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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精选】专访廖本榕:摄影师像水,每部片都是不同容器

written by 编辑部 2019-05-06
【当月精选】专访廖本榕:摄影师像水,每部片都是不同容器

「只要是作者型的导演,大部分都有这样的团队。因为那是他习惯用的一支笔,那支笔最顺手。摄影师也是我的笔。」——富邦讲堂大师讲座,蔡明亮「个性,电影不败的灵魂」,2013/04/20)

蔡明亮导演自一九九二年的《青少年哪吒》开始,与摄影师廖本榕结下深缘,开启往后将近三十年的合作关系。廖本榕曾以《道德经》的「上善若水」,形容电影摄影的不变本质。无论是斑斓激烈的《天边一朵云》,或是都市残酷寓言《郊游》、幽深如艺术品的《脸》,摄影适应着不同容器,成就了电影。通过访问,让我们一探摄影师廖本榕与蔡明亮导演的合作时光。

Q 你在摄影生涯中有不同的合作对象,与蔡导合作最特殊之处是什么?有什么独属于你们的默契?譬如用词(这个就对了)、情境(什么样的讨论空间)乃至于眼神,合作期间有出现什么冲突?

 蔡导对于电影有一种强烈的执著和企图心,电影对他而言就是艺术,他是在创作。《青少年哪吒》时只觉得他清新、热诚、认真,头脑很清楚,对于自己的走向很有自信。《爱情万岁》他更坚定自己的思维理念,开始了属于个人的影像语言模式,许多同事或看过毛片的公司同仁,都觉得不好,企图给予建议修正,他只是轻松回应说:放心,没问题的。而我则有发现新大陆的惊喜。在《爱》拍到一半多时,我隐隐地感觉到这部电影很特别,是不同于以往的视觉感受,我有一种期待观看的强烈欲望。果然,我陪公司上级人员在制片厂看首映(准备参展拷贝),大部分人都觉得看不懂,或是无法同意他的语言模式,主管问我意见,我直觉地回答:这是一部好片,没问题。(其实我当下也找不到恰当的点评词句,只能就直觉的感受来回答,因为有另一种感动,在观赏时强烈地撼动我心灵深处。这是极少或甚至未曾有过的感觉。)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默契?或许,或许有、也或许没有。在他说戏的过程,我会试图用影像来理解他说话的内容,揣摩剧情的情境需求,有不清楚或疑问,我会直接问清楚,直到我真的了解他的想法(至少我认为如此)。有没有冲突,印象中没有。我们都不是冲动型的个性,都懂得彼此尊重与退让,我的观念是导演、摄影各有职责,专业分工、互相配合,才能有最高效率和作品。意见不同时,我会选择退让放弃坚持个人看法,同时,转而努力支持导演的需求,即使是专业技术性问题,我也会用导演能听懂的非专业词语,尽可能举例、比拟说明各种拍摄方式的结果会是什么,让导演可以自己斟酌决策。这种专业分析方式,让许多导演觉得很受用。

Q 摄影师的准备工作是什么?如何发现好的场景,如何转换剧本为画面?会搜集什么相关资料?如果摄影师是水,如何让水更灵活地配合各种容器?
 我没有什么准备工作,健康、不生病、体力储备可能是很重要,平常不拍戏时,我跟大家一样,爱看影片、小说。好场景?我总是临到拍摄时,才突然发现好镜位,甚至我自己都不曾有过好镜位的念头,唯一想到的是,给导演想要的画面。勘景,我都在注意技术需求,比如:会不会穿帮?电力来源?有什么特别的灯光需求?高台、轨道?或是相反,那些物件不适合出现在场景里,是不是有太多要避的角度?提出质疑,供制作组内其他专业参酌。
同一个剧本,每个人阅读时应该都会有不同的影像浮现在脑海,我也会有第一印象影像呈现,不过那和拍摄时的差距很大,意义不大。因为临到拍摄时是集合了所有专业的完整准备,状况才算具体。蒐集资料,大部分都是技术新知,至于美学素养,我不太肯定是不是能从资料里得到。我认为直接从资料模仿不是好方法,那是拷贝抄袭,是未经吸收的材料,不能算是个人产出。
我曾经在一个访问里,说摄影师的工作性质像水,因为采访者没有深入细问,我也就没有再作解释。既然你问了,我就说说我的看法。水的三态变化,并不是水自发的行为,是外在温度的不同而产生的现象,可是水的本质无论在什么状态,他并没有改变。如果在水里加入盐或糖,或其他物料,我们就不称水为水,而改称为「盐水」、「糖水」或其他名称。这时水依然存在,只是成就了别人,而隐藏自己。摄影师的职责就是用专业知识服务影片每部影片都是不同的容器但摄影师不需要改变自己只要心态随片适应即可

Q 拍片的时候有没有特别想要抓住什么,譬如拍人的时候,是想要抓住那个恒常不变的东西?(本质、个性、故事)还是等待光影、肌肉、语气等等的最佳组合?又譬如拍景的时候会特别注意到几何的构图、某种特别的光线质地?

 正如前面说的,摄影是服务剧本影片,所以心里会存著拟境、拟情的想像,努力朝着想像去运用光影。有些时候也会凡俗地想用技术去拍摄人物,比如柔光美化,但蔡导不喜欢,他喜欢真实。所以《郊游》拍女主角时,并不刻意掩饰年龄岁月刻痕。不过我对于曝光的恰当、反差对比、色彩的正确等基本技术会要求自己,不喜欢依赖后制调色调光。

Q 摄影的画面有时有多重的任务,譬如传达剧情、视觉张力、个人风格或是让观众易于接受,这些不同考量有没有冲突的时候?
 在拍摄当时,只有一个任务:完成当下的工作。教书时我会跟学生提到画面构图、视觉张力或是影像风格等术语,但最后我会提醒学生,这些是基本功夫,它们像我们吃的食物。我们只知道它们能给我们能量和养分,至于吃进肚里,消化后转化成哪一个部位的营养,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所以,该吃就吃,尽量不挑食可能很有帮助。

Q 能否谈谈你与蔡导演合作,对自己摄影乃至于创作的影响?
A 拍片跟磨刀一样,刀子一定要经常使用,经常磨霍,刀子才会锋利便使。拍每一部片都是挑战,都在用大脑,摄影师最重要的不是摄影机而是那颗能随时代演进的脑袋。我从每个导演身上都多少会学到些东西,跟蔡导合作最大收益就是体会长拍定镜的魅力。所谓「长拍定镜」是我个人为方便区别「长镜头」一词而创造。电影工作术语「长镜头」有时是指的长焦距镜头,有时又会被引用为长时段拍摄镜头,前者是摄影器材专有名词,后者是影片单一片段长时间拍摄不剪切的简称。比如侯导就有许多长时段单一镜头的设计,蔡导更是这一类风格的崇尚者。不同的是蔡导长时段镜头是镜位固定且不运动的,所以我取名为「长拍定镜」,意思是长时间不动拍摄的镜头。这种表现方式在《爱情万岁》里的杨贵媚断肠一哭,感动了欧洲人的心肺,也树立蔡导不败风格。一直到《郊游》再度于金马奖拿下最佳导演、男主角大奖。这种镜头表现,最重要的是画面内容要切题且丰富耐看,观众在长时间观看里,不会因任何瑕疵而转移注意力。摄影要够好又要让人不感觉摄影机存在才能彰显表演的特色。近年接触的几位年轻导演也很欣赏这种表现形式。但大多对画面的构图有兴趣,或是对如何设计一个合适镜位,拍摄较长时段内容不剪接感兴趣,且尝试在他们的影片里。目前我在中国拍摄一部片《插翅南飞》,导演就模仿蔡导的风格,稍加修改后成为个人风格来拍摄表现形式。

Q 对你而言,摄影创作是什么?有没有长期令你思考的摄影问题?
 我曾经为了「摄影师的定位」问题困扰过一段时间。在一部电影完成后,导演可以名正言顺地说自己是「创作者」那其他各部门的专业人士算什么?音乐作曲因为可以单独发片,所以不成问题。可是摄影能不能称为创作呢?影像的完成过程真的很难厘清一个画面一段影片究竟谁功劳最多?会有这个困扰,是因为我必须要写一篇学术论文,如果不是个人创作,论文就不能成立。后来我投机的用一个自创名词「影像作者」混了过去。如果单就影片里的影像而论真的是个人思维的结晶,虽不怎么冠冕堂皇,却也说得过去。

Q 除了因应不同的剧本,你自身摄影的风格有经过什么样的变化?这个变化是如何发生的?
 我从来不知道该怎么评断画面美不美,许多人在网路上的照片,我都觉得很好看,我只有在进入拍片状态时,会把眼睛变成镜头,刻意去挑选一个眼睛看起来「舒服」的角度镜位。平常我拍的照片都很随兴,我太太的照片都拍得比我好看。
蔡导的影片,从《爱情万岁》走向定镜后,一部接着一部,越来越纯熟,也越来越偏极。《天边一朵云》在勘景时,我突然觉得许多室内或出租房走廊的景,可能需要一些广角镜来阐释,于是那部片大量地启用广角镜,此后蔡导的影像风格更加空旷,视野走向无专注特定聚焦观看时的广袤。这种拍摄方式,在我拍摄的影片里,会不时出现,似乎也就是个人比较偏好的风格。事实上,我一直不觉得有什么风格。大量出现在自己作品的特定影像拍法,可能会被认为是一种风格。而那也不是常态不变的。

提问|汪正翔
台北人,台湾大学历史研究所硕士,波士顿美术馆艺术学校(School of The Museum of Fine Art 艺术创作硕士肄业)。目前往返碧潭与台北之间,接案维生,也从事摄影评论与创作。著有摄影集《非风景》、《My Scenery Only for You》、《My Scenery Only for You:那些不美的台湾风景》。

撰文|廖本榕
整理|编辑部
图片提供|谢一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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