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bpx
Home 平常相遇当月作家 当月作家|转念之间──专访吴钧尧

当月作家|转念之间──专访吴钧尧

written by 陈 建男 2017-08-16
当月作家|转念之间──专访吴钧尧

一瞬之随笔

 Q  《一百击》「随写成篇」的特质,让文章读起来不那么沉重,字句如歌、情节穿插如小说,段落间思绪跳跃极大,俨然是新尝试。在书末跋文〈我的散文草书〉,您曾以「楷书」形容传统散文,称自己的散文为「草书」,想走出不同的风格,对于「散文」、「小品文」,您如何看待,还可以怎样突破,可否再多谈谈?

A  这本散文集的成形,是《热地图》出版之前的思索。二○一三年夏日,由于担任金门驻县作家,每月必须完成一篇作品,我开始思考原本以叙事或抒情为主的散文书写,还能有怎样不同的写法。其实先写成的第一篇是〈惊〉,书中排在第五十一篇,这篇写成有诸多因缘,二○一四年《幼狮文艺》六十周年,透过永芸法师,想请星云大师题字,他虽然眼力不好仍欣然答应,让我想起多年前与许多作家到日本本栖寺,下车时,星云大师在车前迎接,未闻先下车的作家惊讶喧哗,我却惊讶莫名。因此,便想写下这件事,篇名为〈惊〉是想表达那种惊讶、惊奇。

最近我学书法,在跋文以书法为喻,是有缘由。书法有众体,如隶、篆、魏碑,将传统散文比喻为楷书,是楷书在临摹的时候有法度,如永字八法,无论是撇、捺,都有规范,今天写跟明天写,差别不大;但草书没有标准,一气呵成,笔随意转,差异性较大,特别是必须先将众体练至皆精,才能达到随心所欲的地步。

书中文章多半是专注在六十至一百分钟之内写成,在这过程中完全不要有任何干扰,几乎未曾离开座位,当然也有花八小时才写成的。写时犹如打坐时念头纷纷经过,但打坐要求让念头一个个过了,才能灵台清明,我反其道而行,在念头经过时抓取二至三个,组织成篇。所以我说「大刀细笔」,像大刀王五,刀法大开大阖,但我是以刀法使剑,在段落跳接处细腻。

Q  书中谈到各种界线,无论是两岸、金门╱台湾、青春╱老、新╱旧等,也常常以局外人的角度观看,仿佛自金门迁居到台湾、南北生活的历程,心境上仍与世居于此的人不同。可否谈谈这些「界线」的想法?

A  以前写散文的时候,多半事先有一些构思,慢慢累积,觉得份量差不多就动笔,组织成文,如《热地图》中〈天神的戏台〉、〈身后〉就是如此,〈身后〉写小时候母亲站在身后教我拜拜,后来是母亲站在孩子身后喃喃向神佛、祖先祷告,有时间上的对比,结构上的安排。过去因为心存界线,在构思的时候,若有A、B、C三个念头,我就会剪裁,放到不同文章去,但在这本书,如方才所言,我是抓取瞬间跑过的念头来写,因此就不同于以往的写法。人生也是如此,往往不是可以一刀划分,是不断串连、加总、累积的,在金门生活的我与搬到台湾的我,都是我。过往的痕迹如流沙般,写作者很容易陷溺其中,我这次想试着抽身而出,也就会有你所言局外人的感觉。所以「随写成篇」的「随」不仅是一种笔法,更像是一种人生态度,由抓取不同念头组织成文造成的跌宕,它像读诗的效果,也需要慢慢调理。但并非每篇都能跌宕起伏,如新书后十篇写作时遭逢母亲过世,在那当下与母亲相处的许多回忆涌上来,便很自然地写。那是一段疗伤自愈却无法治疗的阶段。母亲生前很少给我功课,在过世后,留给我一个无助的,没有母亲帮忙的大课题。

 

吴钧尧

(小路/摄影)

 

与记忆对望

Q  同时书写散文与小说的您,如何安顿写作小说与散文时的自我?或是说在书写的过程中怎么设计不同的自我?

A  这本散文写作的时间与《孪生》重叠,但写小说与散文的状态很不同,小说是线性叙述,在写作之前已经有各种构思、布局的安排,但《一百击》的书写是抓取当下的念头,二者不同,且撰写这些散文的过程,有十篇左右是在出国时完成,是较特别的经验。由于经常构思、已经准备好,我写小说的速度很快,但写《一百击》时需要极度专注,除了偶尔出去抽菸之外,通常就是坐在桌前很专注地写完。那当中很重要的是「气」,所以我说像写草书,有一股气流贯其间。题外话,封面上的题字原本写了三幅,三幅中各有喜爱的字,但若透过电脑将这些字抽出来排在一起,又缺乏书写时连贯的气,因此只能放弃。

在上一本散文集完成之后,我就有意识想少写金门经验,不过出版后再翻阅,仍有不少关于金门、关于父祖的事。现在仍常想起往事,家住金门机场附近,是砲击目标,以前单打双不打的时候,砲弹打来就得躲防空洞,所以连续剧常常没看完,而且砲弹打过来的时间不一定,小时候胆子大,没有想过简陋的防空洞其实并不安全;或是木麻黄,小时候有吊床,在上头读书、睡觉,有各种记忆在,后来却被砍掉了,有的人觉得木麻黄到处都有,但这上头承载的记忆却不是每棵树都有。金门与台湾的生活经验与记忆就像秋千一样摆荡,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Q  除了故乡、亲情回忆之外,书中多次提及登山经验,或是以登山为喻(如〈喂〉),文坛喜爱登山的作家不少,可否谈谈何时开始有这方面的经验与书写?

A  我高中读南港高工,那年代的娱乐不多,班上同学大概分为两群,一群是喜爱溜冰,当时西门町有溜冰厅,另一群则喜爱登山,我属于喜爱登山的这群人。相较于山,我没那么亲近海,很多人以为我是金门人应该会游泳,殊不知金门的海域都被封闭,并非游戏场,出海得换身份证,没那么方便。登山的经验实在太多,比如与作家们登玉山,台北近郊也有不少可登山之处,如石碇的皇帝殿,都是印象深刻的。

登山需要伙伴,曾与一群年轻人去爬嘉明湖,其中我年纪最长,已过四十。二○○七年底参加太鲁阁路跑,一群朋友中也是我年纪最长,但只有我跑完全程,过程中由于上坡又下坡,先是抽筋,后来发现脚趾已经磨破皮出血,指甲也剥落,原来是鞋子穿太宽松。最近常想到中学时期的事,其实高中时就曾与同学走过太鲁阁到天祥这段。也曾带小孩到合欢山,看云雾变化,山中的云雾就如写作般,有多样性。

 

必须乐观

 Q  您长期担任编辑,编辑工作对散文书写有无影响或帮助?

A  有帮助,体现在两方面,一是编辑的经验也会影响到自己散文集的编辑。《一百击》以二十篇为一卷,最初与此书编辑讨论时想了各种分卷的方式,比如编辑建议以花草为名者是不是归为花草卷,或是编码方便查找,然而这样的分类未必是好,因为每篇文章内容跌宕跳跃极大,与篇名不一定密切相关,因此最后采取二十篇归为一卷,去除编号。有些创作者结集出书就是将这几年写作的文章分类编排在一起,或是将得奖文章收集成册,但担任过编辑,会比较精密地设想主题,在写作之前就先设想这本书可能的样貌,想像书完成时的状态,在写作的过程也较有能量去完成,虽然书最后长成的形态不一定是原先设想的,但至少会较接近。

二是担任过编辑,对于好的创作者会乐观其成,写作上对于他人的批评或退稿也较容易心宽,虚心接受,这是非常重要的。所谓「乐观其成」,却不必都成之在我,他人能「成」,也是很好的事。

Q  对于年轻写作者的建议?

A  年轻写作者具备书写类型的能力、具有自己的色彩风格之外,也要能掌握传统,对于前人的作品要有一定的涉猎。除此之外,就是要持之以恒,要有毅力与恒心,文学创作不能期待一直附魔时刻、神来之笔,要打好基础。比如当年跟我同世代的写作者,现在还有在创作的不多,曾上过《幼狮文艺》YouthShow专栏的年轻创作者,多年后仍持续写作的也只剩几成,不再写作固然有很多因素,可能是进入职场后环境与心态转变,也可能是对失败的接受度不高,因此遭逢退稿一次两次之后就渐渐失去信心。会写作的人都有高度的热忱与喜爱,对社会有所关怀,当然也都是比较有傲气的,有时就如钢一般易折,但我希望年轻创作者都能如竹子,即便折断了,还能长出新枝。不要害怕失败,当年我也时常被退稿,已经到达摸信封就能判断作品有无被录用的地步,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尝试,摸索出最适合自己的写作方式。

100击

(九歌出版/图片提供)

《一百击》九歌出版 吴钧尧╱著
作家写出了一百个字,同时点拨一百种人生。文短意重,记录著作者原乡情怀、也触及台北文坛观察。点状式的生命脉络,吴钧尧在每个念头运转的当下,一一从时间之河中捞起记忆碎片,每个「字」都是人生织编的连结,《一百击》是为了重新与读者相遇而致力于书写的重逢。

 

 


陈建男
一九八○年生,台湾大学中国文学系博士,现为台湾大学中国文学系兼任助理教授。研究古典诗词,喜爱阅读现代文学,穿梭古今之间。曾与甘炤文合编《台湾七年级散文金典》。

 

◆本文原刊载于《联合文学》第394期

0 comment

You may also like

发表意见

这个网站采用 Akismet 服务减少垃圾留言。进一步了解 Akismet 如何处理网站访客的留言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