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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生世世的原因——專訪許悔之

written by 謝三進 2018-10-08
生生世世的原因——專訪許悔之

專訪到一半,許悔之突然起身催促大家吃蛋黃酥,剛剛還在講述佛法「苦空無常」,此刻突然「不好意思我上升處女」。許悔之有許多面貌令人訝異,夠貼近的朋友才有機會多認識他一點,曾有專訪邀他到河濱塗鴉,赫然發現眼前的抒情詩人,老早就習慣拿噴罐在牆上塗塗寫寫。言到酣處,大概發現我將他想像成完人,許悔之趕緊說「不要把我寫得太完美」,《但願心如大海》即是他那些痛苦過、掙扎過,終於學會安靜自在的行跡。

凹陷與支點

Q 書中多篇文章反覆提到二○○三年深春到二○○四年初春「一次身心大死的可能」,既是過去一段生命歷程的凹陷,也是敘述中不停圍繞的支點,能否談談這段時期?

A 我辦公室外掛著一幅蔣勳老師送我的書法,就是我在〈帶著金剛經的旅行〉那篇提到的那幅。我很早就發現我的躁鬱之心,覺察自己跟這個世界格格不入。我是個官能非常放大的人,這個特質讓我很能吸收這個世界的一切,然而這種放大運用在創作,比如記錄這段時間的痛苦,也是一種不得不爾。

二○○四年初春,那時大概是我人生最艱難的時候。我當時很執著,就覺得自己為什麼沒辦法跳脫那個艱難的感受。因為無法跳脫那個艱難,而更痛恨自己為何無法挑脫,甚至因為自己痛恨自己,而更討厭自己……這段期間的領悟其實跟禪坐很像,坐著就有很多心念會浮現。可是佛法的學習是,念頭升起,不是去除,而是看著它流動過去,然後就放下。很多時候我們說佛法好像多了不起,其實只是透過生活建構一切覺知,重新把動作跟心合一,照顧腳下、活在當下。好像很難,但這種難,是因為我們不願重新再覺知這個世界。

我從十三歲開始讀金剛經、六祖壇經,覺得自己深受感動,但我都沒去做,直到有一天發現實踐很重要。我這幾年寫了這本散文,集中在處理自己的困惑,就是我從新的學習。

Q 《但願心如大海》收納許多真心話,記錄了生命中最低潮的一段經驗,你曾比喻寫詩像是煉丹,淘除了許多情節,而這本散文則相當坦然,會不會擔心自剖得太坦白?

A 我講我生命中的這些不堪,其實我心還有比這更不堪的心靈折磨。我願意寫出來是因為,可以讓其他也有相似不堪的朋友,給自己找到一個出口,這樣我的寫作就有意義了。

這也是一個削減自我的過程,我自己的社會形象應該算不錯、還算成功,但那些對我都不重要,因為你會知道根本沒有一個固定不變的我。所以你會在文章中看到我有揭露一點自我的內心,甚至講那些坑坑疤疤的往事,是因為我真的可以不在乎自己是不是那麼完美。這是我在某個階段的幻化過程,因為曾經遭遇了一些經歷,我將它們整理、思維過,渴望能對別人的生命有一點點幫助,所以分享出來。當然,也包括我遭遇到的美、包含很多人與藝術,其實每個人都應該有嚮往美的權利。

曾有個朋友打電話給我,說我在《蘋果日報》的專欄都只寫自己身旁的人。其實我就是想捕捉人們人格裡最特別、最美麗的地方,當然是從熟的朋友開始寫。我現在專注在做我想做的,生命很短,我沒有時間花在別人如何評價我。說不會生氣是騙人的,但我很快就放下,此刻的生命像沙漏那樣急促感很大,我沒有時間花在在意別人對我的評價。

小路/攝影

在美的道場裡

Q 書中輯三收錄的都是書序,有部分是有鹿文化努力的成果,能否談談在書中收錄這些文章的用意與背後的故事?

A 《但願心如大海》書中的輯三「文字因緣」,裡面書寫的是我以前認識的作家,或者我緣分約來的文稿。會寫這些書序或編後記,是因為我帶著一個心意,想要當個說書人。有鹿文化很小,但很有特色,也很有能量。我有個心境是,這家公司像是我跟同事們的「美的道場」,我希望超越工作之外,有鹿所能帶來的還包含我們身心的價值。

很難跟別人說創造一本書的感動,我來說一個故事好了。四年前我們出了蔣勳的《捨得捨不得:帶著金剛經去旅行》,蔣老師朗讀了金剛經,我也請日本的朋友錄了京都永觀堂的鐘聲剪進去。書出來的時候,我有位朋友正面臨人生特別難堪跟痛苦的狀態,她想要來看我、跟我談談。雖然她的問題我並無法解決,但畢竟老朋友,我就打算請她來、好好聽她講。結果她一來就跟我說,她在書店買了一本《捨得捨不得》,原本這段時間非常痛苦,如果不是這本書真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還有什麼工作比這更有福報呢?

你以為只是書,但它超出這一切的,是跟他人生命的對話、盤整。雖然大家都說紙媒在衰退,但你總是知道你跟你的夥伴能想方設法讓它活著,甚至比活著更優雅,讓這短短的一生完成很有意義的事。

慢慢發現因緣因緣,會發生一定是有深不可測生生世世的原因,我到四十多歲才明白,所以也一直學著透過這份工作來跟人結好緣。也希望我跟我的夥伴,在這個美的文學的道場內編出來的書,可以跟眾生結個好緣──這不是指宗教上的,希望可以讓人覺得生活美好、生命事有意義的這件事,我覺得這樣工作很有意義。

雖然是寫序或者編後記,可是也有我自己的某種期許。就像我寫宇文正的那篇〈編輯自己的人生〉,我比喻編輯就像一個船夫,你載著作者,可是其實作者寫了一本書變成船,那艘船也會承載許多人。我不敢說像是《心經》說的那樣「度一切苦厄」,但那至少讓人度過了一段時間的意識支流,而到達某種新的可能。這就是過了半百的今天,我覺得很幸福的事情,我從來沒有懷疑。

Q 書中提到一些藝術收藏、也有許多藝術評論的文章,能否談談你在藝術上的特殊感受、或者啟發的起源?

A 年輕的時候愛寫書法、愛抄經,沒有臨帖過,當別人問我喜歡什麼體我就回答喜歡臺靜農的字。我自身所謂藝術的美感,純粹是抄經所演練出來的,只是喜歡美的東西,從很小的時候就這樣。

字或者創作有意義,是因為它帶著情意與對話。像我辦公桌旁有一幅蔣勳老師送的手帖《春分微雨》,它已經不是藝不藝術的問題,是超越這些之外,人在這個世界珍貴的心。

我前段時間在敦煌藝術中心辦了個展,機緣是因為畫廊的女主人,她在臉書上看到我用梧桐木片抄《心經》給我小兒子,有感動吧,所以就跟畫廊主人一起約我辦展。我不敢說自己的字好,但是我這一生很認真寫字,可能我想要表達的東西因此感動了別人。創作不就是把那種感動跟人分享,並且在那之外開啟對話的可能嗎?

其實我沒思議有天會有一個老字號的畫廊找我去辦展,或者有人會稱我為一名藝術家。我就是一個想創作、想表達的人,就是老實念佛做下去。

小路/攝影

但願心如大海
許悔之 著
木馬文化

許悔之在本書中自剖,曾有很長時間失去書寫意願,直到二○一七年才又重新拾起。去年出版了闊別十三年的詩集《我的強迫症》,今年接著出版散文集《但願心如大海》。兩書互為表裡,詩極其明亮,然而因緣藏的很深;而散文則是解開這一切祕密的黑盒子。《但願心如大海》交代了幽暗旅程後的領悟,途中與人的因緣,以及身為出版人的幸福。

 

◆ 完整文章請見《聯合文學》408期


謝三進

詩人,現為東吳光年詩社指導老師,任職於ETtoday新聞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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