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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作家|人生就是这么荒谬──专访李仪婷

written by 李 奕樵 2017-06-16
当月作家|人生就是这么荒谬──专访李仪婷

新店捷运站上头,只是一间在初夏阳光里寻常明亮的咖啡厅。但走上去的空间,却是一座立体迷宫。与会众人各自迷途,直到身型高挑的李仪婷从底下缓缓走来,方能确定:是了,就是这里。不是在迷宫之上,也不是在迷宫之外。即便对我们这些外来者来说,这是诡奇而难以理解的空间,但迷宫终究也会有迷宫的住民。服务生在迷宫中并不会更殷勤,空间也不会更狭窄。而迷宫存在的理由,从来也不是那薄小简明的入口与出口。一如这些小说。

在自己的愉悦中做到极致

Q  阅读这本小说集,从〈走电人〉到〈敌人来了〉,连续七篇作品都采用了非常相似的结构。一般的小说家在安排短篇小说的时候,应该直觉认为「不能被读者看出是同一招」是不可违反的天条。但《走电人》不止不掩藏,还一连安放七篇!太酷炫了。当初是怎么安排顺序的?

A  其实按照写作顺序的话,〈迷路的水手〉应该是第一篇。你有看过《流动的邮局》嘛,那时的叙事手法比较传统,到〈迷路的水手〉之后我就开始转换风格,才有后来的〈走电人〉跟〈躺尸人〉。转换风格之后我就不管读者了,我想让自己变成一个大开大阖的创作者,在自己的愉悦中做到极致。所以〈躺尸人〉会比〈走电人〉夸张,〈虎神〉又会比〈躺尸人〉夸张。黄虫(黄崇凯)读到〈虎神〉的时候,都说太野放了,淋漓尽致的白滥。我非常希望能做到放纵,在语言里的转弯处。我想用小说家的方式,用快乐的眼光去包装一个悲伤的情境,而不是直接讲述人伦悲剧。这样才能带给读者冲突,能比直接讲更悲伤。

 

Q  十年前,〈走电人〉跟〈躺尸人〉先后得到时报小说首奖跟林荣三小说奖二奖。这两篇小说当时读到就有孤篇横绝之感。拥有充沛的生命力,在技术层面的执行质量又很高,你自己如何看待?

A  当时评审也不是很喜欢〈躺尸人〉,大概太放了,被批得很惨。后来我有私下问贺景滨,他是复审评审。他说当时跟同组评审交流就觉得这篇会得首奖。现在还查得到贺景滨当时对〈躺尸人〉的评语,在部落格上有留下对谈记录。他那时说,每个人都在写死亡,但只有这篇小说「把亦生亦死、生死等价或等量的观念写得不着痕迹」。荣哲说我们两个人有一种知音相惜的气氛。荣哲是比较喜欢〈走电人〉的。荣哲认为〈走电人〉是我改变风格之后的极致。这也是小说集为什么要叫〈走电人〉。而且我们的公司也叫走电人,顺便打一下广告。(大笑)

 

Q  连续七篇作品都使用雷同的风格,有没有哪几篇是特别的挑战?

A  每一篇对我来说都是一种挑战。读完以后可能会腻,因为风格太雷同,我也知道那状态是什么。我甚至还希望整本小说都是那样。我也想用〈走电人〉的风格重新去写我父亲的故事,也就是〈狗日的父亲〉的增量版。〈狗日的父亲〉是我硕论时丢给李永平看的范例,就是想用〈走电人〉的语言风格来写爸爸的故事。但爸爸看到标题还满不开心的。他会看我、许荣哲、李崇建的作品,每一篇都会看。我爸他很喜欢荣哲的作品!他说,那是小孩子的玩艺儿,但他写得很好。荣哲那时候就是很喜欢用小孩子的眼光,像〈迷藏〉,写那些游戏般的篇章。我爸爸就很喜欢。但是他看到〈狗日的父亲〉就很生气,因为我整本论文就叫做《狗日的父亲》。他抱怨说自己怎么会变成那么糟糕的父亲。我回他,那其实只是一个形容。

其实我爸爸很少管我写作,在创作中把他写到死掉,他都没说一句话。他都说,这就是创作啊!别人的故事里怎么写他都没有意见,但我写到他自己的故事的时候,他就说,我期望妳改,但不强迫。后来我没改,他就每天碎念:怎么会没改咧?我还是很希望可以用这样的笔法写父亲从山东撤退来台的故事,一直在酝酿。

李仪婷|联合文学杂志|联合文学生活志

小路/摄影

人都很荒谬,浮在土地上

Q  还有机会见到一本长篇吗?而且这样子的题材,一个小说家好像一辈子也只能写一本。就像是张大春的《聆听父亲》,跟他的其他作品风格也完全不一样。

A  对,会有长篇。我会想写成余华《活着》那样,很完整很好看,带着喜剧的幽默去书写生命。余华后来的《兄弟》我觉得就太放了。

虽然我也是写完一个完整的东西就开始打滑,狂野了起来。可是我觉得就是这样,没有到一个打滑的地步,就不会收回来。我想要看自己能够打滑到什么地步,看里面的能量。之后我就够操控得更好。打滑就像跑野马,我还在想我野马的极致在哪里。

 

Q  除了语言之外,每一篇也都在关注一种奇特的生存处境,像是职业或土地?

A  对。每一篇都是一个职业。我想贴近职业,又能哀伤。所以一直在寻找一种,拥有我不知道的能力,又作为职业的人。其实不会有人用「走电」这词描述在高压电线上修理电线的人,但我有天,骑摩托车时就在疑惑,电线上面能不能走人,才会有〈走电人〉这篇小说。〈躺尸人〉则是在FHM男人帮杂志工作的时候,那时我有负责一个专题的编辑。不是有卖灵骨塔或棺材的企业吗?他们有人死后的一系列服务,但我们也不知道这些服务好不好,毕竟我们也不是死人。棺材有没有香我们也不知道。棺材有两种,火葬的跟土葬的。土葬的棺材就会很厚,而且很香。火葬因为要立刻火化,就会做得比较薄。我们就想,土葬的棺材这么贵,一具十万,也不知道真的躺进去会不会觉得有差。编辑就说,不然我们来做一个躺棺材的专题。我跟一家生命礼仪公司合作进行这个专题,找人来躺棺材什么的。可是后来杂志易手了,这个专题就没有出。觉得这么漂亮的一个题材不见了很可惜,就拿回来写成〈躺尸人〉。我们有写过采访,做过这些事,就发现这也能算是一种职业。之后才决定把背景放在金山。每个职业我都试图找个地方扣上去,试图更接近土地的样子。但真的有土地吗?也没有。人都很荒谬,浮在土地上。我不想写乡土文学,所以就只是轻轻扣。

李仪婷|联合文学杂志|联合文学生活志

小路/摄影

对我来说,这些都是真的

Q  阅读中,一个让我觉得无比惊艳的点。是读到第二篇的〈探底〉。本来我拿着〈走电人〉里长者的形象来揣想父亲,都跟着小说里的叙事者觉得有点不耐。但到结尾,完成整体景貌之后,整篇小说的意义与形象突然电光石火的大翻转了。之前父亲绕来绕去的形象突然变得好迷人,那是一种撤退战的姿态,而撤退战其实才是最残酷的。甚至比起无辜与贫困,这才是更接近生活本质的姿态。本来我以为这篇只是〈走电人〉的美学延续的作品,但〈探底〉显然在那之上,是利用走电人的惯性完成的,对读者的计中计。这个惊喜是完全后设的惊喜。这种小说家玩弄读者期待的智力游戏,一般只会在推理小说见到。

A  你知道〈探底〉是怎么来的吗?大概二○○八年前后金融海啸的时候,荣哲正在玩股票,我们把房子拿去抵押,借了三百万出来。我们玩股票玩得很疯狂,都是十万二十万三十万在买。但碰上金融海啸,股票走势变得很可怕。我们认赔杀出,赔了一百多万。他后来就去玩基金,说股票太恐怖。那阵子他四五点起床就不写作了,都在研究基金该怎么买。后来用了三年的时间才把那一百多万赚回来,照他的说法是这样的,但你也知道他说的话……(笑)。〈探底〉就是在写一个很像他的人。〈红.黑蛾〉则是从西门町街头的乞讨者身上来的想法,本来的篇名想要取成「街头艺人」。那时候就是听说有本来在地上匍匐的乞讨者会站着走回家,赚得钱也多。

 

Q  你现在给我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好像没有打算让自己看起来很强大。像是跟许荣哲分庭抗礼之类的。

A  我跟荣哲的伙伴关系是很奇怪的,只要是他想去做,但是做不到的,就会叫我去试试看。而我的个性也很奇怪,就真的会去试试看。像是他可能会说「这个语言不错,试试看」,我会想,这有什么难的,就去做了。所以以前我在写作的时候,都在挑战他想做但是做不到的极限。那些语言荣哲会这么喜欢,就因为是他想做但做不到的。刚开始的时候,这些挑战也会让我痛苦,像是《流动的邮局》,我强迫自己回到传统的叙事逻辑。在〈走电人〉的时候,我觉得我可以玩自己的东西了。结果荣哲看到的时候也很惊讶,他也没见过我这种语言风格,说太棒了,应该可以得首奖。〈迷路的水手〉得佳作那时,耀明拿回去看,就跟崇建说,仪婷这篇应该投去大报的奖,会得首奖。

那是我改变风格的第一篇。反复去练习想抓到这个语言,让它变成我自己的东西,就是从这篇开始的。我很喜欢大陆俚语的腔调,所以这次〈敌人来了〉的语言就用更繁复的大陆用语去加强它。郝誉翔老师那时候就问我,明明是个台湾人,父亲已经撤退来台了,为什么不用自己的语言写?但我就喜欢那种语言。

 

Q  小说的后设本来很容易落入自毁幻术的状况,但是在开场七篇变奏之后的第八篇〈不完全碰撞〉呈现出来的东西,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那仿佛是在跟同个世代,甚至上个世代的小说家,进行小说核心隐喻的多声部对话。本来应该因为幻术解裂而变得单薄的阅读经验,因为小说集引导的方式,整个大翻转,变成一种向外连结的、丰厚的游戏经验。有些小说是向内封闭而完美的终结之书,但〈不完全碰撞〉更像是向外连结而期待对话的开始之书。刻意让小说「不真」也无所谓,这是你的意图吗?

A  有次钓到一条石班,我说我要拍照,荣哲就随性拿着。我说,『我还没准备好,你握好,我要拿相机。』我准备好相机,还没拍,鱼就跳走了。荣哲说:『没关系啦,每天都会来。』『你昨天来有钓到鱼,你今天有钓到鱼吗?』『啊今天是玩玩。』。我就说,『你有哪一天是认真的?』我们就这样每天都在练肖话,就像是小说里那些无赖爸爸们的样子。所以,对我说,这些都是真的。请相信我,人生就是这么荒谬的事情。

 

走电人|李仪婷|联合文学杂志

联经出版/提供

《走电人》
联经出版 李仪婷╱著

从《流动的邮局》到儿童文学创作,李仪婷一边思考亲子教养,一边持续专注于文学创作。她总是能轻易用一种诚挚却淡淡哀伤的笔触,书写底层人民的各种生活样态,从走电人到拾粪郎、避债装死者到借捕鱼名义出海的走私贩……语感看似轻松诙谐,言语之间却透露出无法向人诉说的辛酸,故事中的角色与角色之间流动着深沉且令人窒息的孤寂与荒芜。《走电人》十二篇多年积累的生命经验,能看见李仪婷描绘百种风景的同时,又能品尝不同城乡的风俗及人文景色,这是李仪婷所体察到的人生叙事,正如她说过的:「故事是有脚的。只要是好听的故事,就会长出脚来,然后自己会到处去传播。」

 

 


李奕樵一九八七年生。全人实验中学肄业。高雄中学毕业。耕莘青年写作会成员。秘密读者成员。曾获林荣三文学奖小说奖二奖,入选九歌一○二年小说选。撰写软体维生。短篇小说集即将集结出版。

 

◆本文原刊载于《联合文学》第39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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