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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陀罗花开了,诗正分泌……──专访陈克华|驻站作家

written by 编辑部 2018-01-10
曼陀罗花开了,诗正分泌……──专访陈克华|驻站作家

诗和小说、散文相比较,似乎更属于灵性的挥洒,更有赖缪斯的临幸。陈克华自从就读花莲高中以来,处于诗人的「状态」已逾三十五年,至今仍维持几乎两年一本诗集的产量。今年上半年更一口气出版两本诗集、一本散文(据说还有一本长诗选集紧接在后),而由三木直大教授翻译的日文版诗选《无明之泪》(思潮社)也在今春于日本发行。就量而言,已令人咋舌,而内容之「颠覆」与「麻辣」,比起二十年前的《欠砍头诗》,似乎丝毫不让。随年龄的进程,陈克华曾自嘲创作历经「清纯玉女」、「肉弹脱星」与「削发为尼」三个时期。自二○○○年以来,陈克华经历因同志身分遭恐吓勒财事件,因而更卖力于「出柜」(见《善男子》序),同时再版《心经》的「现代诗版」:《心花朵朵》(探索出版),公开展出他以电脑绘图软体创作的曼陀罗(Mandala)图多幅──他究竟怎么了?

 

陈至凡/摄影

诚如心理学家荣格(Carl Jung, 1875-1961)所言,中年期人类的心理由外倾转为内倾,比社会责任更吸引他的是内在灵性成长。和荣格同属天生「内倾直觉型」的陈克华,自承受佛经、荣格和马斯洛(Abraham Maslow, 1908-1970,两者思想皆可在东方找到脉络)启发良多。无论在医学临床或文学创作,皆为「一」(Oneness)或「完整性」(Wholeness)的显现,他的诗创作过程的变貌也就见证荣格所强调的「转化」(transformation)。佛言人活在娑婆世界就像生一场病,生老病死无非病中幻视,而荣格则说︰「在我们的心理疾病里都隐藏着神性。」年过知天命之年,创作于陈克华似乎更接近这层「超越自我」的展现。

 

Q  今年您共有《老灵魂笔记》(联合文学出版)、《啊大,啊大,啊大美国》(角立出版)、《Body身体诗》(基本书坊出版)三本著作接续出版,这是相当骇人的创作量。就同期的作家、诗人而言,您一直算是异类。然而这三本各有特色、风格独立的出版品仍引起我的好奇。这些创作如何在短时间大量生产?或说如何持续产生?它是否想传达一些读者以往未知的讯息?

A  这些作品是长时间累积的,出版只是水到渠成,刚好又都在今年。《老灵魂笔记》收集近十年的散文,我发觉唯一不同的,是最近的我对「白色巨塔」里的题材不再排斥;《啊大》则收录二○○○至二○○八年诗作,刚好也是台湾国族主义最高举的时期,你可以说它是广义的自由主义,而反国家主义的作品。

《Body身体诗》收录2005-2006年于《野葡萄文学志》(已休刊)连载的「身体诗」专栏,结合男同志男体摄影出版,尺度非常「开放」。

我不能解释自己的创作历程,也不愿。但借由荣格颇能自圆其说。这期间(二○○六年后)于我类似生命的「黑暗期」,也呼应着我生命「同时性」(synchronicity)地出现了「荣格」。荣格藉曼陀罗走出生命的低潮,我也在正式「出柜」后,借由荣格/马斯洛的「东方智慧」带领,继续诗与医学的旅程。

陈克华|联合文学杂志|联合文学生活志unitas lifestyle

陈至凡/摄影

 

Q 有趣的是我在您《Body身体诗》序中读到了威廉.费克(Wilhelm Reich, 1897-1957),他提及:「你的身体就是你的潜意识。」这句话很迷人,于我它像诗句、预言、梦,或「荣格」式的教诲。您在这本诗集里,似乎在对身体的每个细部做点状发散的冥想,将注意力集中在身体某处。您当初诗的发想也是这样吗?

A  有点像,但费克是之后才读到的。很多人把他当疯子看待,我并不以为然。我写这些诗的时候只想将身体向内(往自性)或向外(往宇宙)做连结,类似荣格的「积极想像」(active imagination)。其实这也就是佛教里所谓的「观想」修行。经由「观想」自己的「身体」,而将宇宙和自性贯穿在一起,这想法也是当初始料所未及的。虽然整本诗集在「礼物书」设计概念下,成了「色情产业」,但有心的读者应该还是读得出来。

 

Q  比起二○○○年前,您和您的作品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改变?

A  很多人认为成长是青少年、青年的事,但荣格认为即使是老年,心灵亦在不断成长蜕变。如果人类心灵成长至中年便停滞,那么人类实在没必要活这么久。三、四十岁通常是个转捩点,之前人在完成所谓「生物」与「社会」责任,之后外倾性格(extrovert)往内(introvert)发展。于我所能体会的便是一种新的「原型」(archetype)在承接上一个,而这过程里还需要「机」,类似马斯洛所说的「高峰经验」(peak experience)的出现。

 

Q  曼陀罗在文学、宗教、建筑及日常生活中无处不在,但许多人对此并不很了解,您可以多解释一下吗?尤其是在您文学创作上的关系?

A  荣格在和佛洛依德决裂后有六年的时间,每天都在画曼陀罗。之前两人是亦师亦友亦父子,更是「情人关系」的。自我放逐的数年中他常能感觉到众多「形象」出现在他的意识里,这些经验皆成为他日后「原型」理论的材料。而「曼陀罗」比较和「自性」(Self)的原型相关,是完整自我(及其相应宇宙)的潜意识象征,也是人类个体化(Individualization)的终极理想。荣格晚年一砖一瓦建构「塔楼」也是一种曼陀罗的呈现,他长年隐居于此,身体力行于道家的实践。而我自觉,写诗在许多时候,也接近曼陀罗在我意识层面的舞蹈与变身。

 

Q  这些和荣格「相应」的体悟和深入阅读是从何时开始又如何展开的?

A  严格来说应该开始于二○○六年我于《联合报》发表〈我的出柜日〉之后。或许跟「出柜」这件事表面上并没有直接关系。但我出柜后的生命意识有了更大的开展,自发性地深入阅读荣格并和生命经验做观照。才知道之前总在社会封建框框里去「书写同志」,以「同志中心」去抨击颠覆某些异性恋价值,这不自觉的压抑如同荣格面对佛洛依德时无法跳脱的状态,直到他勇敢步出佛氏对他的掌控。

陈至凡/摄影

 

Q  二十多年前您在诗集《欠砍头诗》里出现许多表达性向的诗作(如〈肛交之必要〉),明显宣达自己的同志身分;二○○一年以〈不道德标本〉在报纸副刊上赤裸再次出柜;二○○六年于《联合报》发表〈我的出柜日〉。这里我所不明白的是︰我们曾在柜子里吗?

A  我也不明白。我们好像必须以「不停地出柜」来证明自己的「存在」(being)。就像香港诗人游静(也是出柜诗人)说的,在当今社会一旦出柜你就永远「出柜出不完」,因为媒体总想尽办法要把你再塞回衣柜里,叫你重复出柜的过程。这有多残忍!

 

Q  阅读《老灵魂笔记》似乎能感受到您的改变,尤其在同志书写及白色巨塔方面。这也令人意外这位公开出柜的「善男子」,竟然比其他诗集有着更多温暖柔软的感受。这是否也是一种「原型」的转化?

A  「原型」的转化往往要借助于「仪式」的力量(例如以「成年礼」来宣示「成年」)。但这于同志并不容易。因为异性恋社会并未为同志备置任何的「仪式」(包括婚礼)。于我,出柜之后自觉心态上必须从「战士」原型转化为「智者」,甚或「流浪者」。这个「转」必须有机缘,同时又是不可说的。但「战士」至今还在,你看我怎么写「真爱联盟」就知道了!

 

Q  在过去十年如此丰沛的创作中,包含影像(摄影及数位版画)、文字创作、戏剧演出(公视《我的阿嬷是太空人》)、有声出版(《凝视》演唱专辑)等,您是如何去分发它们该发声的时间与空间?此外,我也在您过去的出版品看到许多画作,比如二○○九年出版的《我与我的同义辞》和今年的《Body身体诗》便有多幅手绘插图。摄影作品更在今年「巴黎大奖」获奖。我猜这些都是「内倾性格」的勃发吧?

A  在我看来,不过是「一」或「整体性」的显现。原先以为是电脑开好几个不同软体,后来才明白人没那么复杂。人只需耍一个「升级版」(up-graded)软体就够了。马斯洛曾谈到的「层次需求」金字塔,把人的所有需求由下而上分成生理、安全、社交(爱与关系)、尊重,和自我实现。在「自我实现」中常有所谓的「高峰经验」,会对人心里产生重要而长久的作用。我自从高一有过一次关于写诗的高峰经验后,每一次的诗的完成,或说所有的创作历程,于我都是高峰经验,混合著狂喜与宁静,同时又自给自足。

陈至凡/摄影

 

Q  回到不平静的《啊大,啊大,啊大美国》。这本诗集无论在形式与内容都呈现某种程度的政治及广义媒体所引发的不安、骚动、愤怒、自残,情感甚至是毁灭性的。谈及政治/媒体是否永远都触及您的敏感神经?

A  我不痛恨政治,但痛恨谎言,可是在地球上这两者却是分不开的。我曾说「诗人不『配合演出』」,原先说的是媒体与同志的关系,但对于政治也是如此。就荣格理论来看,这本诗集是企图全面揭开「假面」(persona)而实现「阴影」

(shadow)。诗人罗智成就曾嘲笑说这是本「不应该出版」的诗集,因为它具备了我以往的诗所有「干犯」的特质,出版就好像在厕所的骂人涂鸦旁签上自己的名字。但我比较在意的是这本书的意识形态的双面性,一面切向国族主义,一面切向自由主义──我看不到台湾有真正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起码在过去这十年都破了功、露了馅。

 

Q  如果《啊大,啊大,啊大美国》是对于政治/媒体谎言不满的反击,那《Body身体诗》呢?它更直接且大量以「同志之眼」来使用身体器官上的各种社会禁忌(如摄护腺高潮),可以归类所谓「同志文学」吗?这样的出版是否能在已呈疲态的台湾同志运动上建构什么新的价值?

A  我根本不了解何谓「同志文学」,也不想了解。「酷儿」(queer)理论的价值于我就是「过渡」,一切都是光谱式的过渡存在,包括性别。出版《Body身体诗》最有趣的是将「现代诗」带入了「色情产业」。诚如某日本学者所观察到的,台湾的同志运动太过「政治化」而缺少「情欲化」。过去几十年和女性主义紧密结合的结果,空有看似蓬勃的理论文字和社运团体,却独不见相对的色情产业(和日本情况刚好颠倒)。近年真爱联盟的异军突起,策略奏效,正好说明台湾同志运动的盲点。台湾人可以谈同志人权却不能容忍自己的子女是同志,精神分裂(且不自知,或说「无病识感」)到这般田地。如果能以这本诗集作为同志性产业和文学作品结合的开端滥觞,何乐而不为?

 

Q  我们知道您在就读医学院时期就开始大量文学创作,同时您又很清楚以后会成为一个医生。那,是什么时候开始一个「诗人/作家」自觉的?

A  比读医学院时期更早。我在高一升高二的暑假发生过一次诗的高峰经验。在那奇异的感受里,我清楚明白了我的诗人特质,而所谓「气质决定内容,内容决定形式」,诗,就是我所领受的「形式」。我曾在好几次演讲里提及「我」是「人」大于「诗人」而又大于「医生」。这个奇怪的领悟像是某种预言。拿爱情做比方就是「一见钟情」加上「此情永不渝」了。

陈至凡/摄影

 

Q  二○○九年您以长诗〈写给复制人的十二首情歌〉获台湾年度诗人奖。获奖的诗作还未收录于任何著作,那是您接下来的计画吗?又,在那之后呢?

A 〈写给复制人的十二首情歌〉收录于下一本正在进行编辑的长诗选集,书名暂订「渍」。很期待,因为这本书同时也在向一个作者与报社编辑有着美好关系的时代致敬。我就是那个时代的受惠者,人间副刊的高上秦、联合副刊的痖弦、中央副刊的梅新等,都在我的创作过程中给予许多鼓励、指导和帮助。要知道,当年我只是一个从花莲乡下北上的爱写诗的小孩而已。

现下我觉得生命已经到了一个整理的阶段,感觉散文和小说这时才要在生命里出现,也才知道要感激的人原来有这么多。就像我近期在《苹果日报》连载的「我的云端情人」,回顾每一段感情的过往、遗忘的恋人,或生命的短暂过客,突然都像一行行波特莱尔的诗似的活了起来。如人生真像芥川龙之介所说「不如一行波特莱尔」,那我还真要努力过好几辈子似的活着创作著,将今生凑成一行。

 


刘哲廷
一九七九年生。曾获二○○四年优秀青年诗人奖。曾担任《乾坤》诗刊现代诗主编、《台湾诗学》论坛杂志执行编辑。曾参与「玩诗合作社」、「角立」出版。曾穿刺一条条城市腹部的街道,离开,不停地吐出自己⋯⋯。二○一一年出版个人诗集《某事从未被提及》。

◆ 本文原刊于《联合文学》第333期「当月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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