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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馬57】魔幻般的救贖「加減」會來:陳玉勳談《消失的情人節》

written by 林 妏霜 2020-11-19
【金馬57】魔幻般的救贖「加減」會來:陳玉勳談《消失的情人節》

原名為〈有一天〉的劇本,在導演陳玉勳的處女作《熱帶魚》(1995)及第二部作品《愛情來了》(1997)之後開始發想。劇本的故事雛型,是一個在郵局工作的女孩,性格急躁,節奏很快,每天比別人快一兩秒,所以過了幾十年,就少了某一個整天;而另一個暗戀她的男孩,正好相反,因此便多了一天。初初只是非常簡單的想要訴說一對平凡男女的愛情故事,延續著從第一部作品之後,著力描繪各行各業小人物的主題,「他們很寂寞,很孤單,需要友情,需要愛情,而我對這方面比較有興趣。」

然而,其後經歷了台灣電影的困難,一方面挫折於不景氣,找不到投資者;另一方面陳玉勳敏感於市場票房的衰退,於此同時,也必須面對自己因「害怕沒有人看」,種種情緒的減滅之下,「沒有那麼多的熱情與衝勁去完成」,於是,這個故事的框架就在他的腦海裡先暫停了下來,直到二十年之後,拍完了《健忘村》(2017),因為監製與電影圈友人的鼓勵,這個劇本又重新被他召喚回來。

保留了「多一天」「少一天」與「暫停一天」的點子與設計,之後不僅大大修改了因現今網路與科技的發達,已然不同的時代氛圍;陳玉勳也添加了這二十年的光陰歲月,事過境遷後,自身對人生的想法與生命的感觸。但創作這部電影的方向與目的始終沒有改變——企圖「傳達一種療癒性」。

「既然我想要療癒觀眾,我就希望大家看完之後可以得到一點紓壓、一點溫暖、一點安慰。二十年前寫這個故事的時候就是這樣的想法。我只是照著二十年前的初衷去拍。」陳玉勳如是說。

這些看似大開大闔的情節處理和節奏;與不同作品的內容配合,因而展現俗艷或樸實的色調;抑或是童心童趣在細部的綻露,雖然一貫的以喜劇元素作為一種敘事載體,但都有陳玉勳身為創作者的見微知著與小心謹慎。

例如他說,長久以來都想要找人一起合作寫劇本,但除了《健忘村》「因為想要做比較黑色幽默的東西。在黑色這一方面,張耀升很拿手,所以我就找他一起做。」其他從初作至今,無論長片或合輯短片,都由自己獨立編導,問其緣由,是因為「寫劇本很累」,而「自己想法很多,變化很快。」因為一直改一直修,會要求對方改個好幾版,他預想合作方大概會很難忍受,他自己也會覺得不好意思,「所以後來變成我折磨自己就好了。跟自己生氣就好了。不要去怪別人,就只有自己寫。」

追問他在現場工作時,究竟是嚴格恪守劇本的條條框框,還是傾向自由發揮臨場調整的人?他解釋,在拍片的時候,他雖然是一個很即興的人,但一定會出劇本。因為寫劇本「如果沒有一個期限,永遠會一直改。」可是,因為常常有新的點子出現,一些情緒與對白會隨之改變,所以劇本還是會改動,「我的劇情會照著演員和場景去修改,順著他們。我不會勉強這個演員一定要照我最早構想的那個樣子,把他扭過來。我會了解這個演員的個性,盡量不要離他原來的個性太遠,當然也不可能完全照他的個性去演出。」陳玉勳笑說,「我是一個彈性很大的人,跟我一起工作,最受不了的大概就是我會朝令夕改。」

日常喜愛對人性觀察,在創作層面的考量上,陳玉勳認為「做平常生活中最習慣的事情,會堆積出這個角色、會突顯這個角色的性格在裡面。有些行為並不是台詞講對就好了,是必須經由所有動作的細節產生。」因此,拍攝前他會反覆與演員討論與研究:「這場戲裡這個動作應該怎麼樣?講話應該怎麼樣?要多誇大?搶拍要搶多快?」例如女主角的戲,光是「走路」這件事,就花了很多時間,要求她「要想清楚,常叫她做給我看,到底像不像這個女生」,希望她能「走出這個角色該有的樣子」。

《消失的情人節》裡描繪這樣「快了一拍」的李霈瑜與「慢了一拍」的劉冠廷,問其表演或揣摩的難度,陳玉勳回答,「困難的不是快或慢,而是必須自然」。他從一開始就告訴演員,處理這方面要非常小心,「不能誇張到太誇張,要讓觀眾一眼就能接受。如果不能接受,這個角色觀眾就會進不去。」雖然他同時認為「我對於誇張或不誇張這件事情,也跟別人有不太一樣的看法。」帶著些許感嘆道:

「現在可能會覺得我們拍喜劇片,演員很誇張什麼的,但我真的看到社會上好多人都很誇張。對事情的反應每個人都不一樣,再誇張都有。」

這些演員在影像與鏡頭裡展現的節奏,都是陳玉勳添加的血肉,「我盡量在每一個角色加很多東西。」同時他覺得每個人都應該要有不一樣的習慣與口音,這些既能成為一種觀影的趣味,也能做為一個角色主要的特徵。「我在建立這些角色的時候,通常會想怎麼樣幫他們做得有真實感一點,不要那麼平面。讓他們像活生生有這樣一個人。」例如女主角在電影啟幕時,個性並不那麼討喜,「這個要怎麼拿捏?其實是有風險跟難度的。」

他也試著分析其他角色的壓抑,或回應觀影者可能的不解,「爸爸這個角色其實是一個善良的人。他也不願意把他心裡面的東西告訴家人,或讓家人多承受一點負擔。他覺得這對別人來講,可能是一個無法理解的心理困難。」所以當父親在電影裡遇到一個沒有人會阻止他的機會,他就「換頻道,從此就改變一生,換成去當另外一個人。」這種中年男子的危機與恐慌,也是陳玉勳對人生走到這裡的困惑,總思考「這世界是真實存在的嗎?」他的表情跟著充滿困惑,坦承「我不清楚,我又不懂,就像電影裡那個爸爸說的:『這世界的事情,你懂很多嗎?』」

他的「記憶三部曲」已經完成《海馬洗頭》《健忘村》二部,《消失的情人節》則是做為《愛情來了》的第二部曲。一種是將不愉快的記憶消掉,一種則是把溫暖的記憶撿回來。但在這些作品中,陳玉勳認為有一個連貫的核心是:「你的存在是什麼?」

「你這個人記得我這個人,是靠一個記憶。但是後來我忘了你,代表這個人不存在在我的生命裡了。那你是真的活人,還是一個不存在的人?對你來講,你是一個真實的人;對我來講,你不是一個真實的人。因為你沒有存在在我的生命裡。因為你不在我的腦海裡。」

這個私下喜好日本文學與藝術片,反覆提及《哆啦A夢》如何對他造成巨大影響的創作者重新看自己,「以前我沒有想要把自己定位成一個喜劇片導演,或者是拍奇幻片的導演。我就是不自覺會在自己的作品裡面天馬行空,做出很多超現實的東西。」然而他的作品開始有了階段性的轉變,「我最近這十年拍了三部電影,從《總舖師》開始,我的興趣慢慢變成喜歡在現實裡面加上一點非寫實的東西。因為人生並非純粹的現實。我覺得越寫實越真實的基調上產生一種魔幻,會更動人。」

「你看電影、做夢、幻想、看小說、聽別人講話,那些都不是你經歷過的,不是你真實的生活。可是它變成你腦袋裡的一部分。經過很長時間,搞不好變成你的一段回憶。可能會錯亂,變成你過去人生的一部分。」這就是陳玉勳所謂「現實再加上一點,不是那麼真實的東西」,也是他近期最感興趣的問題。

陳玉勳電影裡的工具,總是變成一種通道,幫助角色達成夢想。他說,我們還是會渴望他人的救贖。就像曉淇之於阿泰,和尚之於父親。有人可能成為你的一道光。而無論現實生活或創作,之於他的救贖與出口,始終就是白日夢與想像力。

採訪撰文|林妏霜
清華大學台文所博士生。著有小說集《配音》;合著《百年降生:1900-2000台灣文學故事》。碩論書寫解嚴後台灣電影(王童、侯孝賢、楊德昌、吳念真)中的歌曲,及其展演的異質記憶,獲台文館台灣文學研究獎助。博論方向則是:東亞電影裡的「金城武」符號。

攝影|YJ

場地協力|旬印Anemos Cafe

特別感謝|華文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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