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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推荐】纪念碑等级的台湾小说:朱宥勋读聂华苓《桑青与桃红》

written by 朱宥勋 2020-02-11
【阅读推荐】纪念碑等级的台湾小说:朱宥勋读聂华苓《桑青与桃红》

我通常会在以下场合提到《桑青与桃红》:当有人问我,台湾最好的长篇小说是哪一本的时候。当有人想要了解现代主义小说,却又不想看一些装神弄鬼的作品的时候。有人想读深刻谈论性别议题的小说的时候。有人想要了解外省族群的流离命运,并且不想同时摄入迂腐的党国气息的时候。以及,有人要我推荐荒岛书单的时候。

可惜的是,当来人被勾起兴趣之后,我必得泼对方冷水:「但是,这本已经绝版很久了……」不但绝版很久,而且各个版本都有或多或少的缺憾。聂华苓的《桑青与桃红》从发表开始就命运多舛。1970 年先是在台湾的报刊连载,很快就被查禁,被迫转往香港发表。1976年初次成书,还是只能在香港出版。接下来的十多年间,《桑青与桃红》有了中国版、英文版(在纽约与伦敦各出一次)、克罗西亚文和匈牙利版,很抱歉,就是没有台湾版。直到 1988 年,才终于有了在台湾出版的「汉艺色研」版。而现在图书馆比较容易找到的,是 1997 年的「时报文化」版本,但这个版本缺了汉艺色研第三章的「桑娃日记」插图。

更气人的是,《桑青与桃红》英文版在 1990 年获得了「美国书卷奖」,至今仍然是全世界研究亚洲区域文学、研究离散文学的必读书目。美国的出版商很识货,对聂华苓发下豪语:此书永不断版。英文版永不断版,但作为聂华苓作家生涯起点的台湾,却是多年绝版,隐密犹如某种密教仪典一样。

现在,这些问题,通通会在 2020 年版完整的《桑青与桃红》解决了。作为长年呼唤「拜托谁来再版好不好」的、《桑青与桃红》的密教信徒,我十分感激出版社的功德之举。从发表日算起,这部小说已问世 50 年了。出版这样一部两个世代以前的经典作品,在记忆短暂的台湾书市是需要勇气的。但就如我一开始所列举的那些场合,我认为《桑青与桃红》在过去半个世纪里,并没有随着时间褪色。相反的,它不断向我们证明,它是放到任何时代去重读,都能获益良多的一流小说。

桑青与桃红》之命运多舛,在于它一次踩上了「政治」与「情欲」两股禁区。小说描述经历了中日战争、国共内战、戒严时代、流亡美国的女主角「桑青」,以及她随着流离命运渐渐解离出来的第二人格「桃红」的故事。家国颠覆,人身动荡,自然有政治有情欲的问题要面对。从今日的眼光看来,《桑青与桃红》其实也没写什么禁忌的东西,书中的政治观点和情欲描写都不算特别辛辣,纯粹是 1970 年代的思想审查者太过 玻璃心

由此来说,当代或许正是阅读《桑青与桃红》的最佳时机。既然我们已经不以为怪,那就更能专注在小说本身,看出它不因时势潮流而改变的光芒。

从大处说,《桑青与桃红》的布局十分细密,全书分成四大章、四小章,每一组章节都指向了中国近代的重大历史时刻。每一大章都能当作独立的中篇小说来阅读,而连起来又能造成掩映勾连的效果。在最明显的层次上,小说是以桑青的人生旅程为轴线的。但除了写出来的精彩段落,淡笔扫到的伏线也非常有戏——我非常推荐大家阅读时好好注意「赵天开」这个根本没有出场的角色,不要放过那些看似不经意扫到他的段落,他其实是桑青最珍藏、以至于不太愿意写在日记里面的回忆。(再提示一点:桑青去北平之前,人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这也可以解释她何以一心进入「围城」)它在情节铺排上的用心,是放弃了戏剧结构的台湾现代主义作品中非常罕见的。它的存在证明了「深度」与「戏剧性并非对立,在聂华苓这样的小说家来说,完全是可以兼得的。

在各章之内,聂华苓也展现了她铸造场景、捕捉人心的能力。譬如在「瞿塘峡」一章末尾,一艘小舟里面的赌博大戏,便把一群人的欲念与执念写得极为精妙。捍卫传统文化的老先生、充满民间生命力的桃花女(同时,她还预示了桑青未来的第二人格)、壮悍男子流亡学生、女同志史丹,以及看似清纯无害,实则坚毅逃离父权的女学生桑青,他们在战祸之中进入了一个封闭的奇幻空间,使得家国道统通通解组,欲望就像河水退去、显露出来的白色石头那样森然。或如「北平」一章,交杂着广播与老太太絮语,令人精神疲劳的情绪勒索;或如「台北」一章的阁楼、「美国」一章的人格反复……聂华苓擅写封闭空间,更擅写在封闭空间里面勒毙了自我的人。因此,在其他作品里堪称名场面的场景构造,在《桑青与桃红》俯拾即是。试举「台北」章中的一例:

台湾是一只绿色的眼睛。孤另另地漂在海上。
东边是眼睑。
南边是眼角。
西边是眼睑。
北边是眼角。
眼睑和眼角四周是大海。
现在是台风季节。
阁楼的小窗对着街。我们躲在阁楼窗子左边可以看见三号房子的屋顶和围墙。躲在窗子右边可以看见五号房子的屋顶和围墙。乌鸦从一个个屋顶飞过去。窗子正面对着火葬场的黑烟囱。我们不敢站在窗口,怕给人看见了。
阁楼和蔡家的房子在一道围墙内。阁楼下面是蔡家堆破烂的屋子。
四个榻榻米大的阁楼。人字屋顶左右两撇低低罩在头上。我们不能站起来。只能在榻榻米上爬。八岁的桑娃可以站起来。但她不肯。她要学大人爬。

这段文字将台湾喻为「眼睛」,已是别出心裁,搭配上这一章要谈论的戒严时代氛围,则更凸显了「被监视」的主题。台湾是孤岛,阁楼也是孤岛,人们被困在里面,又想对外张望、却又怕被人看见。而窗口正对面的,偏偏是「火葬场」,肃杀气氛不言而喻。在故事中,桑青和丈夫沈家纲逃避通缉,所以被迫躲在阁楼上,时时都要弯腰走路。但在这段最后,聂华苓转写桑娃「不肯站起来学大人爬」,寥寥数语已把威权体制带来的精神伤害勾勒无遗堪称台湾文学史上的经典象征上一代人的阴影延伸到下一代政治的扭曲甚至在懂事以前就埋下了。虽然本章无一字提及戒严,但参照聂华苓因《自由中国》而遭受的政治恐吓,「台北」章的主题是再明显也不过了。

《自由中国》杂志封面

而在最细的文字层次,《桑青与桃红》也毫不含糊。它的句子没有太多缠绕堆叠的修饰,却是锋利如刀,简断的腔调中透出冷冽与俐落。比如在「瞿塘峡」一开场,就有这样的句子:「我从黛溪的栈房窗口可以看到对河的高山,高得看不到顶──一把很尖的黑剑一直剌上去。天没流一滴血就死了。峡里一下子黑了。」用「黑剑」比喻「山」,然后连续几个残酷系的调度「刺」、「天没流一滴血就死了」,句意既紧凑又有想像力,并且立刻定下了这一章节生死紧绷的基调。一般我们说「毫无冷场」,指的是小说情节连绵冲击;但《桑青与桃红》是可以做到句子跟句子之间都「毫无冷场」的。

几年前,当我读到杰克.凯鲁亚克的《在路上》时,立刻就联想到了《桑青与桃红》。《在路上》被誉为「垮掉的一代」的代表作,小说中的角色们横跨美洲大陆,在奔驰的路途中思索人生的(无)意义。《桑青与桃红》也是一部永远在路上的小说,它谈论的是「国」「家」带给人的伤害,谈论的是一切结构崩坏之后,个体如何能保有自己。但容我僭越地说一句:或许是因为我先读过了《桑青与桃红》,所以完全不觉得《在路上》有什么了不起的。这或许是因为我没有能力读原文,或许是因为我不了解杰克.凯鲁亚克所面对的时代氛围,所以我的判断并不公允——

但无所谓。这样一比,只是让我更确定了一件事:聂华苓的《桑青与桃红》是放在世界文学之林,也可以比肩齐步的小说。它代表的,正是台湾文学的最高水准,是一座台湾小说家时时都要回访的纪念碑。而希望这一次出版之后,可以让一代代读者都能在书店里面找到它、阅读它、乃至于带到荒岛上去。

桑青与桃红》,聂华苓,时报出版

聂华苓这部获得国际肯定的小说,以印象式速写及戏剧性的表现形式,强烈的争议话题,成为作者最具特色之代表作。

七○年代初,《桑青与桃红》在《联合报》副刊连载时,因政治和性的尺度问题被迫腰斩;一直到世纪末的二十多年间,这部小说一如小说主角经历飘泊与离散,到处流浪,陆续有中文各地区的出版社出版。如作者形容:「有大刀乱砍的版本,有小刀修剪的版本,有一字不漏的全本。」一九九○年,《桑青与桃红》获美国国家书卷奖,此后成为离散文化(Diaspora)研究的文本,是探讨女性文学、少数民族文学、移民文学的必读经典。时报文化于一九九七年推出的,是在两岸三地出版的第七个版本,当时做为「新人间」系列的第二号作品,在华文小说界的标竿性地位不容小觑。而今转眼过了二十三年,此书又已绝版多年,殊为可惜,并且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有志创作、喜爱文学的青年学子作家流传学习、却苦于不易取得的文学经典,因此时报出版决定再度推出新世纪珍藏版,以飨读者。

正如李欧梵教授为文所述:「这本书的意义,随时代的变迁而不同。」七○年代初出版的时候,其艺术性是前卫的,被解读的面向侧重在政治性,八○年代,转而被视作探讨女性心理的开山之作。九○年代,《桑青与桃红》又被纳入离散文化研究的领域,许多美国大学教中国文学的教授都采用这本小说作教科书,也荣获美国国家书卷奖肯定,并获美国出版社保证「永不绝版」。李教授说得好:「在这个世界性的移民大地图中,我们都是桑青与桃红的子孙。值得我们庆幸的是,这本小说终能经得起时代的考验而永垂不朽。」

聂华苓照片摄影|陈建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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