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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分地带文学】既熟悉又陌生的热带植物 与胖胖树王瑞闵探访台中植物与生活文化

written by 陈沛妤 2022-06-24
【盐分地带文学】既熟悉又陌生的热带植物 与胖胖树王瑞闵探访台中植物与生活文化

谈起植物,笔名「胖胖树」并已著有四本著作,关于植物与文化故事的金鼎奖科普作家王瑞闵,仿佛打开通往植物百年历史的开关连结,像似现代植物萨满通灵一般,将所有关于植物的食用、药用、生活日常、文化移民路径、历史与美学等相关讯息传达出来,犹如植物灵的代言人。台中长大的他,对火车站周遭的环境变迁与植物生态了如执掌,此次与同为台中人的采访团队一同再认识自己熟悉却陌生的故乡,并挑选全台随处可见的植物,带领读者共同关注身边存在已久却从未细读的植物故事。

胖胖树王瑞闵

作家、插画家暨热带雨林植物爱好者。座右铭「如果一辈子只能做好一件事,希望此生可以为台湾留下更多活的文化资产(热带植物)」。从孩提至今,梦想打造一座热带雨林植物园。为了实现梦想,自大学起一方面不断蒐罗考证相关资料与文献;一方面寻找失落的热带雨林植物,足迹遍布全台。同时,也将这些热带植物的纪录分享在脸书与部落格「胖胖树的热带雨林」。为筹措实现梦想的资金,台大森林研究所毕业后还进入房仲业工作五年。三十岁,为了让更多人了解自己的梦想,矢志成为作家,并在二○一八年完成第一本著作────十八万字的图文书《看不见的雨林──福尔摩沙雨林植物志》,之后陆续出版《舌尖上的东协──东南亚美食与蔬果植物志》、《悉达多的花园──佛系热带植物志》、《被遗忘的拉美──福尔摩沙怀旧植物志》。

台湾原生种榕树与茄苳的跨国交缠

来到绿川水岸旁一棵看似是大榕树下,胖胖树却指着他说「仔细一看会发现有两个颜色,他其实是被榕树缠上的大茄苳」,耸立已久的茄苳,树干与树枝上都具有脱皮的特征,而榕树的种子经由鸟类排遗传播,恰好在茄苳上方的枝干交叉点发芽,向下发根并向上开出茂密枝叶以吸收阳光,据胖胖树长年观察,约莫十年不到,此榕树就从小小的枝枒生长到与茄冬相似的树冠面积,并紧密的缠绕着他,「最后这棵茄苳有可能会被他勒毙」。

就生态而言,榕树的生长特质相当容易在树上或墙角上发芽,只要有水气就可以生长,例如知名景点龙腾断桥便攀附多株雀榕。常见会长在墙角的种类包含细叶榕、雀榕、大叶雀榕、白肉榕、白榕等,都具备气生根的特性,幼苗时期只是着生在树上,并不会吸收其养分,时间一久,气生根就会勒住被附着树干导致其窒息,过程相当缓慢,可能要几十年至几百年,在植物学上称为缠勒或是绞杀现象。「不过你看茄苳也很强势,原本的主干被榕树勒住,侧枝则越长越壮,所以现在就是两棵大树在打架」。南部许多土地公庙后方的树往往不只一种,可能有茄苳、龙眼、樟树、榕树,纠缠在一起,一缠可能就百年以上,表面上貌似欣欣向荣,但是树木之间彼此在不断在竞争,「只能说生命很有趣,有时候一棵植物太强势可能会让另一棵死亡,有时候每种树都很强的时候,也可以共存百年」。

事实上榕树去缠着别的树是热带与亚热带常见的植物生态,其生存机制让胖胖树形容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茄苳的树干容易掉皮且附着灰尘而让榕树小苗更轻易在上面发芽生根,榕树又耐旱,才能彼此共存。其实最常受害的不是茄苳,而是具有粗糙表皮的外来种白千层树,而有些树为了避免被附着而长成相对光滑的枝干,例如榕树自身就较为光滑。

无论是连结台湾这块土地的文化或是大家口中的榕树公公,除了攀附在树上,建筑物也是常见的攀附空间,若不希望建物的漏水问题变严重就得尽快处理。位于台中火车站附近的废弃大楼屋顶上有一棵非常大的榕树,看似动画电影《天空之城》中那棵包覆飞行石与建物的大树。茄苳跟榕树都是台湾原生种,亦是自然的植物生长现象,其分布相当广泛,从南亚、中南半岛、华南、台湾到整个马来群岛一直延伸到澳洲都能看到这两种植物共存的现象。而最北边到琉球其实都还看的到茄苳,从树叶到果实都能食用,可煮汤也可泡茶。胖胖树忆起儿时有人会叫卖「茄苳蒜头鸡」,就是这种植物。

同为热带植物,不同地区的茄苳会因应当地生长环境有所变化,例如胖胖树在东南亚看到的茄苳像似「金针菇」般笔直高大,在台湾的可能就像矮小的「蘑菇状」,若想看到较笔直的台湾茄苳可能要到较原始的森林,例如南投莲华池,在发芽初期旁边都被植物占满,只能往上追寻阳光成长。台湾有许多地方都是以茄苳命名,例如屏东的茄苳乡。其实全世界都会这样,例如麻六甲就是一种树,「用植物当作地名一点也不奇怪。

榕树在台湾是常见植物,一般人可能会想像榕树公公有胡须,或是可以乘凉的大树下,特别是常在台湾的土地公庙耸立,但是民间信仰中又容易觉得榕树比较阴,其叶大又密在夏天的遮阴效果非常好,相对产生阴暗的感受。就胖胖树的经验中,中南部的传统丧礼出入口都会摆放让宾客洗手才离开的台座,水槽内会摆放榕树枝,民间相信榕树会吸附阴性能量,可以将人的阴气吸走,借此保护阳间的人形成趋吉辟邪的功效。另外,茄冬的树皮原本应该是红棕色,但位于路旁的茄苳因为空气污染而吸附许多脏污,导致形成现在的黑咖啡色,榕树在自然的环境中颜色也较浅,「层层叠叠的树替我们人类挡住许多脏空气,这些树能够在大都市生存,我每次看着他们都心怀感谢,希望大家平常能多给他们关注」。

仔细看有两种颜色,其实是被榕树缠上的茄苳。

茄苳脱皮的树枝与树干

赤道植物移民与文化串联

许多人经过台中火车站前方都不会特别抬头看木棉花,身为台中人的胖胖树认为这是一棵相当值得推荐给大家的树。绿川水岸旁也有三棵木棉花,中部地区的开花月份大概是三月初,木棉花色有偏黄与偏红,早期许多文献提到是由荷兰人引进,较新的考究发现木棉花是由原住民引进。从地名上追溯,如台南的吉贝耍指的是木棉花的部落,吉贝是木棉花的平埔族语。还有台南的茄拔也是木棉花的意思,若用平埔族语及台语发音,就会发现茄拔(ka-pua̍t)与吉贝(ka-po̍k)很类似,更进一步延伸会发现马来语、荷兰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中木棉花也是称作「kapok」。另外,台语的木棉花称为班芝(pan – tsi)或加布(ka – poo),不知道到底是谁影响谁。胖胖树推论可能来自梵语「कर्पास(Karpasa)」的影响,毕竟梵语是更古老的语言。民歌里的「木棉道」广为人知,容易让人认定其为观赏植物,事实上也是一种经济作物,果实内充满棉花可做为填充用,据胖胖树所知,早期原住民及南岛语族都会使用,现代社会才以便宜的化学纤维取代。另外,木棉花的雄蕊可食用,新鲜的直接烹煮类似金针菇的口感,煮汤或拌炒都可以,晒干再煮汤就会类似金针花的口感。木棉花丝在泰国是常见食材,一九九○年代之后台湾的移工与新住民人口增加,在桃园中坜的东南亚超市就可以买到晒干进口的木棉花丝。胖胖树相信台湾与木棉花的渊源可能超过五百年,除了平埔族部落会使用木棉花之外,再扩展至东南亚的相似文化,无论从语言及日常都能连结台湾与东南亚的密切关系。

另一种是台中许多公园与巷道内常见的罗望子树,基本上种子丢下去就会长,东协广场门口就有许多盆栽,附近也有栽培姜黄等东南亚常使用的香料植物。盆栽内的罗望子小树苗还不会结果,但是像台中公园、大同国小等老学校都会有百年的高大罗望子树,结实累累。东协广场周遭的摊贩有卖新鲜的罗望子果实,从外形能分辨台产与进口:较瘦小的罗望子就是台湾栽培的,而果实饱满肥大的则是从海外进口。罗望子来台时间不长,一八九六年由日本人引进台湾。虽然是当果树引进,但是只有早期当零食吃。物质条件上升后,这种酸味的水果国人渐渐不吃,果实也无人采收。

东南亚新住民来到台湾后发现许多地方都有栽培,便会去公园采集。胖胖树调查到罗望子其实是源自马达加斯加的植物,先传进东非再从埃及传至阿拉伯半岛,然后进到南亚后再往东南亚传播,整个东南亚,包括中南半岛与马来群岛都会食用,例如是马来西亚的亚参叻沙中的亚参,指的就是酸酸甜甜的罗望子。早期罗望子取得不易,加上国人吃不习惯,东南亚料理常常用柠檬取代。现在东南亚餐厅则多半使用进口的块状包装做调味。另外,胖胖树到南美洲旅游时发现罗望子也已经进入南美洲的生活,当地也会饮用罗望子果汁。元朝周达观抵达吴哥王朝时撰写《真腊风土记》,提及「吴哥人不会酿醋,就以咸平树来当作酸味的来源」。推测周达观使用的语言可能较接近江南的语言,胖胖树曾问过东协广场附近的摊贩老板,柬埔寨高棉语的罗望子发音,听起来确实与咸平的客家话发音类似,他认为这些语言的音译也是植物与文化连结的重要线索。

木棉花色有偏黄与偏红,早期许多文献提到是由荷兰人引进,较新的考究发现木棉花是由原住民引进。

民歌里的〈木棉道〉广为人知,容易让人认定其为观赏植物,事实上也是一种经济作物。

与植物共生的文化与人类生活

植物与人的关系密不可分,人在看到大树时自然会产生一种向往,自然会与文化连结。例如蒲松龄当时就是在「在大树下乘凉」,为路过的旅人提供茶水,以故事作为过路费。胖胖树透过他四处旅行的经验发现,世界各地都有崇尚大树的文化。当然是以当地最常见的大树为主,例如佛祖的菩提树下、玛雅或阿兹提克信仰中的神灵居所吉贝木棉树等,都是一种万物有灵的概念,类似台湾树王公信仰。「当树能够长很大的时候,也相对容易被保留下来」。

谈到历史,从原住民、荷兰、明郑清领、日治时期,一直到近代,胖胖树考究,二○○○以前外来种植物大约每两种就有一种是日本引进,比例相当高。原住民中有许多野菜其实也是中南美洲引进,如光果龙葵、野苋,甚至是代表台湾的番薯,其实都是外来种,只是已经在台湾太久,大家都忘记其源头。

胖胖树认为认识植物应该是人类的本能,就像猴子会教育牠的小孩如何辨认植物,生病时该吃甚么样的植物,借此将古老的智慧遗传下去。人原本也是如此,可惜现代人离植物越来越远,虽然植物就在身边却很陌生。农村时代台湾的经济条件不发达,许多长辈都会采野菜来吃,很多人在乡下长大,自然就能辨识几十,甚至近百种植物,因为这些都是日常生活的基本技能。以东协广场旁的青草街为例,有许多药材店会熬煮青草茶,过去学会辨认草药必须拜师,就是一种植物学,除了辨认还要会使用,毕竟要治病的植物若使用错误会相当危险。

自一九八○年代经济起飞至今不过短短几十年,许多人搬到都市后渐渐忘记辨认植物的方法。胖胖树观察自九二一地震之后,回归自然的风气兴起,加上现代人工作压力大,近年养生风气也吹起野菜风,人们渴求回归大自然,植物疗愈产业兴起。植物再度受到重视。他强调植物是是文化的一部分,能够打破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的藩篱。

谈及未来想写关于哪一种植物题材,胖胖树目前正在积极关注非洲植物,希望在书写的过程中一边寻找方向,如同他陷入对植物的热爱以来,总等待时机成熟时植物们就会帮他找到答案。

东协广场周遭的摊贩有卖新鲜的罗望子果实,从外形能分辨台产与进口。

农村时代台湾的经济条件不发达,许多长辈都会采野菜来吃,很多人在乡下长大,自然就能辨识几十,甚至几百种植物。

自一九八〇年代经济起飞至今不过短短几十年,许多人搬到都市后渐渐忘记辨认植物的方法。

采访撰文|陈沛妤
现为独立艺文工作者,触及艺评、摄影、艺术行政等相关执掌,兴趣广泛海纳科技艺术、影像艺术、万物有灵、动植物与人的关系等,希望可借此探索在世界上各个角落的未知事物。

摄影|房启智

■ 盐分地带文学双月刊 98 期|植居南国 ■

五月的台南迈入初夏,花海缤纷接连绽放,令人目不暇给。看似寻常的花草林木,经由作家的敏感观察与书写,与文学相逢相融,产生各种情思与意义,演化出不一样的生命,跃然于纸上,或以建筑、艺术等各种形式具现于生活中。本期透过作家的自然之眼与领读脚步,带领读者感受人与自然与风土创作的紧密连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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