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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月作家|在傾盆如雨下的語言之中漫舞──專訪温又柔

written by 郭 凡嘉 2017-05-16
當月作家|在傾盆如雨下的語言之中漫舞──專訪温又柔

四月的台北連日下著磅礡大雨,此時的東京卻是櫻花盛開的季節。睽違三年,温又柔再度回到了台灣,這次為了她的第二本著作《我住在日語》散文集中文版的出版。帶著二○一六年日本隨筆作家俱樂部獎得主的頭銜,在這個雨夜裡,穿過一路傾盆的大雨,這位擁有既夢幻卻又真實名字的主人,也人如其名溫和又柔軟地緩緩與我談起她的作品。

 

特殊的「素材」

Q  二○○九年,你的作品〈好去好來歌〉在日本獲得了すばる文學獎的殊榮。二○一四年,收錄了得獎作品的《來福之家》小說集中譯本在台出版。在寫小說之後,又花了四年的時間完成散文集,在創作上的心境有什麼不同或改變?

A  我出生於台灣,三歲後便舉家遷往東京。儘管父母親都是台灣人,說話時還會夾雜著台語,但是長久在正規的日本教育體系中長大,已讓我和其他日本人如出一轍。大學時代我甚至為了學習中文而留學上海,卻又因為在上海學習到的中文與自己父母的語言不同,而感到茫然。透過這樣的經歷,才寫下了第一篇小說。當第一篇作品得獎、出版後,我就曾說過在寫小說時,自己總是處於不確定到底有誰會閱讀的狀態裡。

不同於許多以第二語言書寫的作家,日語對我而言並非「外語」而是第一語言,我其實無法選擇。若想創作,我只能使用日語。然而我的親身經歷,卻讓我無法不去書寫,因為我相信要是不把自己所握有的這個「素材」寫出來的話,或許就不會有其他人寫了。而這「素材」就是「一個生為台灣人,卻必須要生活在日語當中,當日常生活和身分都深深地與語言牽連在一起時,自我認同究竟會是什麼樣的面貌、又會產生什麼樣的變化」。這種創造出一個無限貼近自身的主角、並敘述出這個非作者本人故事的手法,讓我得以站在一個客觀的度,繼續追尋這個對我如此重要的主題。

 

Q  這次帶來的散文集《我住在日語》和小說創作不同,讓你能夠以創作過小說的作家身分,自我回溯與分析當初寫下小說的心路歷程、為何會以文學為志向等身為作家最根源的部分,以及年幼時期的語言環境又是如何?除此之外,在《我住在日語》中,你如實地寫下首次登上馬祖的經歷,也詳述了在日本變更身分的繁複歷程,更記錄下人生首次投票之後的心境,是否談談心情上的變化?

A  生活中的這些困難、壓抑,是我創作原動力的一部分。我從小就對自己所身處的環境抱持著無限的興趣,因為身邊的人除了自己以外全都是日本人,「只有自己和大家不一樣」讓我總是會感覺到一種奇妙的「錯位」。我藉由書寫日記來進行某種觀察、分析和思考。由於直視與周遭的人不同的自己,是一種令人非常不安的過程,但書寫卻讓我感覺像是抓住了一條救命的繩索般。更進一步來說,書寫能直接給予我一種自己還活著的感受。所以現在如果遇到了困境,我就會告訴自己,是遇到了一個能更加深切體會「活著的感覺」的機會。

 

沉浸在不同的聲音之中

Q  有趣的是,無論是《來福之家》或是《我住在日語》,「聲音」都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要素。無論是平假名、片假名、羅馬拼音、簡體字,總會讓讀者禁不住想要開口跟著唸出聲來,這種閱讀的體驗相對少見,你是否也觀察到了這一點?

A  我從小就在非常多樣化的「聲音」當中成長,在開始學習文字之前,那些聲音對我而言是不需要分類的,既不是中文,不是台語,也不是日語。直到今天,我仍不時懷念那個被日語平假名、片假名囚禁前的自己,因為自己當時浸淫在許多中文和台語的「聲音」之中。自從我學會日文之後,也開始享受以日文把這些「聲音」化為「文字」的過程。除此之外,我經常會將自己的作品念出聲來。印成鉛字的文章,只要一看,就能清楚地辨識是繁體字、簡體字還是日文。然而化為聲音之後,那聲音究竟是台語、中文抑或日文,都會逐漸混淆不清。這也非常貼近我真實的生活,這些語言、聲音、差異都是同時存在的,同時也並非總是能夠清晰地一分為二。

這幾年,我進一步地將對聲音的興趣延伸到其他地方。二○一四年,我與音樂家小島ケイタニ-ラブ組成了一個有趣的組合,當我朗讀自己的文字時,小島會在一旁加入即興的音樂創作。我們替這個組合取了一個名字「PONTO」,這個字這在世界語(Esper Anto)中是「橋梁」、「跨越」的意思。或許是自許要透過自己的文字與聲音,引領更多人到更寬廣的世界去吧。

 

Q  在許多活動當中,你總會以溫軟且有韻律的語調朗讀自己的作品,而這個雨夜裡,你唸的是《我住在日語》中譯本中的段落。伴著雨聲,你說希望聽者能思考一下,這段文字究竟是屬於誰的文字?「是温又柔的文字、譯者黃耀進的文字?抑或是在場所有人共有的文字?」我相信這段提問帶出了你另一個重要的創作主題:「一個語言究竟是屬於誰的東西?」

A  「語言」並非一種國家或民族的標記,而是生活的一部分,不僅是我的日常,亦是我的歸屬。若我並非在日本長大,就不會寫出《我住在日語》。正因為在「既非日本人、亦非台灣人」和「既是日本人、又是台灣人」這兩端之間搖擺,我才能仔細地審視日本與台灣。儘管在創作時使用的是日語,但我卻總是意識到台灣讀者的存在。唯有自己的書被翻譯成中文、在台灣出版之後,我的書才有了「完成」的感覺。

 

溫又柔|聯合文學雜誌|聯合文學生活誌

小路╱攝影

擁抱差異與錯位

Q  除了在異鄉看到「中式錯誤日文」,備感熟悉的心情之外,不知怎的,總覺得「機場」這個充滿啟程與回家氛圍的場所,特別適合閱讀你的作品,這個場域又是帶給你什麼樣的印象?

A  平時並不會特別意識到自己「非日本人」的身分,但是一到需要拿出護照的時刻,我卻突然覺得自己成了一個外國人。在日本機場,只有「日本人」和「非日本人」的兩種窗口,儘管總是抱著無限貼近日本人的心情,事實上卻是個外國人。而機場就是讓我最能夠自覺到這件事的場所。因為拿的是中華民國的護照,所以就算我的中文說得再不如一般台灣人,在台灣的機場仍會被視為是「本國人」歸國。在日本與台灣這兩個「國家」之間往返,儘管持有台灣護照卻以日語生活,究竟去哪裡是「出國」去哪裡是「回國」,也無法分得那麼清了。

在過去,無論是對所持護照國的「台灣」,還是將之視為國語學習的「日語」,我都感到一種無所適從的疏離。然而那一次在羽田機場,通過了移民署「再入國」的審查後,跑馬燈上映著的字除了「welcome、歡迎、환영합니다、bienvenue」等外國字樣之外,還有「おかえりなさい(歡迎回家)」的日文平假名。因為是日本,所以只有日文的意思不同於其他語言。不是「ようこそ(歡迎蒞臨)」,而是歡迎回家。這一次,這樣的小發現讓我覺得就算「日本」將我視為外國人,但「日語」卻擁抱了我。

 

Q  在《我住在日語》中提及李良枝與呂赫若等對語言認同產生過疑惑的作家,他們為你的生命帶來什麼樣的影響,以及你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身分」?

A  很遺憾的,目前日本仍然強烈地認為日語就是只屬於日本人的東西。絕大多數的人都將日語和日本國籍、日本民族畫上了鮮明的等號。像我這樣的台灣人──或者說是「外國人」──卻以日語為第一語言的人,是非常特殊的例子。更別說在文學創作的領域裡,創作小說或寫詩,更被認為只有日本人才能擔任的工作。然而李良枝與呂赫若,正是對抗這股風潮的先驅者,也是對我意義重大的作家。李良枝和我的母親屬於同一個世代,她是一位「韓國系日本人作家」,透過李良枝創作的姿態,我領悟到在日本與台灣之間,自己必須以日語書寫的覺悟。而呂赫若則是日治時期在台灣相當活躍的作家。我受到他的作品〈玉蘭花〉的啟發,讓她非常認真地思考了「作家的人生」。

在耗時四年,終於完成《我住在日語》之後,我開始想要瞭解更多呂赫若之外的作家。當我意識到自己是「以日文創作的台灣人」時,同時也非常重視祖父母輩當時以「國語教育」為名學習日語的這件歷史性事實。自從某一天開始,我便自稱「新」台灣人,為了要發揮這份「新意」,我深深意會到,自己必須要去正視、理解過去台灣人所達成的文學成就。

 

Q  面對日益國際化、多樣化的社會,台灣也越來越多被稱為「新住民」的孩子和被視為與眾不同的人們。這些人在不同的文化、語言和差異之間,你認為應該建立起什麼樣的自我認同?

A  在《我住在日語》完成之後,我在最新發表的中篇小說〈中間的孩子們〉裡,藉由一位出場人物之口這麼說:「大家都說母語是『從媽媽那裡學到的』語言,可是母語真的只有一個嗎?」不僅只是「新住民」,或許所有的人都無法用單一的語言(國語)或單一的價值去定義,而是懷抱著許多語言、差異或矛盾。然而這種多樣的「聲音」卻也豐富了我們的人生。

 

聯合文學出版/圖片提供

《我住在日語》
聯合文學 温又柔╱著
生於母語的人可能很難想像如何「住」在語言之中。但對於出生台灣,三歲遷居日本,從此家人對她說中文台語,外人跟她講日語的温又柔而言,語言與其說是生而為人的自然,不如說是不斷遷徙的住所。住,既是暫時,又是長時,是當下的生活,也是過往的身世。温又柔以日文、中文、片假名拼音台語等錯綜的語言,交雜成生活中和不同語言的相遇相錯,對「故居」中文的陌異鄉愁,對「寄居」日文的摸索磨合。使用日文的非日本人,生於台灣的非台灣人,在語言與國族認同的細縫之間,温又柔終究免不了那個核心的問題──「我的歸屬為何?」長期追索之後,她終而能溫柔地回身面對:「我住在日語」。

 


郭凡嘉
台灣大學文學院畢業,現為東京大學語言學研究所博士候選人。關注日本外籍兒童之教育議題。譯有温又柔《來福之家》、陳舜臣《青雲之軸》、中村地平的殖民地小說《霧之蕃社》、森見登美彥《空轉小說家》、角田光代《肉記》等,並撰有日本小說家評論數篇。

 

◆本文原刊載於《聯合文學》第39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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