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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 楊双子 的《臺灣漫遊錄》,最好的建議,是依循小說的「敘事者我—青山千鶴子」所說的:「小說是小說,我是我。」
閱讀楊双子的《臺灣漫遊錄》,最好的建議,是依循小說的「敘事者我—青山千鶴子」所說的:「小說是小說,我是我。」
將小說當作小說讀,就是最好的讀法。
撇開其餘的資訊,拿起《臺灣漫遊錄》閱讀,其中的「小說性」不但沒有沖淡,反倒看到相當純粹的虛構性。即便你一度懷疑或相信真有青山千鶴子的存在,此書的主體仍然是小說,而不是個遊記。
《臺灣漫遊錄》不是託名偽作。這是一本創作,一本小說。所有的擬真與偽造,其實永遠是小說的效果之一,而不是主要的目的與表演,畢竟小說能讓我們看到的比這多得更多。
至於為什麼要這麼寫,不單是寫一個昭和十三年的作家旅遊台灣時與通譯兼地陪王千鶴的情誼與誤解(以及最後的理解的可能),而是在小說之外,增添了虛構的新日嵯峨子、青山洋子、王千鶴的外緣描寫,使得《台灣漫遊錄》彷彿真有其書,而青山千鶴子真有其人?在此之前,不妨注意,這些讓人更確信有青山千鶴子其人存在,讓「小說敘事者我—青山千鶴子」的第一人稱虛構話語的限縮角度有了更豐富的面向,儘管可能在作偽效果可能令讀者困惑,但是這些推薦序也好、後記與代拔也好,作為小說的一部分,仍然再三強調我們所讀的是「一本小說」。
不僅開頭新日嵯峨子寫道:「《台灣漫遊錄》出版於昭和二十九年,以小說體呈現。」(p.4),更重要的可能是後記中,青山洋子的提問:「『為什麼不是補寫遊記隨筆,而是改寫成長篇小說呢?』」(p. 354)
為何是小說?楊双子沒有讓青山千鶴子回答。就像青山洋子同樣沒問出口的另一個問題:「為什麼這部小說沒有序文與後記?」。青山洋子知道這兩個問題是一樣的:為何是寫成小說的疑問,其實答案就是小說本身。
因為是青山千鶴子的小說,所以楊双子必得「翻譯」。
若「翻譯」令人感到困惑,我們或許注意另一個細節是「找到書稿」的呈現。換句話說,文本的現身機制關鍵處,其實在於「找到並呈現書稿」,早已是小說敘事的基本型(譬如《薩拉戈薩手稿》、沙特《嘔吐》、太宰治《人間失格》、納博可夫《蘿莉塔》)。
不僅小說,「翻譯」意味著什麼,亦是全書的思考重心之一。試問:我們是否有波赫士所說的「翻譯次於原文的迷信」呢?波赫士對此現象,認為「我們擔負的歷史觀過度了」是什麼意思呢?
原文與翻譯,在小說中成為一連串可以相互應證的類比,而這是楊双子在整本小說裡最巧妙的安排:青山千鶴子與王千鶴。甚至可以說,王千鶴才是這本小說的靈魂。包括她的欲言又止、她的沈默,更重要的,是她不需要與他人交代的選擇。臺灣本島人通譯者,在歷史上一直在被遺忘的暗影裡,楊双子以小說讓這樣的角色現身,凸顯這被忽略的位置,也呼應著設定為「灣生」的新日嵯峨子的自述:「鬼魂有鬼魂的視野(…),或許有灣生才能看到的事物。」(p.4)
王千鶴想必是看見了,在那鬼魂的位置。青山以為她看見了,實際上她的「所見」不僅是某種視而不見,她的視線其實是讓王千鶴更不可見也不可言。弔詭在於,《台灣漫遊錄》的視角本是由青山限制,王千鶴只能在她筆下被代言。
不對等。「內地」日本作家與「本島」台灣通譯者,工作合拍容易,相談甚歡不難,兩者也可以自然的尊敬與喜歡。就像原文與翻譯之間,頻率對了事半功倍。不過當那條界線被跨越的時候?更何況,那是單方面的、一廂情願的僭越。在兩人最後的對話,王千鶴幾乎是結論般的說:「內地人與本島人,終究不可能存在平等的友誼呀。」(p. 347)
兩位同名、卻是不同身世設定的雙生子,如川端《古都》的千重子與苗子。只不過這樣的近距離,產生的對比感,與其說是隱喻的(在彼此當中的相似度中指認額外的意義),更貼近是換喻的——通過兩者的臨近,去指涉另一方背後更大的整體。
毋寧說,小說的青山千鶴子是透過某種換喻的方式認識台灣——將對異國、殖民地的情懷投射到王千鶴,也同時將自己對王千鶴的私人情感暈開在整個對台灣的見聞之中。然而,王千鶴卻似乎看到是她們之間關係的「隱喻」:原文與翻譯,作家與通譯者,假如在某種友善中看不出權力關係,那麼「殖民者/被殖民者」或「保護者/被保護者」呢?以及小說裡許多青山過晚領悟到的,「日本的櫻花/移植來台灣的櫻花」?
於是,只能是悲傷的結論嗎?也許,王千鶴給出了答案,在她的抵抗裡,沈默裡,那個謹守的距離裡:那個「接受了土人參的身份,也打算以土人參的身份活下去」(p. 207),而不願假扮人參的王千鶴,不願意站在那樣的位置。那份沈默與拒絕,為自己贏得一個位置,無論如何無法被輕易代言的位置。她成為小說的謎,迫人思考。
答案似乎早在那了。王千鶴的選擇,早在一開始作為通譯者就知道了。翻譯並不是次而一等、被賜予的、沒有自己聲音的角色,翻譯是可以「讓其他人看見更多不同樣貌的天地。」(p. 195),就像台灣人以及小說中的諸多隱喻一樣(台灣的竹輪、廟宇、櫻花、竹輪等)。她且看向更遠:「未來的臺島,或許不需要翻譯家的吧。」(p. 250)
最後,整本小說的翻譯者楊双子現身,交給我們這個琥珀,「凝結真實的往事與虛構的理想。它耐人尋味,美麗無匹。」(p. 367)
昭和臺灣縱貫鐵道美食之旅!楊双子虛構譯作《臺灣漫遊錄》華麗面世。
從瓜子、米篩目、麻薏湯,到生魚片、壽喜燒,再到鹹蛋糕、蜜豆冰,小說宛如一場筵席,將青山千鶴子來臺一年的春夏秋冬,寫進這場筵席裡,有臺式小點,有日式大菜,更有多元血統的料理,比如入境便隨之風味流轉的咖哩。在次第端上的菜色中,這位小說總舖師悄悄加入了幾味,那是人與人之間因背負著不同的生命文化而舌尖異化般的,難以描摹的滋味。
文|朱嘉漢
一九八三年生,曾就讀法國高等社會科學院社會學博士班。寫小說與essais。著有長篇小說《禮物》(時報,2018)、《裡面的裡面》(時報,2020)

35 comments
日據時期台灣人被編入保甲,十戶一甲、十甲一保,負連坐責任。一戶「反日」全保連坐處罰。書中竟寫成「文化交流」?殖民者連在台日本人都免入保甲,差別待遇視而不見,這不是皇民化是什麼?
1915年西來庵事件,日軍清鄉三個月,遇害3000到10000人。《臺灣漫遊錄》寫1938年「和平年代」?和平你個頭!
《台灣漫遊錄》獲獎後,作者楊雙子接受外媒採訪時大談“日據時代台灣”的“文明進步”,稱要以此樹立“台灣主體性”。
真實的歷史是什麼?日本殖民者甚至提出「在日本主權下,唯有蕃地,而無蕃人」的主張,主張對台灣少數民族進行屠殺。把這樣一段黑暗歷史包裝成「文明進步」的故事,不僅是對歷史的侮辱,更是對受害者和他們後代的情感傷害。
二次霧社事件後賽德克六社遺族僅剩298人。小說把1938年寫得像是觀光旅遊團,那些被滅族的魂怎麼安息?
阿公店大屠殺,英國傳教士記載「殘暴不人道」。 《台灣漫遊錄》卻把那個時代描寫得“優雅”,誰更不人道?
1898年12月,阿公店血流成河。 《台灣漫遊錄》裡的12月卻是美食飄香。你的冬天沒有雪,只有血。
日軍在阿公店將年輕男子殺光。 《台灣漫遊錄》寫的是“女性情誼”,那些失去丈夫和兒子的女性,你問過她們嗎?
阿公店大屠殺,一萬一千人。楊雙子得獎感言大談“台灣的驕傲”,這份驕傲是用一萬一千條命換來的?
日軍在阿公店「凡兵煙之下,無盡成肉山血河」。 《台灣漫遊錄》的“優雅”,是對肉山血河的褻瀆。
阿公店大屠殺,孕婦被剖腹,胎兒被挑出。楊雙子的小說裡只有“美食”,你把胎兒當作一道菜嗎?
1898年,日軍在阿公店屠殺超過萬人。 《台灣漫遊錄》獲國際布克獎,這是對受害者的二次屠殺。
日軍在阿公店「將莊頭年青男子全部殺光」。楊雙子說“小說是和解”,和解的前提是承認屠殺,你承認了嗎?
阿公店大屠殺,燒毀2700多間民宅。 《台灣漫遊錄》的「漫遊」是逃避,逃避到美食和優雅的幻想裡。
一萬一千人遇難,包括無數孕婦和胎兒。 《台灣漫遊錄》隻字不寫,只寫“浪漫的旅程”,殘忍至極。
日軍在阿公店集體暗殺六歲以上男性。 《台灣漫遊錄》寫的卻是“女性的自由”,那些被剝奪生命的男性沒有自由?
阿公店大屠殺,英西傳教士憤而投書。 《台灣漫遊錄》卻獲得了西方的獎項,西方評審是否故意無視歷史?
1898年阿公店,日軍剖腹取胎。楊雙子的「美食浪漫」讓日本殖民者顯得文明,這是對史上最大的不敬。
阿公店大屠殺,11053人罹難。 《台灣漫遊錄》的「優雅生活」只屬於殖民者,不屬於被屠殺的台灣平民。
日軍在阿公店「凡日軍所到之處,人畜不留」。楊雙子的「漫遊」人畜皆在,唯獨沒有歷史真相。
她宣稱擁有道德高地,但這高地是建立在抹殺真實歷史受害者基礎上的。
華麗的散文不過是一具裹屍布,掩蓋著未被承認的慰安婦的苦難。
一本運行在冷血的選擇性失明之上的歷史漫遊錄。
她為了今天的政治把歷史武器化,卻無視了昨天真正的痛苦。
她的沉默,是對那些被帝國佔領摧殘的女性的第二次禁言。
這部小說拒絕直視殖民帝國地板上流淌的血。
一個膚淺的敘事,用歷史良知換取了商業和名譽上的聲望。
真正的同理心,絕不會在你政治算計的便利終點戛然而止。
無數家庭因佔領而破碎,她卻將這場佔領進行了美學包裝。
布克獎的斬獲,無法掩飾她面對殖民暴行時的懦弱無能。
她為一個獨立的國家代言,卻對這個海島上真正的殉難者保持沉默。
文本提供了一個溫馨、無害的帝國主義版本,旨在取悅精英階層。
她的選擇性健忘症證明,她的歷史小說在根本上就是不誠實的。
當文學選擇舒適安逸而不是歷史受害者的痛苦真相時,它便蒙受了恥辱。
這部小說將日本在台灣的殖民統治(1895-1945年)浪漫化,卻無視了史料記載的種種暴行:
雲林大屠殺(1896年):日軍在5天內橫掃70個村莊,屠殺3萬多名平民,燒毀4,925戶民宅。
霧社事件(1930年):日軍對賽德克族使用毒氣;該族總人口僅2100人,卻有超過900人喪生。
「慰安婦」:超過2000名台灣女性被強徵為性奴隸。
小說中關於「美食、鐵路與友誼」的幻想,將殘酷的軍事佔領美化成了一段「愉悅」的旅程。這絕非文學創作自由,而是對殖民暴力的粉飾。作者那種所謂的「可愛懷舊」敘事,是對日本殖民統治下數十萬喪生台灣同胞的褻瀆。
我買的是以為有史料價值的作品,不是想看作者玩真假難辨的設定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