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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月精選】丟掉預期,臣服於文字:專訪學者馬克・赫西

by 吳珮瑜

二〇二五年正逢吳爾芙經典小說《戴洛維夫人》出版一百周年,大量的研究資料出土,學者馬克・赫西也出版了專書《戴洛維夫人:一部小說的傳記》,以「小說的傳記」此一創新形式,探討如何在不同的歷史時刻閱讀理解吳爾芙,並回應後疫情時態的集體經驗與主體危機。在本篇專訪中,我們邀請馬克・赫西從他的閱讀經驗談起,分享一百年後的今天,我們能如何重讀吳爾芙。

馬克・赫西

美國紐約佩斯大學英文系榮休教授,當代最具影響力的吳爾芙研究學者之一。曾為 Harcourt 出版社編輯並注釋《燈塔行》(2005),並為劍橋大學出版社編輯《幕間》(2011)。編輯並出版多部重要的吳爾芙作品與學術論著,包含學術專書《Virginia Woolf and War》(1991)以及《Mrs Dalloway: Biography of a Novel》(2025)。對於吳爾芙研究從美學導向轉向歷史、政治與倫理層面的發展具有關鍵影響。

當代學術明星吳爾芙

Q 你第一次接觸到吳爾芙是什麼時候?

A 我在英國唸書的時候,考試壓力繁重,老師建議我們去讀一些閒書,我就隨便挑了一本吳爾芙的書來看,挑到的是《燈塔行》,然後我就愛上她了。讀完《燈塔行》之後,我又去找了其他作品來看,原本要準備的考試都搞砸了,但吳爾芙卻成為我博士論文的研究主題。那時候吳爾芙還不是很重要的研究題目,我的意思是,許多批評家認為她的作品具有美學價值,卻忽略了吳爾芙作為一名政治思想家的價值。

Q 你曾為不同出版社編輯過《燈塔行》與《幕間》,想請你分享這些編輯過程。

A 二〇〇五年《燈塔行》的出版主要是作為大學教科書使用,是註釋版系列中的其中一冊,該系列的每一本書都有學者撰寫導讀,我也寫了一篇介紹《燈塔行》美學、形式問題,以及其創作緣起。

二〇一一年的《幕間》則是一次極具突破性的出版,屬於劍橋大學出版社正在陸續推出的一套全新學術文本之一。由於吳爾芙自認《幕間》尚未完稿,我去翻閱了所有她生前留下的打字稿,根據打字稿而非已出版的作品去進行編輯。先前所有版本都反映了吳爾芙的丈夫倫納德在編輯上的介入,我修訂了這些段落,試圖恢復吳爾芙最後一份打字稿中所呈現的那種「未完成」的書寫感。

Q 請談談你去年出版的專書《Mrs Dalloway: Biography of a Novel(戴洛維夫人:一部小說的傳記)》。小說與傳記的分野是什麼?你為何會說這是一部小說的傳記?

A 一般而言,傳記就是一個人物的故事嘛,記錄一個人的一生,包含重大事件、語錄、事跡,隨著人物的死亡,傳記也會結束。但如果是一部「小說的傳記」,某種程度上來說是不會結束的——小說會有讀者,在讀者不斷地閱讀中,小說會被一次又一次地展開,交織並成為不同人、不同時代的生命記憶。我認為《戴洛維夫人》是吳爾芙作品中最能體現這種跨時代性質的小說,可能是她所有作品中最具創造力的,包括在許多不同媒介與類型中的廣泛轉化與再創作。

我在書中提到一種後疫情時代的閱讀——《戴洛維夫人》雖然是一個戰後故事,但其中描寫象徵秩序的崩壞、個人身分認同的擺盪,以及那種「每活著一天都非常非常地危險」的感受,不正與我們這個後疫情時代不謀而合?

Q 確實如此,我非常喜歡《戴洛維夫人》中克拉麗莎拒絕任何身分定義的經典段落——「她不會說自己是這樣,是那樣。」也許我們每個人某程度上都活得像克拉麗莎,也都能從她身上找到部分的自己。除此之外,書中的另一名角色賽普提莫斯是否也能跨越時代呼應當下?身為一名患有彈震症的退役軍人,他所呈現出的戰爭的殘酷,是否也映照著當代社會?

A 吳爾芙是第一個在小說中如此深入描寫彈震症(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早期稱呼)的人,而彈震症所呈現出的「戰爭對人性的破壞」正反應了吳爾芙所說的:她要透過小說去「批判社會體制」。

在一戰過後一百年後的今天,我們仍然看著國家發動戰爭,把人民推向死亡,這種歷史的不變性也再次提醒我們要回過頭來思考權力是如何生成,又是如何控制著我們。

戰火中的哲學思考

Q 據我所知,你是第一個把吳爾芙的作品視為戰爭小說的人,能否請你再進一步談談吳爾芙作品中的戰爭意識?

A 戰爭貫串著吳爾芙的一生,也因此成為吳爾芙很重要的書寫背景,在《雅各的房間》、《戴洛維夫人》和《燈塔行》中,都有對於戰爭與死亡的描寫。她最知名的論戰文章《三枚金幣》更是直接指出權力運作對於個人的操控,背後可能勾連著國族主義和父權主義,例如戴洛維夫人和拉姆齊夫人這類角色,其實某種程度上都展現出一種為了貼近父權社會所勾勒出的理想的行動。

Q 吳爾芙關於戰爭書寫的精彩之處也在於她從「日常」的視角出發,讓那些看似距離我們很遠的殺戮,都成了與自身密切相關的現實。

A 這是一個和現下非常相關的議題,在現代社會中,許多人對戰爭的暴力僅透過影像或影片來感受,例如在奧馬爾・阿卡德(Omar el Akkad)最近的著作《One Day, Everyone Will Have Always Been Against This》中,談及加薩走廊的戰爭時,他提到了吳爾芙的《三枚金幣》——吳爾芙與律師討論關於戰爭死亡影像的時候說道:「我無法與你爭辯,也無法說服你任何事,因為當我們看著這些圖片時,我們看到的是截然不同的東西。」有些時候,如果我們未曾親身經歷過戰爭,我們可能會選擇迴避它所帶來的毀滅性。但當我們看到戰爭的照片——被焚毀的家園、死去的人——我們就會深切意識到戰爭究竟是多麽殘酷與可怕,又或者,我們也可能選擇繼續迴避。

Q 從吳爾芙的戰爭書寫中,是否有可能找到對當今帝國主義與戰爭的解方?

A 我覺得很難直接從吳爾芙或甚至任何人的書寫中導出對於當代戰爭的「解決方法」,但我們可以關注的是,作為一名哲學思想家,吳爾芙一直不斷去思考是什麼構成人的主體?又是什麼構成我們的意識?例如在《戴洛維夫人》中克拉麗莎在城市的漫遊中感受到自己既非這個、亦非那個,以及賽普提莫斯反映出一名退役軍人的自我身分崩解,我認為這就是吳爾芙所認為書寫最重要的,去探索構成人類意識的根本問題。

把自我交還給文字

Q 這種對於意識的探索,是否和吳爾芙意識流的寫作手法有關?

A 我不會特別說吳爾芙是書寫意識流的作家,她不像喬伊斯、福克納等其他現代主義作家喜愛描寫單一角色意識的流動,更多是透過「自由間接敘述」(free indirect discourse)去書寫不同角色之間的意識流轉,故事焦點可能在一瞬間就從角色A轉移到與A擦肩而過的角色B之上,甚至在自由間接敘述的使用之中把讀者編進、編出,所以在閱讀她的作品時會有一種很特別的感受,是一種打破單一觀點、無跡可尋的全景式閱讀。

Q 那麼吳爾芙從早期到晚期的作品,是否有明顯的風格轉變?

A 吳爾芙最早期的兩部作品還是比較傳統的、順敘法的章節故事。從《雅各的房間》開始則呈現出一種蒙太奇的感覺,我以前教課的時候常對學生說:你們一頁一頁翻閱《雅各的房間》——海邊的小男孩、劍橋、到希臘旅行、定居倫敦⋯⋯可以看到一系列畫面的序列,就像在翻閱家族相簿一樣。

《戴洛維夫人》就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呈現出一種「不知所往」的感覺,讀者可能會有點困惑,不確定敘事將朝向何方,對於意識的探討也逐漸從個人轉向群體(吳爾芙後期的作品即在探究人類的群體意識為何)。不過我不會說她的晚期作品一定優於早期作品,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們難以比較,因為每一部作品都是如此獨特,我也不認為這是一種寫作技巧的成長,而只是不同形式的書寫,書寫著不同生命的面向,她傾向於在每部作品中設定特定的美學挑戰,而一旦完成,就會投入下一部作品的創作。

另外,吳爾芙也是非常重要的散文家,我的書裡也有提到,吳爾芙在創作《戴洛維夫人》的同時也在書寫閱讀散文集《普通讀者》,並將兩者視為並行的創作。她的散文並非小說的附屬品,而是彼此相輔相成、共構出她作品中的世界。

Q 去年十月,吳爾芙「最新也最舊」的小說《The Life of Violet(薇奧萊特的一生)》出版,收錄了她於一九〇七年完成的三篇短篇小說,英語讀者對這部作品的反應如何?聽說這部作品風格滑稽,翻轉了普通讀者對吳爾芙陰鬱的刻板印象?

A 研究吳爾芙的學者們很早就知道,她在一九〇七年為朋友薇奧萊特・迪金森(Violet Dickinson)所寫的偽傳記打字稿保存於紐約公共圖書館中,而厄米拉・塞沙基里(Urmila Seshagiri)在英國發現的這份被遺忘許久的修訂打字稿,顯示吳爾芙在一九〇八年仍然花費許多心力修改這部傳記,即使她曾告訴薇奧萊特自己不會再修改。

除了發現過程本身令人興奮之外,《薇奧萊特的一生》也顯示出吳爾芙二十年後創作《歐蘭朵》的奇幻想像已經在此時全面綻放,我認為「陰鬱沉思」的吳爾芙形象可能更多是新聞記者所塑造,而非她的讀者所認同,因為她的所有小說都存在幽默元素,只是《薇奧萊特的一生》在喜劇感上或許比她其他作品更直接。不過,要真正理解吳爾芙,沒有比親自閱讀她的作品更好的方式了。

Q 最後,能否請你給想要開始閱讀吳爾芙的讀者一些建議?對於許多讀者來說,吳爾芙並不是那麼容易閱讀的作家。

A 吳爾芙一直致力於打破傳統文學的敘事方式。《戴洛維夫人》的第一句話是「戴洛維夫人說她要自己去買花。」讀者一開始讀到這句一定都會一頭霧水,誰是戴洛維夫人?她為什麼要去買花?然後故事就這樣開始了。如果我們試著以傳統文學的敘事方式來說這個故事——戴洛維夫人是住在倫敦的一名上流社會的中年女子,這一天,她想要辦一個派對,所以她上街去買花⋯⋯或許就變得很清楚,但如果你想要讀的是這種故事,那你就應該去讀其他人的作品,而不是吳爾芙!

閱讀吳爾芙之所以困難,是因為我們對於閱讀似乎有一種預期——要讀到一個故事直接說明什麼角色發生了什麼事——然而這種預期正是吳爾芙在〈現代小說〉裡提到的她想要打破的書寫傳統,我建議從〈現代小說〉這篇散文開始閱讀吳爾芙(收錄於《論自我與寫作:吳爾芙散文集》),這樣也許能更理解吳爾芙的書寫理念。在另一篇散文〈如何閱讀一本書〉中,吳爾芙建議讀者應嘗試成為作家的「同謀」,也就是說我們應該嘗試與作家合作,從所閱讀的文字中建構意義,試著丟掉預期,把自己完全交給文字、臣服於文字,你就會開始在片段的理解中,獲得一種閱讀的整體感受。

《Mrs Dalloway: Biography of a Novel》
Mark Hussey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2025.05)

《Between the Acts》
Virginia Woolf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1.02)

《To The Lighthouse (annotated)》
Virginia Woolf
Mariner Books
(2005.08)

《普通讀者》
維吉尼亞・吳爾芙/著・劉炳善等/譯
遠流出版(2021.03)

《The Life of Violet》
Virginia Woolf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25.10)

《論自我與寫作:吳爾芙散文集》
維吉尼亞・吳爾芙/著・李根芳/譯
活字文化(2017.06)

採訪撰文|吳珮瑜

台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碩士。以維吉尼亞・吳爾芙作為碩士論文研究題目,探討戰爭與性別議題。喜歡一種不溫不火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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