惡靈索命、講借屍還魂、講不知所以的 RNA 手術,都只是一個外罩的殼,沒有意義也無妨。事實是王世聰如何貪婪權力並在離苦得樂的妄念中陷入一重又一重的煩惱,而他所織出人性之網又如何使出場的角色在「人間八苦」中展現執念的愚勇與悔恨,並重複「為了愛竟然可以做到這種程度」的命運。

合拍片不僅創作者需要自我審查,觀眾也要一退再退。看著來自中國和台灣的兩個演員分別飾演同一個人的 before and after,我數度想問:移魂移到口音都變,到底何解?直到某個角色看著被複製基因後、在別的肉身上得到重生的愛人,突然忘記相愛的感覺,於是問:「到底是移魂沒有成功,還是我根本不夠認識他?」無法在變動中指認出所愛——這台詞再度歸返到本片(就是這麼無聊的)內核,彷彿也是對我兩小時間盡力腦補的報答。

「那個 RNA 再造出來的東西還是原本那個人的靈魂嗎?我覺得啊,那不過是活著的人對死去的人的一種執念罷了。」

在這個註定「只能因為愛」的故事裡,《緝魂》除了用名台詞代台灣送出一句給類型電影的金玉良言——「情感是成功路上唯一的絆腳石。越絆越深,格局越淺。」更一次次將已知的弱勢設計成各種讓觀眾還能圓回來的曖昧,示範如何在漏接每一球的情況下還不至於輸掉比賽。

文|曾勻之
1995 年生,寄居在台北的高雄人,寫作是緩解焦慮的繩索。不是在電影院,就是在網路世界匍匐前進。喜歡大銀幕上值得共感的一切,也愛那總在黑暗中現形的自溺之路。擁有一個佛系的粉絲專頁和 IG 帳號「許多事物的謎底都是普通的」。

劇照提供|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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