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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新书】瑕疵书评 :《瑕疵人型》的完美创伤

written by 张君玫 2020-07-17
【新人新书】瑕疵书评 :《瑕疵人型》的完美创伤

写到这里,读者应该发现了,这是一篇无法被精确量化的书评。如果可以,容我说,这是一篇瑕疵书评。
《瑕疵人型》的完美创伤毕竟是出自对于从未存在者的忠诚,但演化早已经是一种背叛。

「所有关于我的一切都是数字。」这句话出自林新惠《瑕疵人型》中的〈Hotel California〉,或许可以说是这本小说集的主题曲。但真正的关键并不在于数字,而在于什么是「一切」?自我、关系、性别、社会、感官、灵魂、皮肤、记忆,以及程式。如果一切是无限,对无限的微分,应该也会是无限的。但若一切是有限的,对有限的微分,依然可以无限,却似乎少了一些什么。那些什么,或许就是林新惠所说的「瑕疵」,或他在后记中用英文字 glitch 所要表达的,「机器的小瑕疵、小故障」,但其中最突出的特色之一是类似跳针的重复,或撞墙。作者想要强调的是人和机器、或生物学人类和人工智慧存有之间的差异并不是绝对的,而是所谓的「光谱」。

读者可以看到每篇小说中都有特定型态的固著与重复,每一次重复似乎都是在重新计算,也都像是在重新确定关系与自我。重复,紧紧关联到更具体的失去。在林新惠的小说里,有许多的失去,顿失或渐失,对象则是妻子、丈夫、儿子、女儿、自己,但背后真正的对象其实不是别的,而是所谓的真实,以及人类的独特性。真的人类,真的关系,真的自我。问题是,什么是「真的」?我想,这才是作者最核心的问题意识,关于真实的质疑,以及无从解答,除了光谱,以及程式。那些无法量化的东西呢?可能是 〈Lone Circulates Lone〉中「小到无法量化的悬浮微粒」,或是〈Hotel California〉中「无法量化的好几次意识日落」。但同时,我们知道,这些也都是可以量化的,只是你要不要或想不想去量化,以及更重要的,你是否拥有进行特定量化的技术。量化可否并不是本质的问题,而是测量的问题。也就是说,这是关于有机体和技术之间共同演化,以及体现知识对于环境的测量、纪录和感知。

写到这里,读者应该发现了,这是一篇无法被精确量化的书评。如果可以,容我说,这是一篇瑕疵书评。

文学技巧或相关的角度对我来讲是陌生而疏离的。但我确实想要去进行某种测量,关于瑕疵,关于重复,关于创伤,以及更重要的,关于差异。林新惠的小说让这些测量变得困难,并不是因为他忽略了差异,而是当他把差异加以微分,甚至化约到数字,并假定可以忽略所有界线,尤其是有机体和机器之间的边界时,却同时始终没有放手某一些界线,亦即我们生活世界中太过习以为常的异性恋家庭脚本的想像,亦即所谓正常,并且以这些正常框架作为某种基准点,去架设他的小说。这当然不是缺点,而是瑕疵的背景,正常的完美创伤。此外,这也点像是选举的桩脚,或是探勘的地标,让同在类似生活世界中的读者取得某种可以进入的幻象。简言之,让读者觉得小说文本和他们的日常生活之间具有一定程度的可共量性(conmensurability)。但也正是在这种可共量性的分类界线中,有可能让人些微感到不够微分,不够细致到足以构成光谱。

当然,所有的可共量性都有可能是假象,或是幻想,尽管有时候幻想比现实来得更真。在测量的时候,我们总是在最细微的差异中错失彼此,你的尺不是我的尺,你的仪器不是我的仪器,你的测量不是我的测量,你的数字系统显然也不是我的数字系统。谁说数学是共通的语言?就连数学的语言,在某些宇宙介面中,可能也都相对到残忍,相对到我们再也看不见彼此。当每一次的可共量性,无论是在日常生活或小说文本,神话或希望被拆穿之后,显露出的背后真相似乎都是孤寂。如同 〈Lone Circulates Lone〉的标题所示,「孤寂环生孤寂」。这可能才是最核心的悖论,倘若孤寂环生孤寂,那么孤寂也就不再孤寂了。

「所有关于我的一切,都可以换算成肋骨的度量衡。所有肋骨的度量衡,都可以凝结成Isa的语言。」

〈Hotel California〉中的第一人称仿佛对于数字万分执迷,他或作者似乎相信我们终究只是程式,也许真如小说中所言,被「加州旅店」的歌词洗脑了?但什么是洗脑?仅止于不断写入程式码?未来的世界将充满了设定、程式、数字、侦测、积分与效率吗?这个图像或许可以理解为,延续了某种文学的反乌托邦想像,但总还是少了什么?那是什么?不是瑕疵,不是重复,甚至也不是创伤,而是比这些都更根本的,更混乱无形的,甚至也不是液体或气化的,在物质与精神的介面上展露的。在〈Hotel California〉中所刻画的精确计算的、固定重复的生活方式,确实是一种创伤的痕迹,但我们看不到活生生的肉身在承接,以及这种承接必然造成的沉积与后果,无论我们将之名为无意识、压抑、症状,或仅仅是溢出程式的动态展露。〈Hotel California〉中的主角发现自己没有记忆,规律到不需要记忆,他的知识都是被直接安装到大脑里的,最终他说「我不是我」、「淹没我」、「活在机械和程式的支配中」。换言之,他失去的是我称之为「体现知识」(embodied knowlege),以及演化中的展露(emergence)与创造。

事实上,我不确定我们能否说他「失去」了那原先的我,或透过身体去感受、纪录、体现而累积的知识能力,或是演化中的展露。因为,在小说的设定中,我们感觉不到他原先有这些东西或能力存在。我们没有看到抗阻的张力。我想,这是整个图像中,让我最感到失落的,也就是那少了一点的什么。但我们终于知道,小说中人物所失去的,其实是他们从来就没有拥有过的东西,而他们的瑕疵,与其说是瑕疵,不如说是虚构了正常与完美之后的创伤反应。林新惠在后记中写道,「人类化约到底了,终究是基因的程式码。」这种说法很有趣,但也似乎少了些什么,那些什么,对我来说并不是瑕疵,而比较贴近于精神分析所说的创伤与重复,但同时也是当代生物学所说的表观遗传学(epigenetics),简言之,遗传和环境之间一点都不简单的互动关系。事实上,不仅是人,而是所有生命形式,都无法化约到基因的程式码。与其说,人和机器没什么两样,因为都是程式;不如说,机器和人或其他有机体没什么两样,因为一旦到达某个复杂度的临界点,机器或人工智慧的学习能力不再仅限于程式或资料输入,而具有回应环境的能力时,也将无可避免启动表观遗传学的演化过程,是其成为另一种具有创造力的生命形式。

《瑕疵人型》的完美创伤毕竟是出自对于从未存在者的忠诚,但演化早已经是一种背叛。

《瑕疵人型》,林新惠,时报出版

林新惠的小说看似超级逼近现实,却又奇异地充满了赛伯格(Cyborg)小说的超现实神祕氛围。〈剥落〉、〈一具〉、〈安妮〉里,剥皮剩骨由女化男之人、从虚拟妻获得积分的完美丈夫、成为贤妻的矽胶娃娃,穿梭在人与非人之间的想像,不禁令人疑惑这些到底是生化人,或只是疏离现代人的幻想。

在小说的世界中,作者打造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社会运作法则,一种平凡如常,一如你我的反复日常与情感波澜;一种则充满科技声光,自有一套生存逻辑的科幻世界,时而穿插未来、机械感的趣味和美感。不论是哪一种,作者都企图「以高度真实窥视现实」,「以偏离真实逼近现实」,不变的是人们对身分背弃的渴望,饱受孤独侵噬的日常。

人类的生活往往会不经意出现某个细小的破绽,小得几乎不被外人察觉,小得还能让他们勉强生活;但他们会在某个无法撑持住自己的时候,坠入那个破绽中,从此不断重复类似的举止,却永远无法借此找到出路。他们是「人型」,是人类型态的机器,或是机器型态的人。总而言之,都是人机界线的模糊与暧昧。只不过,短路的机器可以被厂商收回,当机的人类却时常无处回收……

文|张君玫

东吴大学社会学系教授,实践跨学科的研究取向,以及各种意义的跨界结盟与演化。研究与教学领域为社会学理论、后殖民论述、女性主义理论、生态与动物研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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