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bpx
Home 艺文行事 朱宥勋与张亦绚谈《桑青与桃红》

朱宥勋与张亦绚谈《桑青与桃红》

written by 徐祯苓 2020-04-06
朱宥勋与张亦绚谈《桑青与桃红》

「我不叫桑青!桑青已经死了!」

「那么,请问,你叫什么名字?」美国移民局的人问。

「叫什么都可以。干脆叫我桃红吧!」她穿着桃红衬衫,肉色三角裤,光着腿,赤着脚。

这是《桑青与桃红》的开场。光开场,就慑人目光。

接下来的篇章,小说家让读者跟随移民局,一起追读桃红寄上的手信、浪迹地图与一本本桑青的流亡日记。桑青的逃匿,堆叠出肃杀压抑的年代,小女子步步闯过礼教、性∕别、制度常规的结界。政治与性,在戒严时代自是禁忌,作家敢写,《联合报》的副刊愿意登,却终究遭禁。但是,无论小说内容也好,探触的议题也好,结构技巧也好,纵然二○二○重版出来,仍旧历久弥新。

历久弥新者,仍需领路人,指认一花一木一世界。三月初的夜晚,在纪州庵,朱宥勋、张亦绚分别由史、文本角度交叉重读聂华苓与《桑青与桃红》。

作家的未尽之言,桑青的身世对照

开场,朱宥勋不讳言:「我很想开二十四小时直播,逐字逐句解读《桑青与桃红》。很少有一部经典历经五十年,仍然不觉得过时。」

他将《桑青与桃红》作为聂华苓创作的分水岭,该书别于过往侧重写实路线,「下手很重,写得残酷,逼近当时的禁忌,无论是性、色情、政治,都非常尖锐。」这个转折背景为何?他试图从小说家聂华苓的背景找解答。

出生于一九二五年的聂华苓,人生经历了中国近代史上几件大事:中日战争、国共内战、一九四九大迁徙。来台之前,聂父原为湖北军阀军官,后加入国民党,却兵败共产党下,抑郁而终。聂因为父亲的关系,一直在中国流荡。对照《桑青与桃红》第三章,写桑青一家三口藏匿阁楼,便是脱化于聂父的真实经历。

一九四九年,聂华苓渡海来台,加入《自由中国》的编辑团队。那是五○年代极重要的政论刊物,因涉敏感议题,被迫于六○年代停刊。「当时,聂华苓是整个编辑团队年龄最小的,其余都是大人物,比如殷海光、雷震等。当时雷震影响力很大,向官方要来宿舍,殷海光与聂华苓成为邻居」,殷海光非常鼓励聂华苓写作,知悉聂穷困,还曾送她钢笔。

无奈雷震以包庇匪谍被捕,殷聂两人遭严密监控,聂陷入前所未有低潮。直到一九六三年,美国著名诗人、爱荷华大学创作坊主持人保罗‧安格尔(Paul Engle)受美国中央情报局(CIA)之托,到亚洲邀访作家回美国。会面时,安格尔对聂一见钟情,热烈邀聂赴美。隔年,聂来到美国。「我一直在想,聂华苓怎么拿到护照的?」朱宥勋疑惑著。因为戒严时代政治犯及相干人等一律无法出国,她应该是少数能顺利取得护照者。一九六七年,聂与安格尔交往,两人着手推动国际写作计画,这是截至目前为止全世界最大的写作工作坊。

朱宥勋从侧面资料发现,这居中有两个关键单位──美国新闻处和CIA。冷战时期,美国新闻处主要担负传播、新闻、文化交流、情报几大工作。「美新处是戒严时代唯一买得到外文书的窗口,目的是为了确保菁英分子不会倒向苏联、共产党,所以会筛选书单。相反的,台湾作家的作品也会翻译到国外,作为民主样板。」当年的处长麦卡锡在台湾时结识了许多六○年代作家,将极具创作潜力的白先勇、王文兴、陈若曦等人推荐至美国留学。而麦卡锡正是安格尔的学生。如此一来,「安格尔应从五○年代末期就从台湾留学生口中得知聂华苓。」

「基本上,安格尔做的事情都有CIA的资金援助,你可以注意受邀写作计画的作家国籍,全都处在冷战时期那条边界」,朱宥勋按此重观聂的年表,指出那些出版聂小说的出版社──明华书局、文学杂志、传统出版社,全都与美新处有关。「自由中国案爆发后,麦卡锡跟安格尔都很担心聂华苓的安危,想办法给予帮助,而刚刚说的那些或许就是帮助。」

聂安然抵美后,「六三到六九年间,她在文学活动上非常活跃,但是写作上非常沉寂。直到六九年,殷海光去世。聂华苓在隔年动笔《桑青与桃红》」,朱宥勋说,「我觉得这个时间点很有意思。聂华苓的写作是受到殷海光鼓励而开始,《桑青与桃红》在殷海光离开后才书写,我揣想她多少有受到震撼。事实上她在写的时候,一直挂记着《自由中国》。当时小说连载一半遭到查禁,留下的大笔版税,聂华苓转给了雷震。」

朱宥勋试图从政治史料补充了聂华苓在《三辈子》的未尽之言,解释她对政治的抗拒与闪躲,进而推廓《桑青与桃红》叠映其二十四岁以前的人生。

 

照片来源:时报出版
照片来源:时报出版

小说的双面性与性别秩序

相较于解严世代的朱宥勋,张亦绚出生戒严时代,关于非常时空里的压抑与扭曲,她感叹:「我其实很不喜欢回忆起那个时期。」因而当《桑青与桃红》召唤著魑魅的戒严记忆时,张亦绚选择从二○二○的视角重读文本,而不是回到那个年代还原旧事。

她率以聂华苓的照片、手稿笔迹开始,赞誉新版封面能肯綮地镜照出作家作品的孩子气、反骨与尖锐,令她看了极为感动。

        「我觉得小说最重要的路线不只是桑青日记中的四个地点,还有从哪里到哪里──家中到舟中、南京到北平、中国到台北、台湾到美国,其实各章都处理著『进门』的问题。唯独南京在整部小说中像漏掉的一段记叙,却在第四章以回忆的形式浮现,简短而强烈。大致上,所有的移动都与前面的经历有关,都是生命有无处可容身的时候,才移动到下个点。这让我想到罗莎.卢森堡说过的话:『如果你不动的话就无法感觉到枷锁。』这部小说里面也谈到地理与历史上的动,怎么在动的情况懂得枷锁。」

        「小说好像有个翻云覆雨手,看似正面,但马上有个反面的东西出来。」张亦绚列举第一章从家中到舟中,感觉上大家同舟共济,事实上却是各怀鬼胎;第二章里看似母慈子孝,实一家荒淫;第三章仿佛反传统妇德,女人送往迎来,但背后动机植基于卖家求生的传统妇德;第四章女主角似乎人尽可夫,实则翻过另一面,是父不详生子。「值得细读的是,小说家怎么写这些双面性。」她补充道。

 

        小说里的性别书写,同样值得玩味。

        朱宥勋细数第一章人物们坐困舟中,一行人以赌博杀时间。该局流亡学生作庄,大家赌上最珍贵的东西,桑青赌上从家里窃出的传家宝玉避邪,史丹赌上爱人桑青。在密闭空间,家国秩序全然消解,伴随游戏,将所有善恶欲望毫无顾忌喷薄而出,顿现疯狂。后来史丹赢了庄家,她要庄家扮成女装、唱凤阳花鼓为惩罚。游戏在一声「日本人投降」作结,「结尾让一个阴阳颠倒的流亡学生击鼓庆祝抗战胜利,非常讽刺。」

        张亦绚进一步分析,「舟中这段很具生命力,嘉年华式的,人不需要太拘泥。但即使没有家国的法,性别秩序仍被视为法,像《苍蝇王》,表面自治,事实上仍有文化象征资源、心理文化资源存在。比如我看到女同志的现身,在那么早就已经出现批判性写法。里头史丹从同志情感与关系出发来立法,第一个是在赌博时候,她没问桑青意愿就将桑青作为赌注,对待方式仍是男性式的,似乎离女性越远,权力越大,可桑青在这层结构里却希望从法逃离。第二个是流亡学生男扮女,性别流动作为惩罚,极端来说其实是厌女情结,在某些情境,桑青、所有人都受到伤害。其实舟中每个人都有限制在。」

        「我觉得传统以人格分裂──因人被逼到走投无路而从理智到疯狂,并无法完整反映小说里面很批判性的东西,人格分裂其实是复数认同的人,用反人物的概念去读反而比较读得通。」所谓的反人物指的是小说透过暴露的资讯、形象造型呈现,远大于描述事件和人物心理。

准此,桑青是偷玉的贼娃,也是性盗人,透过偷盗反抗玉、人在秩序中的象征位置。「她没有被驯服,不觉得自己要在次等的地位取得最大权益,本质极为纯真。相较于桑青,桃红看似纵欲,实为桑青对自我的良知。」这层双面性也是小说技巧最前卫与颠覆之处。张亦绚接续道:「真人桑青曝现玩偶性,假人桃红具创造性,真假人的关系从未一刀两断,而是以复数形式存在。」

「最值得反刍的是桃红写给移民局的信」,张亦绚解释,「信里有各种张狂的东西。面对思想控制带出的侵入性,那是一种猥亵、恐怖与疯狂。当桃红对移民局的推心置腹,无所顾忌地将桑青的一切告诉对方,不同于一般人选择不暴露自己缺点,避免被逮捕,让权力代理人、移民局变成被模仿、超越的对象,那是只有疯子才能与权力并驾齐驱,并借此揭橥移民局、权力的问题。这是小说最棒的地方。」

 

照片来源:时报出版
照片来源:时报出版

重读

座谈趋近尾声,朱宥勋提醒读者不应错过仅在小说里出现三次的赵天开。赵的现身∕声补足了桑青日记的空白处,包括为何移动、藏匿台北等;同时,他也是桑青唯一最在乎、最想保护的人,是极具关键的角色。

当二○二○年重读小说里离散议题,张亦绚觉得不应用同化心态去面对来者、难民的心态与历史,「聂华苓将中国人的感情与声音──知道与不知道的都坦白托出,把离散从中国拉到世界,那不一定是民族、国家的离散问题。我觉得非常珍贵。」

《桑青与桃红》的文句浅白,却字字玄机,不是一本很好阅读的小说。但不好阅读反而挪出更大的包容性,任人玩味与诠释。朱宥勋、张亦绚提供了从作家身世、性别结构、反人物的方法,为二○二○年的重读,导引一条跨世代的径路。

文|徐祯苓(作家、教师)

台湾师范大学兼任助理教授。著有散文集《腹帖》,即将出版《时间不感症者》。

桑青与桃红》,聂华苓,时报出版

聂华苓这部获得国际肯定的小说,以印象式速写及戏剧性的表现形式,强烈的争议话题,成为作者最具特色之代表作。

七○年代初,《桑青与桃红》在《联合报》副刊连载时,因政治和性的尺度问题被迫腰斩;一直到世纪末的二十多年间,这部小说一如小说主角经历飘泊与离散,到处流浪,陆续有中文各地区的出版社出版。如作者形容:「有大刀乱砍的版本,有小刀修剪的版本,有一字不漏的全本。」一九九○年,《桑青与桃红》获美国国家书卷奖,此后成为离散文化(Diaspora)研究的文本,是探讨女性文学、少数民族文学、移民文学的必读经典。时报文化于一九九七年推出的,是在两岸三地出版的第七个版本,当时做为「新人间」系列的第二号作品,在华文小说界的标竿性地位不容小觑。而今转眼过了二十三年,此书又已绝版多年,殊为可惜,并且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有志创作、喜爱文学的青年学子作家流传学习、却苦于不易取得的文学经典,因此时报出版决定再度推出新世纪珍藏版,以飨读者。

正如李欧梵教授为文所述:「这本书的意义,随时代的变迁而不同。」七○年代初出版的时候,其艺术性是前卫的,被解读的面向侧重在政治性,八○年代,转而被视作探讨女性心理的开山之作。九○年代,《桑青与桃红》又被纳入离散文化研究的领域,许多美国大学教中国文学的教授都采用这本小说作教科书,也荣获美国国家书卷奖肯定,并获美国出版社保证「永不绝版」。李教授说得好:「在这个世界性的移民大地图中,我们都是桑青与桃红的子孙。值得我们庆幸的是,这本小说终能经得起时代的考验而永垂不朽。」

0 comment

You may also like

发表意见

这个网站采用 Akismet 服务减少垃圾留言。进一步了解 Akismet 如何处理网站访客的留言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