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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推薦】從南亞、中歐到中亞,走在較少人走的旅途上─梁文道專訪劉子超談他的旅行與寫作《失落的衛星》

written by 編輯部 2022-04-01
【閱讀推薦】從南亞、中歐到中亞,走在較少人走的旅途上─梁文道專訪劉子超談他的旅行與寫作《失落的衛星》

編按:

本文摘自梁文道在其讀書節目中專訪劉子超,兩人除了談劉子超 2020 年獲獎無數的非虛構作品《失落的衛星:深入中亞大陸的旅程》,也談及兩人對旅行與寫作,深入理解世界的方式。

這本探訪中亞的文集,是劉子超在 2011 年後的九年之間,以一人之力、盡其所能去到能去的中亞地區,將其所見所遇還有透過閱讀所識的中亞,工筆細膩寫下。劉子超的旅遊寫作,選擇的都是較少人抵達的地方,過去寫過南亞、中歐,這次以更成熟的筆法描寫歷史上知名的西域、大唐西域記乃至交流東西的絲綢之路。這裡曾是歷史舞台的中心,20 世紀後納入蘇聯,20 末世紀蘇聯瓦解後,中亞宛如失去行星引力的衛星,過去三十年都在重覓自己的軌道,劉子超對這樣變動世局中生活的人與社會面貌特別感興趣,這讓他三十歲不到決定拋下工作,讓自己深入中亞,以一個作家的眼親身經歷並理解世界。

善於獨處、也樂於理解陌生世界,加上質地細膩的文筆,劉子超在 2019 年以一篇書寫烏茲別克斯坦的旅行紀實文字獲頒瑞士的「全球真實故事獎」,評委主席格麗特.斯普雷徹(Margrit Sprecher)推崇他:「不只是關於旅行的故事,更是一部少見、非凡的文學作品。」

梁文道:你如何成為一位旅行作家?

劉子超:我最開始沒想寫旅行文學,雖然現在大家說我是「旅行作家」。我一直想當作家。過去寫詩、寫小說,發表在北島主編的《今天雜誌》,也得過劉麗安詩歌獎。寫了一段時間後,發覺到,如果要寫小說,自己的閱歷、成長的經驗,都不足以支撐自己寫作的抱負。

有一段時間非常迷惘,不知道自己可以怎麼走這一條路。只是知道「我想當作家」這件事是很篤定的。

2011 年,我剛好有一個機會去印度,為雜誌寫稿。因為友刊《華夏地理》也做了「佛陀之路」,旅遊雜誌性質都相近,為此我就不能寫「佛陀之路」了,於是我改寫火車之旅,用火車把一些地方串起來。那是我第一次比較認真地寫旅行。

寫完那篇文章後,我發現這樣做能滿足我對寫作的抱負──旅行文學是一個很大的框架,讓我得以把小說的技巧、歷史觀……各種東西都融入到文章裡,這個框架的約束很小,這一點我非常喜歡。

寫旅途,本身就自成一個經典的結構,不管是《荷馬史詩》、《西遊記》、《格利佛遊記》都是寫旅程。我很喜歡旅行,從那之後,我就把書寫旅程當成自己的突破口。自己的閱歷有限,便努力通過旅行,積累大量的經驗,透過「寫旅行」把這個經驗做第一道消化,之後如果有機會寫成虛構的小說,那就是做二次蒸餾,成為白蘭地。

梁文道:準備去中亞之前,做了哪些準備?是不是要學習很多語言?

劉子超:2012 年,我第一次去了烏茲別克斯坦,回來後發現光是這樣跑一趟,很難動筆寫出東西,之後我開始特別關注這個地區,閱讀時也會往這個地方靠近,刻意找相關的書來看。

之後我決定要寫它,便先到北京一個補習班報名,學了兩個星期的俄語,基本具備了一些交流的能力就方便很多。到了當地,我會買一本烏茲別克斯坦、烏語的單字書,把裡面的內容整段背下來,去跟人交談。

我之前去中歐,因為當地是發達進步的社會,英文比較普及,我都用英語溝通。當時我對自己旅行的方法論也還在形成的狀態,沒有刻意學當地的語言,都使用英文。

梁文道:我很喜歡《失落的衛星》這本書名。「衛星」可以有很多種層次的比喻,第一層,圍繞著行星而行的衛星,因為失落引力,在太空之中似乎不知道去向,另一層,中亞確實是所謂的「衛星國家」,他們曾經是蘇聯的一部份,是東西方的緩衝地帶,在這些地區我們可以看到歷史上各個帝國來去的痕跡。

看了你這本書才知道,原來今天的鹹海支離破碎到這種程度,你寫出了它的怪異和荒誕——陸地上出現一個碼頭,船就堆放在中央,表示這裡以前是海。讀你的書我真的學到很多東西。

我自己也喜歡閱讀中亞,這裡曾經是中國歷史出現多次的地方。從張騫通西域開始,唐朝的玄奘大師途經這裡去印度取經,清朝進軍中亞……都有留下史書紀錄。然而,中亞對國際遊客來說,真是一個很冷門的選擇,但你這本書卻意外的暢銷,怎麼會這樣?

劉子超:當時我只覺得這是一個好的題材,我花了很多時間精力去做這件事,為了好好寫它,說實話我是用了自己很大的、幾乎全部的精力,那幾年我甚麼都不做只專注於這本書。包括文字,寫完也是反覆反覆地去修改打磨。

但是,我當時確實沒想過這本書能暢銷,只是一心想要寫一個好東西。它能受歡迎,可能的原因在於,我用了比其他人嚴肅的態度、用了文學手法去寫旅行。

此外,這幾年大家對世界史的關注提升了,但每當我們想閱讀世界時,就會發現大部分對世界看法,都是歐美作家寫的,歐美作家寫中亞,寫的是一個對他們而言陌生的異域,而歐美地區對華語讀者,又是一層異域,閱讀透過雙重的陌生所看到的中亞,這樣一來阻隔感比較強烈吧。相較起來,我的書可能會更給華文讀者親切感,彷彿一起走了這趟路,用自己的眼睛、耳朵去經歷這段事情。

梁文道:我覺得是你確實寫得好。

你的三本著作,跨的時間,你自己也經歷了年歲的變化,比如近作《失落的衛星》比起前一本描寫中歐的《午夜降臨前抵達》,以及更早寫關於東南亞的《沿著季風的方向》,我感覺你最新的書讀起來明顯更加成熟老練。

劉子超:寫第一本書《午夜降臨前抵達》時,我對於旅行本身,或是說對旅行跟人生到底有什麼關係,還會有困惑。會想著旅行跟人生到底有什麼關係?這是年輕人都會有的困惑吧,會執著於走一趟旅程,一定要對人生有點什麼啟發。

寫《失落的衛星》時,這個問題在前兩本寫作時已經解決了,我因而可以比較清晰自己是來寫這個地區,不再糾結於自己個人的那些問題了。

梁文道:我認為是旅行作家在他年輕的時候,會抽象地去問這些問題,但是當他成熟之後,並不是這些問題不重要了,而是每一次這些問題都以更具體的方式呈現出來,以更複雜更細緻的方式去得到回應。寫作到了後期,並不是真的不關心旅行的意義,而是他不會再這麼說了。

年輕的時候出門旅行,身上有個重要的東西,還不一定是照相機,是筆記本,隨時記下自己的感受。今天的旅行,大家拍照打完卡就結束了,要趕快放在社交媒體上,甚至做個攻略指南分享……旅行方法的分享越來越多,這對作為一個旅行作家的你意味著什麼呢?

劉子超:我這種的旅行寫作,如今算是比較古典的職業吧。那些傳統旅行書寫方法、旅行關注的點,可能沒有考慮現在的讀者需求。如果想要打動現在的讀者,卻時有更好更及時的方法,你甚至可以拍短片。

不過,能打動我的書,始終還是以前那些旅行作家,他們所做的事,他們採用的方法,讓我動心想去繼承那個傳統,哪怕那個傳統在現在已經變得不那麼時髦。讀者不那麼多了。

梁文道:假如今天有人看了你的書,聽完你說的故事,覺得他也要效法這樣的旅行寫作,你會給他什麼建議?

劉子超:除了熱愛旅行,你需要熱愛寫作。這兩個熱愛,是同樣重要的。

如果你只是熱愛旅行,你有其他的方式去呈現你的旅行,或不呈現也可以。只有同樣熱愛旅行一樣地熱愛寫作,你才會願意花這麼久的時間、去這麼困難的地方、用這麼煎熬的方式寫出一本書。

梁文道:你現在暫時住西藏,那是否也一個旅行寫作的狀態呢?

劉子超:稍微有點不一樣。其實是我在這邊找了一個記者的工作,平時給雜誌社寫稿,空閒時自己寫點東西、也做翻譯,生活相對比旅行狀態平穩了很多。

想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重新生活,我覺得這個念頭其實大家都有,比如說很多人大學畢業,去到一個全新的城市開始生活。我以前也有類似的經驗,但是回想起來,不管是沒有生活的餘裕、金錢的餘裕,總之以前的異地生活,我並沒有精力去細細觀察,沒有好好體驗重新開始生活的狀態,現在回想起來很多細節都變得淡漠了,有點可惜。來西藏住一年的想法,僅僅是我想重新體驗一下,在一個地方重新生活的過程。

我不知道這個體驗以後會以甚麼方式呈現,但至少在現在這個不能出國的狀態下,這段生活對我來說不是一個壞事。

梁文道:假如又能夠出國,你接下來的計劃是什麼?首先最想去哪裡

劉子超:我有兩個計畫,一個計畫已經開始,後來疫情的原因停止,是關於書寫黑海的計畫。2016 年俄羅斯把它變克里米亞(烏克蘭),發生後不久我就去了克里米亞,我當時寫了幾萬字,現在想能不能把這東西擴展成下一本書——從克里米亞出發,順時針沿著黑海,環繞一圈。整個計畫因為疫情就中止了。

另外一個計畫,書名都有了,叫作「陰影線」。我準備從黎巴嫩出發,敘利亞、伊拉克、伊朗、阿富汗、巴基斯坦、紅其拉甫,然後到中國。在歐亞大陸上,這整個路線就像一條陰影線一樣。

除了阿富汗比較不明朗,其他這些國家其實都能去了。黎巴嫩已經給中國 30 天的免簽,敘利亞要在黎巴嫩口岸找人辦簽證,這是容易辦下來的。伊拉克是落地簽。伊朗是免簽。如果沒有新冠疫情,這條線已經能走到很遠了。

梁文道:最後,我知道你聽很多種音樂,品味非常好,我讀你的書也注意到你提的音樂?可以為我推薦幾首關於中亞喜歡的音樂?

劉子超:我平時古典跟爵士聽得比較多,想推薦一首 Oscar Petersontrio 出的專輯《夜火車》,我在旅途中也聽過,在晚上坐火車聽過這首歌特別有感覺,它的旋律節奏就像火車的輪子在轉動,那種鏗鏘鏗鏘,演奏也非常精彩。

另外,想推薦鮑羅定的《在中亞細亞草原上》,在哈薩克斯坦的火車上,我經常戴上耳機,重溫這首著名的交響詩。這曲子版本非常多,我比較喜歡加爾維指揮哥德堡交響樂團版本,以及我在書中寫到的葉甫根尼 · 斯維特蘭諾夫指揮蘇聯國立交響樂團版本。

然後是蘇聯搖滾教父的最後一張錄音室專輯,維克多 · 崔《黑色專輯》。在整個前蘇聯地區,他都是披頭四、滾石一般的存在。維克多 · 崔是我在中亞騎自行車時的常備音樂,那種節奏感會讓雙腿更有力。

《失落的衛星》
劉子超,新經典文化

蘇聯解體 20 周年的 2011 年,劉子超第一次去到烏茲別克斯坦,有一晚他從酒店出來,看著天下起鵝毛大雪,雪花在昏黃的路燈下飛舞。酒店門口停著黑車,司機留著小鬍子,戴著鴨舌帽,守著破舊的拉達。那一幕帶他穿越回到 1990 年代——當時他所在的北京,就是那樣呈現著後蘇聯、幾乎被世界遺忘的所在。9 年後,他交出一本記錄中亞大陸旅程之作《失落的衛星》。

中亞五國曾經出現在《大唐西域記》,出現在大航海時代前充滿故事的絲綢之路,出現在帖木兒帝國的傳奇中,近代史上,他們曾是蘇聯的一部分,說著各自的語言、讀著《古蘭經》、寫著俄文,蘇聯解體後,中亞彷彿離軌的衛星,失落地尋找自我。因為旅遊的不便,更讓這個地區對外人顯得神秘難解。當劉子超發現自己對中亞所知遠不足以訴說,他最後決定離職,親身探索。

文、圖提供|新經典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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