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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点书评】时光的琥珀:读杨双子《台湾漫游录》

written by 朱嘉汉 2020-05-14
【重点书评】时光的琥珀:读杨双子《台湾漫游录》

阅读 杨双子 的《台湾漫游录》,最好的建议,是依循小说的「叙事者我—青山千鹤子」所说的:「小说是小说,我是我。」

阅读杨双子的《台湾漫游录》,最好的建议,是依循小说的「叙事者我—青山千鹤子」所说的:「小说是小说,我是我。」

​将小说当作小说读,就是最好的读法。

​撇开其余的资讯,拿起《台湾漫游录》阅读,其中的「小说性」不但没有冲淡,反倒看到相当纯粹的虚构性。即便你一度怀疑或相信真有青山千鹤子的存在,此书的主体仍然是小说,而不是个游记。

​《台湾漫游录》不是托名伪作。这是一本创作,一本小说。所有的拟真与伪造,其实永远是小说的效果之一,而不是主要的目的与表演,毕竟小说能让我们看到的比这多得更多。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写,不单是写一个昭和十三年的作家旅游台湾时与通译兼地陪王千鹤的情谊与误解(以及最后的理解的可能),而是在小说之外,增添了虚构的新日嵯峨子、青山洋子、王千鹤的外缘描写,使得《台湾漫游录》仿佛真有其书,而青山千鹤子真有其人?在此之前,不妨注意,这些让人更确信有青山千鹤子其人存在,让「小说叙事者我—青山千鹤子」的第一人称虚构话语的限缩角度有了更丰富的面向,尽管可能在作伪效果可能令读者困惑,但是这些推荐序也好、后记与代拔也好,作为小说的一部分,仍然再三强调我们所读的是「一本小说」。

不仅开头新日嵯峨子写道:「《台湾漫游录》出版于昭和二十九年,以小说体呈现。」(p.4),更重要的可能是后记中,青山洋子的提问:「『为什么不是补写游记随笔,而是改写成长篇小说呢?』」(p. 354)

为何是小说?杨双子没有让青山千鹤子回答。就像青山洋子同样没问出口的另一个问题:「为什么这部小说没有序文与后记?」。青山洋子知道这两个问题是一样的:为何是写成小说的疑问,其实答案就是小说本身。

​因为是青山千鹤子的小说,所以杨双子必得「翻译」。

​若「翻译」令人感到困惑,我们或许注意另一个细节是「找到书稿」的呈现。换句话说,文本的现身机制关键处,其实在于「找到并呈现书稿」,早已是小说叙事的基本型(譬如《萨拉戈萨手稿》、沙特《呕吐》、太宰治《人间失格》、纳博可夫《萝莉塔》)。

​不仅小说,「翻译」意味着什么,亦是全书的思考重心之一。试问:我们是否有波赫士所说的「翻译次于原文的迷信」呢?波赫士对此现象,认为「我们担负的历史观过度了」是什么意思呢?

​原文与翻译,在小说中成为一连串可以相互应证的类比,而这是杨双子在整本小说里最巧妙的安排:青山千鹤子与王千鹤。甚至可以说,王千鹤才是这本小说的灵魂。包括她的欲言又止、她的沉默,更重要的,是她不需要与他人交代的选择。台湾本岛人通译者,在历史上一直在被遗忘的暗影里,杨双子以小说让这样的角色现身,凸显这被忽略的位置,也呼应着设定为「湾生」的新日嵯峨子的自述:「鬼魂有鬼魂的视野(…),或许有湾生才能看到的事物。」(p.4)

​王千鹤想必是看见了,在那鬼魂的位置。青山以为她看见了,实际上她的「所见」不仅是某种视而不见,她的视线其实是让王千鹤更不可见也不可言。吊诡在于,《台湾漫游录》的视角本是由青山限制,王千鹤只能在她笔下被代言。

​不对等。「内地」日本作家与「本岛」台湾通译者,工作合拍容易,相谈甚欢不难,两者也可以自然的尊敬与喜欢。就像原文与翻译之间,频率对了事半功倍。不过当那条界线被跨越的时候?更何况,那是单方面的、一厢情愿的僭越。在两人最后的对话,王千鹤几乎是结论般的说:「内地人与本岛人,终究不可能存在平等的友谊呀。」(p. 347)

​两位同名、却是不同身世设定的双生子,如川端《古都》的千重子与苗子。只不过这样的近距离,产生的对比感,与其说是隐喻的(在彼此当中的相似度中指认额外的意义),更贴近是换喻的——通过两者的临近,去指涉另一方背后更大的整体。

​毋宁说,小说的青山千鹤子是透过某种换喻的方式认识台湾——将对异国、殖民地的情怀投射到王千鹤,也同时将自己对王千鹤的私人情感晕开在整个对台湾的见闻之中。然而,王千鹤却似乎看到是她们之间关系的「隐喻」:原文与翻译,作家与通译者,假如在某种友善中看不出权力关系,那么「殖民者/被殖民者」或「保护者/被保护者」呢?以及小说里许多青山过晚领悟到的,「日本的樱花/移植来台湾的樱花」?

​于是,只能是悲伤的结论吗?也许,王千鹤给出了答案,在她的抵抗里,沉默里,那个谨守的距离里:那个「接受了土人参的身份,也打算以土人参的身份活下去」(p. 207),而不愿假扮人参的王千鹤,不愿意站在那样的位置。那份沉默与拒绝,为自己赢得一个位置,无论如何无法被轻易代言的位置。她成为小说的谜,迫人思考。

​答案似乎早在那了。王千鹤的选择,早在一开始作为通译者就知道了。翻译并不是次而一等、被赐予的、没有自己声音的角色,翻译是可以「让其他人看见更多不同样貌的天地。」(p. 195),就像台湾人以及小说中的诸多隐喻一样(台湾的竹轮、庙宇、樱花、竹轮等)。她且看向更远:「未来的台岛,或许不需要翻译家的吧。」(p. 250)

最后,整本小说的翻译者杨双子现身,交给我们这个琥珀,「凝结真实的往事与虚构的理想。它耐人寻味,美丽无匹。」(p. 367)

《台湾漫游录》,青山千鹤子、杨双子/著,春山文化

《 台湾漫游录 》,青山千鹤子、杨双子/著,春山文化

昭和台湾纵贯铁道美食之旅!杨双子虚构译作《台湾漫游录》华丽面世。

从瓜子、米筛目、麻薏汤,到生鱼片、寿喜烧,再到咸蛋糕、蜜豆冰,小说宛如一场筵席,将青山千鹤子来台一年的春夏秋冬,写进这场筵席里,有台式小点,有日式大菜,更有多元血统的料理,比如入境便随之风味流转的咖哩。在次第端上的菜色中,这位小说总舖师悄悄加入了几味,那是人与人之间因背负著不同的生命文化而舌尖异化般的,难以描摹的滋味。

文|朱嘉汉

一九八三年生,曾就读法国高等社会科学院社会学博士班。写小说与essais。著有长篇小说《礼物》(时报,2018)、《里面的里面》(时报,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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