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談結束後幾天，僻室籌備兩年半、結合VR的演出《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開始售票。作為原作的邱常婷，即便全程參與改編討論，按理已經熟到不能再熟，她也很期待的買了許多張票：「因為每個組合吟唱歌曲都有微妙不同，除了沒搶到的以外，所有組合我都買了票。」
吳子敬
劇場導演、編劇、舞台設計，現為僻室House Peace團長、國家兩廳院駐館藝術家。其作品入選多個國際影展，舞台設計作品《感傷旅行》曾獲第二十屆台新藝術獎年度大獎。近年積極與臺灣重要藝術機構合作，包括臺北藝術節、戲曲中心及臺中國家歌劇院等。
邱常婷
東華大學華文所創作組碩士。著迷寫小說，著有《怪物之鄉》《天鵝死去的日子》《新神》《獸靈之詩》等書。夢想帶著一狗一貓一小鳥，上山下海找故事。曾獲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首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金車奇幻小說獎、林榮三文學獎等。
Soulmate POP QUIZ ↘
Ｑ 喜歡什麼動物？
吳子敬：狐狸跟烏鴉。分不出來更喜歡哪一個。
邱常婷：因為宮崎駿的《魔法公主》，從小就很喜歡狼。
Ｑ 說出一座你爬過且很喜歡的山。
邱常婷：跟著吳明益老師爬的那次八小時的山，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是很棒的身體。
吳子敬：我一向愛海勝過山。看過阿里山雲海後感覺到「雲海是真的像海耶」，後來看海時也會想到雲海。
Ｑ 以創作者來說，覺得對方像什麼動物？
吳子敬：貓頭鷹，有呆萌時刻，也有猝不及防的下手精準。
邱常婷：變色龍，能夠隨心所欲地創造。或貓頭鷹，情感渲染總能有效出擊。
Ｑ 若能交換彼此靈魂的一部分，最想擁有對方哪一項能力或特質？
吳子敬：我作品總是寫不長，想要寫長篇的能力。
邱常婷：我不擅長團隊合作，所以想要那樣的統合能力。
吳子敬第一次見到邱常婷，是在二〇二三年年底，一場《獸靈之詩》的新書分享會。吳子敬拿書給邱常婷簽時，毫無預兆地脫口而出：「你要跟我們合作嗎？」
吳子敬那天和僻室兩位夥伴吳紫莖、吳靜依同行。三人之後檢討：會不會太冒失了？是不是應該先找經紀人或出版社？儘管乍看突兀，但對於僻室這邊，這問題卻是醞釀已久。
《獸靈之詩》在僻室劇團刮起了一股旋風，起點是副導演吳紫莖。被封為「獸靈業務」的吳紫莖推廣下手精準，幾乎整個劇團都慘遭推坑，好幾次劇團例行聚會，就地變成三小時的獸靈研討會。大家光是討論「五大家族最想成為哪個家族」就聊得很開心。吳子敬自己也讀《獸靈之詩》讀到哭，對於僻室這邊來說，「改編獸靈之詩」是一個存在已久的強烈念頭。
但這些邱常婷都不知道。簽書的那一刻，她還在反省講座內容。這不是她第一次被問合作，也曾有過浪費時間的經驗，但她當下就感覺到，對方是認真的。二〇二四年一月，僻室確認拿到補助，雙方約了正式的創作者會議，距離二〇二六《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正式演出，僅有兩年。
「我從一開始，就覺得他們很瘋狂。」對於改編，邱常婷心態隨緣。創作《獸靈之詩》時，邱常婷就算已經有編輯小K這個重要的「外接式大腦」，她依然覺得自己的腦在沸騰。因此她想改編應該也會很辛苦，時程會很長。然而僻室的行動力快得超乎想像。
吳子敬起初覺得合作壓力很大。「要怎樣和原作之間建立信任關係？我會不會踩到底線？但實際上見到常婷，我才知道她沒有底線。」《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修改過無數版本，討論很多次。一回，吳子敬忍不住說出「沒有底線」的心得，邱常婷也誠實回答：「我想我是有底線的，只是你們還沒有觸碰到。」
「我覺得他們一直都很小心，很努力想要呈現我完整的世界觀，這時候我就會說，這個不用了。最不尊重原作的，應該是我自己。」
吳子敬曾說過，因為聽聞《獸靈之詩》有瘋狂粉絲，因此有想要做好的壓力。邱常婷則回答：「你們就是那個瘋狂粉絲，壓力來自你們自己。」
當邱常婷不再是壓力來源，反而成了心靈導師。吳子敬說，見邱常婷就像是預約心理諮商，當焦慮累積到臨界點，他就會想：「該見常婷了。」今年年初，僻室在臺東拍攝電視節目，吳子敬人在臺東時，才突然想到要找邱常婷。他們開著車到太麻里邱常婷家，那時正在播放佛經（邱常婷：是我媽播的）。
「我很像是來問事的。」吳子敬說。
「你不是只是拿頭顯（頭戴式顯示器）來給我看一些作品嗎？」邱常婷問。
「那只是我們的藉口而已。我其實很怕，但我不想把這件事變得太嚴肅。」
不是因為有了作品，才找邱常婷；恰恰相反，因為要找邱常婷，所以準備了一些作品。實際上《獸靈之詩》的改編進程是停滯的。但見了邱常婷後，吳子敬安下心來，確立了方向。儘管邱常婷對此毫無自覺。
《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至少有過十幾版的劇本。一開始吳子敬最想改編的，是阿蘭與鶺鴒的垃圾場故事，直到思考副標時，才定調為如今的故事：「有一天我們在排練的時候，演員拿著頭顯。如果讓觀眾看到，頭顯其實是一顆頭骨呢？所以我們決定從莉莉在博物館發現頭骨的那一刻開始。她發現了來自家鄉的頭骨，這頭骨提醒她要回到家鄉。所以決定叫『頭骨的召喚』。」
這次的劇場結合VR，觀眾戴上頭顯之後，可以在場上自由穿越，探索每人獨有的木炭小屋，行經基隆造船廠、恆春古城、海生館等場景。演員會引導觀眾，但演員的體驗也很獨特：由於畫面會切換，觀眾看個人動畫時，是看不到演員的。但演員依然要用聲音演出，這時，他們需要看著控臺演戲。
視覺風格在頭顯的效率與美術追求間取得平衡，保留莉莉的繪畫筆觸，也呈現動物的神話色彩。「這些動物大家都未親眼見過，都靠口耳相傳，所以我們根據這些拼湊我們想像中的藍鯨、雲豹、魔鳥。我們也在模仿，探索真與假。」
改編時吳子敬十分著迷於真與假的概念。遇到《獸靈之詩》時，吳子敬正遭遇創作的瓶頸，看到上集談到創造與模仿、指認真假，想到的是自己的創作：「泰邦要與雲豹結合時，說要用傷口覆蓋傷口，那是一種完成中的撕裂痛楚，我覺得很迷人。就像創作，現在很痛苦沒關係，因為這就是創作。」
《獸靈之詩：頭骨的召喚》成了僻室的新挑戰。面對瓶頸，吳子敬的突破是，「我想做別人沒有看過的東西。」這是僻室第一次嘗試結合VR。吳子敬想要做當下才能呈現的，對現代觀眾來說的新的東西。
吳子敬其實已經看過邱常婷的《新神》，也曾因《哨譜》而哭，但被推薦《獸靈之詩》時，才意識到是同一位作者。「我看書不容易記得作者。這樣好像很沒禮貌，忘記作家是誰。」但邱常婷說，這恰恰是她的理想：「我希望這個故事被記住，但作者可以不被記住。」僻室加入獸靈的世界後，更多人參與這個故事，規模變得更大。戴上頭顯的觀眾也將加入，故事還在擴充，作者越變越小，恰如作者所願。
採訪撰文｜謝宜安
一九九二年生，鹿港人。臺大中文所碩士。著有小說《可愛的仇人》、《蛇郎君：蠔鏡窗的新娘》，非虛構《必修！臺灣校園鬼故事考》、《特搜！臺灣都市傳說》，合著《臺灣都市傳說百科》等。對都市傳說進行考證與分析，關注怪談與民俗的現代性、性別議題，希望藉由傳說解讀人心。
攝影｜桑道仁
場地協力｜VAHU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