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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駐站作家】持續相減,直到等於最初:專訪鄭宗龍

written by 郝妮爾 2020-09-28
【十月駐站作家】持續相減,直到等於最初:專訪鄭宗龍

「以前讀華岡藝校的時候,姊姊是我音樂系的學姊。那時候,她很喜歡去天母買剪標服飾,覺得那是一種時尚。後來我也被影響,跟著買了不少……。」鄭宗龍語速慢,彷彿每說一句都閃過一幅畫面,隨即又笑了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提到這段往事,這跟妳剛剛的問題好像沒關係?」

──你是從何時開始決心過上「減法」的生活?

他指的是這個問題。

想辦法把思緒拉回來,整理好自己,道:「大概是三十歲以後吧,我不知道真正契機為何?但我的確有意識讓生活愈來愈簡單,這過程起起落落,並非直直一條線就簡化了一切。」

這起落、加減的生活哲學,在他接下雲門舞集的藝術總監後,似乎推展到了極致:先是剃了平頭,早餐是兩顆蛋、一塊饅頭、一杯咖啡,每日不變。「有時我也會想:我怎麼每天都在重複一樣的事啊?」他說。同時,又明白不這麼做不行,他得全神貫注精力於舞團與創作,留心自然,打撈記憶,將之化為舞蹈裡的呼吸。

如斯堅持,迎來新作《定光》。

我是連照片都可以丟掉的人

鄭宗龍,正港台北人,一介艋舺少年。他說自己從高中的時候就開始頻繁地搬家。「所以上大學以後,不過租了一個房子,就會有想要打理好一個『家』的念頭。希望可以掌握點什麼,以此建構出自己的世界──其實根本也不是什麼『世界』啦,頂多是個『窩』吧。」他自嘲,也是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發現:「我沒有辦法好好經營一個家,同時兼顧創作。」

事實上,大學以後他仍不斷地搬家,「只要搬一次,我就丟掉一些東西。」他說,自己是連照片都可以丟掉的那種人,因為「我看過,也就記得了。」

貫徹一只皮箱就能過的簡樸生活,看似無欲至剛,卻偶爾仍被迷惑。「在這個過程中,還是會有聲音要你去建構,特別是看到美的事物、喜歡的東西,還是會想要擁有的東西。」說著,他又是一陣沉默,望向窗外樹影,接著慢慢回過頭,說:「慾望還是有的,得努力丟掉。」

與其說他清心寡慾,不如說是生活中有太多不可兼得。他只是選擇了其中一條路走下去,為此,做出一些不得不的割捨。

人不可能真正自由,但是⋯⋯

其實挺詭異的,舞蹈曾是讓他最能感受到自由的憑藉,如今也是因為舞蹈,使各種資訊如束縛般地塞滿他的生活與思緒。雖然,說起自由吧,他明白從來就沒有這回事,「我們還是被困在身體裡,面對身老病死啊。」說著,他略顯猶豫:「我根本的想法是,人不可能真正自由。」

「這樣說吧──縱使我們在創作時,表面上看起來都是張白紙、我跟所有的舞者工作,一切從零開始。可是這些舞者都是人,不是物件。所以我無法隨心所欲的擺放『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個性,都有想追求的。我只能試圖尋找平衡的方式。」他說。

另一方面,作為一個創作者,也未嘗不是持續在這看似限制重重的條件裡,尋找新的突破麼?

思及此,一個直覺的想法撞進他腦袋:「面對限制的時候──比方說我想要舞者做某個動作,那就像是文章的第一句話,我描述這動作的使用方式,例如轉動手腕、轉轉肩膀……這個初始的嘗試,如某種剛成形的句法,得順著往下走才能成章吧?」他停頓了一會兒,像是在尋找恰當的詞彙,接著說:

「當有一個文法在,就如同在舞作裡經營某個動作,自然就產生了方向與限制。然而,那些初期在舞者身上的限制,久而久之,隨著神經、肌肉、身體傳導的連結,與不斷地操作,興許能夠接近一點點自由——像是忘我那樣,完全不需要動用到思考,聽從命令,無須分神來執行。或許那一刻,我們會在幾秒鐘的時間,抵達自由。」

換句話說,如果說成長是建構的限制,那麼鄭宗龍之於他的舞蹈美學,就像是從建構好的世界裡,回望那個一無所有、一無所知的童年,卻充滿能量的飽滿時刻。試著「想起」,「忘記」是什麼感覺。

他粲然一笑:「像是那句話說的:『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你甚至不會說那是舞蹈,而是一種純粹的動作。」

一半是樹,一半是風

演出在即,談起《定光》,鄭宗龍率先聊起的是「放下」,「無論如何,一旦大幕拉起,我們這段時間所做的努力都得暫時放下,不滿意的地方得去接受。」他說:「很多創作者可能都想過一輩子好好經營一個作品,例如2016年做《十三聲》,我仍時常思考有哪裡可以調整。」

人總是矛盾的,一半是樹,一半是風,想守成又想自由。

至於《定光》創作的念頭,是仍懷抱著對未知探索的渴望。

本次舞作的焦點,追溯至他與父親同遊的哈盆越嶺。「我一直很著迷於南勢溪的上游,走那段路時,我觀察到自己身體變化非常豐富,從腳、膝蓋、手,那樣的不規則,沒有章法可言,沿途有時候是泥巴、石頭、樹根、刺人的藤蔓……這些豐富的樣態都在改變我的姿態,身體自然產生出很多語彙。」鄭宗龍說,「《定光》是其中一個尋找的方向,思考身體還有什麼可能性?足以推使我們去探索、去尋找。」

光在山裡,也在記憶裡。

那些他記得後就丟棄的相片、不經意談起的兒時景緻,甚或自然流露的艋舺腔,諸多不必分神便恣意拾起的生命片段,興許也趨近於某種「自由」。

鄭宗龍持續減去的稜角,使得生活中剩下舞蹈的圓,以此獻給無可解釋、無法回返的童年,那個最初恣意擺盪身體,擁抱生命的少年,也是照亮他舞蹈路途的一道光吧?

文|郝妮爾
東華華文所藝術碩士,現從事藝文採訪、劇場評論。喜歡全世界的狗,以及特定的幾隻貓。

攝影|YJ

場地|雲門舞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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