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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月作家】此在與不在的香港—謝曉虹

written by 李 筱涵 2020-07-08
【當月作家】此在與不在的香港—謝曉虹

謝曉虹說,「我們日常經驗的香港正在以令人措手不及的方式在變化,小說裡的、虛構的香港恐怕也不能自外於這些震撼。」曾在多年前與韓麗珠合著《雙城辭典》的她,如今搬出第一部個人長篇小說《鷹頭貓與音樂箱女孩》,在恍如隔世的夢醒時分,訴說香港看似天堂又恍如地獄的現世寓言。

夢與現實的潮間帶:指向他方

Q:這是一部奇幻又現實的小說,讀者可以從「陌根地」、「維利亞語」的隱喻馬上進入香港的英國殖民歷史與文化,但有趣的是主角教授Q執迷於尋訪古董店裡的音樂盒娃娃,這讓我想起《胭脂扣》就是透過古董店裡的胭脂盒為打開香港新舊時空的鎖鑰,來鋪展一段無法成全的愛戀。請問你怎麼構思小說裡的「陌根地」、「維利亞島」、「古董店」與「祕密的荒島」之間的關係?你想透過他們說出香港的哪些特質?

A:我們日常看到的、意識或潛意識指認的現實,某程度上是由一些集體偏見來支撐的。作為一個寫小說的人,我的理想倒不是指出城市的某些特質,而是指出它的分裂與矛盾之處,讓讀者可以沿此展開對石化現實的質詢。與人偶的婚外情或者可以理解為日常的一道裂縫,教授Q因此才能抵達他從未覺知的祕密荒島,得以與他恆常的視界拉開了距離,以另一角度審視他定居的陌根地,以及他自己的生命。

你提到《胭脂扣》(李碧華的小說,及後來改編的電影),這是一個有趣的比較。面對被消失的恐懼,有一段時間,香港格外流行起懷舊之風,一種今不如昔的感嘆,容易讓人過度美化過去。許多評論者把這種集體的文化焦慮讀進了《胭脂扣》。我自己理解,教授Q對「古董」的執迷,卻未必一定是對「過去」的想念。
我喜歡逛古董店,在那裡,每一件事物都有它獨特的歷史,有它或隱或顯的祕密。我曾經在古董店買到一束信札,沿此進入了某個男人生命中一段困難時期,知道他在不同酒店房間寄居的生活,聽到他的呼救聲。而當我把一件古董帶回家中,事實上,它也同時在改變著我本身。古董店對我來說,不一定關於古舊的事物,倒是是關於機遇;被丟棄之物與人的相遇,或會讓彼此重新獲得不樣的生命。

Q:書名當中的「鷹頭貓」使人耳目一新,牠是無法飛行卻暫居於他人巢穴、偽裝成鳥類的生物;但他同時也是引發教授Q面對真實情慾的神祕好友,最後甚至指向教授Q自己。而同時「音樂箱女孩」也像是介於人與非人中間的生物,讓我想起董啟章小說裡的「人物」合體女孩栩栩;請問這種透過「人—物」融合衍生出第三物種,從現實中逃逸到另一空間的想法,是否有受到香港前輩作家的影響?或者其實這正好潛意識反映出香港文化焦慮的共同面向?

A:董啟章的作品深具啟發性,不過,其實大部分的香港作家,閱讀範圍都很廣,受到的影響也很難說集中地來自香港;至於一個作品的「潛意識」,我想,最好還是留待讀者或評論家去進行分析。

我記得「鷹頭貓」是最初臨到這個小說的一串音節,當時它還沒有具體的形象或意涵,因為「貓頭鷹」這個中文的詞,「鷹頭貓」一開始浮現在我腦海裡的就是一種有著人臉的鳥,巨大的、神祕的眼睛在某個黑夜裡注視著你。與其說鷹頭貓的構思來自於一個具體的形象,倒不如說它是一個語詞的扭曲,沒有固定的形貌,也充滿了重新詮釋的空間。其實這個小說還沒有成形,它的書名就出來了——「鷹頭貓與音樂箱女孩」,它幾乎是一個我為這個小說設定的終點,即使抵達的方法改了又改。

環繞教授Q、鷹頭貓,以及音樂箱女孩愛麗詩發生的一切,我沒有即時想到「逃逸」。我更多地想到的是,什麼才是所謂的「本土」?共同生活在一座城市裡的人,其實有著各自非常不同的生命經驗,並不能完全與他們生活的地方契合。如果他們的經驗,創造出一個「逃逸」的空間,那只是意味,他們以自己的生命在改變城市的版圖。我相信,這是每一個無法完全與自己腳下之地契合的人,每天都在進行著的創造。

攝影|Jeffy Lau

徒勞的愛情:性的壓抑、啟蒙與挫折

Q:全書從一個失志的中年教授偷情開始發展出另一個人偶活動的時空,有趣的是,無論教授Q在與瑪莉亞的正常婚姻生活,或他終於找到一處隱密的飯店可以讓他自由釋放情慾的時刻,他的性經驗都是挫敗的,這是否有什麼隱喻?為什麼這個中年男人的愛情,從實到虛,並努力化夢為現實,到頭來卻是一場徒勞?能夠推動愛麗詩跨越人偶與人類分界的動力是「愛情」嗎?那麼使她身體硬化,內在湧動的力量又是什麼?

A:你提出的這兩個問題,都是關於「愛情」的,然而偏偏所謂的「愛情」本身卻沒一道穩定的邊界。我會說,這個小說的敘述者,語調有時傾向於誇張與反諷,關於愛情的指認,未必都可信。

但丁《神曲》結尾的詩句我印象深刻,它大致的意思是:「我的慾望與意願已被轉動/像一個平衡地前進的車輪/由那推動太陽與星辰的愛」。這裡能夠推動太陽星辰的「愛」,指的是神,但也可以說是一種巨大的宇宙能量。有時,我們會把強烈的情愛理解為一種病;那是足以把一個人導向毁滅的,個體無法承受與處理的熱情,然而,《神曲》所描述的愛卻是一種超越了人類肉身的更大的動能,能夠創造宇宙的生生不息,以及它的平衡。它關乎的也不僅是人類的情感,而是在萬物之間流動的生命力。在寫這個小說的過程中,有時我會想起這種「愛」的力量。

現實的指針:每一個港人都是「你」

Q:小說最後在二十九節轉換敘述人稱為「你」,是否是要將讀者引入實體情境去感受近日香港的政治氛圍?

A:小說有許多技法,能夠誘導讀者對人物的認同。我想,只要有足夠多的細節環繞一個人物建立起來,無論是「我」、「她」或「他」,能夠同情共感的讀者,其實都能夠投入其中。反倒,在不同的情況下,「你」可以指向小說裡的某個人物、小說外的讀者,也可以指向敘述者所要傾訴的特定對象,其實是一個相當不確定的能指。「你」究竟是誰?答案大概並不應該由作者來決定。

Q:「影子」所代表的形象和聲音是什麼?它和「你」所產生的衝突與疊合又代表著什麼?

A:「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到了魯迅,影子卻成了能告別於人的主體。影子的意象有久遠的歷史,也反覆指向人的分身。至於在這部小說裡,一個人和自己的分身是一種怎樣的關係,我想還是留待作品替自己述說。

邁向長篇小說的之前與之後

Q:《鷹頭貓與音樂箱女孩》作為你首部長篇小說,和你之前與韓麗珠對話的《雙城辭典》、小說集《好黑》裡收錄的作品相比,你覺得有哪些東西有延續,而哪些東西有了改變?「香港」的城市形象有所變化嗎?對你而言,寫短篇小說和長篇小說最大的不同在哪裡?

A:我們日常經驗的香港正在以令人措手不及的方式在變化,小說裡的、虛構的香港恐怕也不能自外於這些震撼。《雙城辭典》有些構思,可以和每年七一遊行的經驗連結起來——那部作品屬於我們仍可以在遊行隊伍裡輕鬆談笑的年代,如今真的恍如隔世。

我一向不習慣在小說裡安插太明確的時空標記,再貼面而來的經驗,都被換上了無法辨認的扮裝。《鷹頭貓與音樂箱女孩》不單是我首次長篇的嘗試,也是少數我感到缺乏足夠距離感的創作,無法從一種比較抽離的讀者角度來審視它。距離感的缺乏,從美學上來說令人不安,但我其實也不確定,怎樣才是「足夠」的距離,只能說,一個寫作人必須回應生命所給予他/她的,有些題材和經驗如今我無法迴避。

寫一個短篇小說,在我來說,很多時就像繪畫一幅視野以內的圖畫,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到它的結構。或者,更多的時候,我把之視為一種拼圖,在有限的範圍裡考慮如何把不同的碎片組織起來。有時,短篇也可以如詩,讓一刻裡強烈的情感得到投放之處。而寫這個長篇,更像是一種追問,走一條遠道,當來到「終點」時,起初的風景已經消失,連你自己也已經不再是原來的你。

Q:在完成這部作品之後,你覺得對對自己而言,最大的意義為何?未來會有其他寫作的構想嗎?

A:這個長篇,馱在背上太久,我很高興終於把它卸下,像是把某個老舊的自己擺脫了,可以更輕省地繼續其他創作。《鷹頭貓與音樂箱女孩》其實完成於去年年底,之後我便開始著手在寫一個受反送中運動啟發的中篇。另外,我也一直在寫一系列改編自童話的短篇小說;下一部長篇的構思其實亦已經有了,這些未完成的計劃,已經跑在我跟前,一再催促著我。

《鷹頭貓與音樂箱女孩》,謝曉虹,寶瓶文化

鷹頭貓與音樂箱女孩》,謝曉虹,寶瓶文化

什麼是鷹頭貓?誰又是音樂箱女孩?年過半百卻身處學院邊緣人的大學教授,如何在古董店的人偶身上找回渴望已久的炙熱青春?在現實與夢的裂縫之間,有股騷動正在醞釀,有祕密即將誕生;究竟教授Q的夢想之地將在何方?他與女孩之間深不見光的祕密戀情又有怎樣的命運,請進入這部懸疑奇幻的《鷹頭貓與音樂箱女孩》一探究竟。

採訪‧整理|李筱涵
現就讀台灣大學中文所博士班,研究領域為現當代小說。曾獲林榮三文學獎,詩、散文與人物專訪散見各報紙副刊與文學雜誌。著有散文集《貓蕨漫生掌紋》。

撰文|謝曉虹

攝影|Jeffy L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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