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bpx
Home 艺文行事 2020台湾文学奖金典奖复审观察:这不是隐喻,这就是现实

2020台湾文学奖金典奖复审观察:这不是隐喻,这就是现实

written by 贺景滨 2020-09-28
2020台湾文学奖金典奖复审观察:这不是隐喻,这就是现实

夏日炎炎,病毒却不好好眠。我正思索著如何展开我的报复性或性报复时,突然空中飞来一纸神祕邀请函,问我能不能接下金典奖复审的重责大任。我想这应该是我一生中惟一可以告慰祖先之事,没有之一,连忙对着南天三叩首,Yes, IdoIdoIdo. 没几天,就从南台湾快递来了两大箱书,附上一张小纸条,要我一个半月内读完。纸条没等我详读就自焚了,可能那边也有个平行评审吧。其神奇堪比四十多年前的《虎胆妙算》,或者换个比较现代性的说法,叫做《不可能的任务》。

这时我才知道我又犯下了此生无数冲动铸下的大错之一,当然,永远只是之一。自从去年金典奖改变甄选办法,今年报名的书一下子飞增到近两百本!面对这数目,我只能启动证严法师的心法,面对它,放下它,舍弃它。对不起了,那一百多本我只看了书介序言和前面十页的大作。

但我不能对不起我自己挑出来的书啊。海涛法师说我的眼睛业障重,真的,这是由棍子和萝卜驱动的阅读炼狱之旅,时时像三岁小孩面对冰淇淋和布朗尼的两难考验。怪的是,啃完三十多本书,再读一遍心经笔记,我好像也完成了我的文学偏见模型,可以写成评审专用的App,输入立即得到输出。

审判日那天,我们不分老少一体进驻台南的文青旅店;顾名思义,就是房间内会放几本志摩诗选的行馆。我还在担心柜台小姐打招呼会说:「嗨,你今天小曼了吗?」却瞥见门口挂著「旅伴出租」四个大字。这,这已经超出我的文学想像了。

这是所有房客都会被剁成旅伴的黑店?

没料到馆长(不是电视上那个)劈头第一句话就说,我们今天之所以会在此相聚,完全是依电脑随机乱数跳出的名单。

还有比这话更令人伤心的吗?

原来我们并不是上帝的选民,要带领我们走出红海的,也不是那个拄著拐杖嗑药过度导致幻听幻视的大胡子,而是被弃置在台湾文学馆地下室某台散热不良吱吱叫的电脑。

但既然签完名可以领钱,我们还是坐定了,像亚瑟王或黑泽明钦点的七武士。由于张瑞芬去年也曾被电脑选中(不要怀疑,其机率只略大于中超级大乐透,略小于被闪电连劈两次),于是在热烈掌声中出任会议主席,众人也不约而同享受到一阵阵党国大老式的鼓掌酥麻感。

依台湾所有文学奖不成文的惯例,主席(也不是电视上那个)总要评审先说说自己的标准或品味。此例来源已久到不可考,可能起于道光咸丰年间(因为那几十年实在没什么大事发生,文人除了斗蟋蟀外,就是拿着品味到处张扬。)于是我像三百多年不曾开口的乌鸦,乘机大放厥词。其微言大义不外是,每一本书,都奠基在前面的书上;而艺术,从来,只能,也总是以反艺术史的方式活下来。因此尽管我们可以放任四维八德,但最重要的还是创新,不管是语言的创新,还是主题结构技巧的创新。我像认知失调症候群突然发作,把陈腔烂调讲到口沫横飞,害得其他人都以很奇怪的眼光看着我,以为我们是要来挑出卡夫卡或马奎斯的新作。我大概太激动了,竟然忘了其他评审说了什么。对不起啦,诸位,你们的真知灼见,百年后应该可以在促转会找到录音档。

直到我稍稍平静下来,才听到主席以稳重的语调作结。她说去年她也是仗着修练多年的功夫而来,没想到经过三天两夜的群殴械斗后,她好像打开了第三只眼,看到了另一片文学风景。一席话说得我无地自容。果然,经过众人各自提名,逐本褒贬,第一轮四十多本书单出来,我暗呼一声,我命休矣。这岂不是要我一天半内不眠不休不饮不食,看遍十几本我不是那么熟悉的地景。

好吧,我承认我曾用速读法读完七百多页的《罪与罚》,那是本谈犯罪与处罚的书,对不对?但面对《用头带背起一座座山》这么可爱又沉重的书名,除了用心去感受书中那满满的祖灵孺慕之情,和原住民的失根之痛外,你还能启动哪种阅读模式?

接下来是公主彻夜未眠,只为了得知诸葛四郎或魔鬼党抢到那把宝剑。午夜过后,我推窗换气,竟然看见对面小七骑楼下的咖啡桌变成了简易啤酒吧,诗人崔舜华就在那以纸下酒,跟文字扭打成一团。直到隔桌来了一群老流氓吆喝喧哗,诗人才挟书落荒而逃。据当事人转述,后来她在房内发抖了五分钟,应该是害怕被绑去做成旅伴。但老流氓怎会沦落到小七酒吧呢?可能是台南没有金钱豹吧,我猜。直到天将露白,我还目睹有评审把刚读完的书偷偷送回会议室书架上。抠脸哪。

第二晚开议,我们接着从原民的失根之痛谈到汉族的巨根之痒,焦点自然落在黄春明《跟着宝贝儿走》那只拼接来的大雕上。《肉蒲团》的2.0版,这次大雕降落到娼寮吃软怕硬的小流氓胯下,变成贵妇团珍奇赏玩的活春宫。这不是隐喻,这已经是政经向钱看的实境秀了。

接着在初选书单中出现了一道白光。光芒笼罩住好几本有关戒严年代的作品,虚构的如《无父之城》写父亲缺席的伤痛、《里面的里面》用现代主义的手法探问白色的里面;非虚构的如台语电影史、摇滚发展记、现代舞解严传奇等等不及备载。这当然不是一时的偶发现象,而是四十多年失语症的反弹,可以望见这个岛屿正试图建立主体叙事的漫漫长路。

这些扎实的硕士论文,虽然能缓解李眉蓁抄袭案带来的伤害,但经过作者翻身巧写后,就可以进入文学殿堂吗?(先假设有这个殿堂好了,不然每个圣殿骑士都要怀疑起人生。)于是不可避免地,我们谈到了文学性这名词。天啊,我们到底受了什么咀咒,竟然在此谈到了文学性。世间所有流动的性当中,文学性对我而言就像衍生性金融商品:「如果你搞懂衍生性金融商品,那商品就不够衍生性了。」

文字的衍生性比起金融不知强大了几兆倍。

文学典范的流动性也比LGBTIQA的流动性更早泛滥。

不信,你去翻翻文学史。要不,反过来翻更清楚。

但你别小看我们这些被电脑随机选出的商品,不,的评审。我们可不是目光如豆、政治正确的乌合之众。在接下来口水大战中,我们从《在流放地》的狂野后现代性推演到《云山》的细腻抒情性,再回溯到《鸳鸯六七四》的古典写实性。我们谈到了《野想到》的锤炼散文性,也对比出了《群象》的漫步思想性。有的女生受不了《尖叫连线》的连连尖叫性,但也有男生爱上了那愈听愈嗨性。

三天两夜闭门评审/图片来源: 国立台湾文学馆

这时我才发觉,我们其实都是「作者已死论」的信徒。什么主题正确性、论资排辈性、亲戚五十性都被我们抛到云山之外的不可知性了。

幸好主席英明,记取台湾和美国大选赢者全拿的弊病制度性;她要我们列出自己心中的前十名,依序计分,才避免了宁汉分裂的危机。她说这叫序列排名制(Serial Ranking System),简称SRS,你懂了吗?什么,我们把唐纳川普剔除了?还是班尼桑德斯出线了?

大概或许也许没米吧。但真正让我心痛的是,自从达到法定的选举年龄以来,一直坚持不投票的无政府主义者,我,我,我,竟然在这三天的大小战役中,一轮又一轮含泪圈选。那,那,那,已经超过连续失去童贞(続々笔おろし)的痛了。

事后,我在抽事后菸时,曾很失礼问卜衮:「你们族里现在还有头目吗?」

「我们布农族一向都是采用合议制的。」他很骄傲吹着竹菸斗回答。

这时我才知道,台湾除了有民主之父,其实早就有民主的祖灵在保佑,这场论剑才能厮杀到以不流血结局。

这也算台湾奇蹟吗?对我们末日七武士来说真的是。但对台文馆地下室那台吱吱叫的电脑,入围书单应该早在它预料中。(我有提过它演算能力有多强大吗?)

就这样,我们一起完成了台湾文学出张之旅。现在据说在任何短句后面加上一句「就像是爱情」,就会完成一首诗。惟一的例外是这首:跟二泊三日的旅伴/选出三十本书/就像是爱情。

这绝不是诗,这只是屎。

但为什么是三十本?那已经超越了易经、微积分和马雅二十进位法的算术成就,可以向联合国申请列入世界文明永远的谜团(简称申谜)。

对于入围作品,评审都已准备好了诺贝尔级的颂辞。至于遗珠,我也帮你准备好了干话:「X,你是瞎了眼吗?」

没错,没入围绝不是你写得不够好,惟一,没有之一的可能是我真的看书看到瞎了。(对不起啦,诸位旅伴,在此我又一肩扛了。)你也知道,在文化史上,瞎子一直想抢占先知的地位,例如希腊的荷马、密医耶稣的触诊病患,或是中国那只蒙眼装瞎的猴子(糟糕,这算低级红还是高级黑)。

不,这不是隐喻,也不是巧合,而是文学最残酷的本质。

但一定要有人瞎了才会有文学吗?

有时候是,不过不全然是。

有人疯了也可以。

毕竟,如果,终究,哲学是在暗室中寻找不存在的猫,科学是在室外猜测那只猫的死活,那文学就是在暗室中摸索席地而坐的大象。

这句话够文学性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啃完书那天清晨,天际露出了渐层的云霞;对面始终紧闭的铁皮屋,愈看愈像是伊斯兰国斩首用的行刑室;但刚刚才被几首好诗塞得满满的我,眼神呆滞瞪着那扇丑歪歪的铁门,瞪着瞪着,竟然也诗意盎然了起来。

苏馆长与评审团/图片来源: 国立台湾文学馆

文|贺景滨

0 comment

发表意见

这个网站采用 Akismet 服务减少垃圾留言。进一步了解 Akismet 如何处理网站访客的留言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