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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新书】犹见旧时月色 林佳桦的《当时小明月》

written by 张瑞芬 2020-09-16
【新人新书】犹见旧时月色 林佳桦的《当时小明月》

如此意境与节制,何愁不能写出名头来,《当时小明月》里那威武站在药柜前,神农尝百草,百病皆有方的外婆,与杨富闵多年前的大内一姐,亦有的一拼。女性写乡土,稀少如早先刘静娟、白慈飘、季季、丘秀芷或心岱,如今看来,根本绝学一脉了。

在盛夏的尾声,见到书市里这一枚月光浓缩的仙楂饼,可爱的窝在捣药钵里,旁衬一小杵子,就想起母亲也是中药店的女儿,台南新营的三光堂,听说外公写得一笔好书法,脾气很好,会帮人看病抓药(大约等同于林佳桦笔下的〈白毛医生〉)。母亲说她幼时没事吃甘草吃𨑨迌,全家卡早住在铁线桥,日本时代空袭时曾徒步涉水,逃难疏散。一个听起来离我很遥远,而又确实曾经存在的世界。

黑黝黝的四物汤或当归生耆枸杞红枣这类东西,向来都不是我的菜,前几年读汤素贞《中药铺的女儿》印象也不深,但我对林佳桦这本场景搬到宜兰乡下的佐贺超级阿嬷,倒是大有兴趣。首先这封面不只是好,简直是太好了。恰如其分的土黄大地色,月亮咬一口,像一点真心在药钵里闪烁,配上那书名《当时小明月》 ,整体是本适合放在月饼礼盒里的怀旧小书,不仅美,意境也悠远。还好没有按照原定二〇一九国艺会补助时的《吹笛人》命名,不然就去了。

作者林佳桦,何许人也?其实是个近数年遍得国内大型文学奖,颇值得注意的散文新人,《当时小明月》是她的第一本书。这林佳桦,我人是没见过,却早早在文学奖见识过她外婆的「墨贼仔骨」。这一味治胃病贫血与脓疮的仙丹,正式的中药处方笺叫做「海螵蛸」,需现杀磨制。取出乌贼腹肚中间的椭圆形乳白色薄硬骨头,费力弯腰用钢刷刷洗骨上的脏墨,两只薄骨碰撞时,还会空咚空咚,发出风铃般清脆的响声。外婆费心研制的这一味粉末状万用仙丹,形似香灰,沾点水敷在伤口上还能止血,号称镇铺之宝─「阎王低头」,服了这帖药,阎王会低头也。

这篇〈阎王低头〉之所以令人难忘,不仅古风独具,题材乡土,还在于收束极好。作者在外婆仙逝后,清洗她病中药罐,记得外婆曾说「墨贼仔骨」可刷焦黑锅底,门口那只(外婆养的)会说「搁再来」的黑八哥,久未照料,秃毛染病,只好送人,林佳桦是这么结尾的:「清洗鸟笼时,栅栏上方用铁丝挂两只墨贼仔骨 ,外婆曾说,那是给黑八哥磨牙用的。我取下来刷洗,空咚空咚,就像外婆那天弯腰刷洗墨贼仔骨时响起的声音」。

〈阎王低头〉收束斩截,画面还带声音,非常俐落,这人很有文学敏锐度啊!

这清淡而有余味的文章,最终只得了佳作,在大招遍出的文学竞技场,像街舞少了一招头转,有那么一点蓬门碧玉的怯生生,惊惊未得等,但我却因此记住了这个墨贼仔骨(有点像王盛弘写了那么多我只记得那一鼎清糜一样)。后来才知道林佳桦是阿盛写作班的学生,这师徒俩,一个样的温吞内敛性子,讲起话来就扣分,但书写乡野事的质朴天性,可真是合拍,又同是属虎人,只是足足差了两齿年。

翻开这本新人首发的《当时小明月》,我首先找不到去年〈玫瑰与兽〉、〈量身〉与〈守宫〉这三篇受瞩目的得奖大作。〈玫瑰与兽〉是恐怖文青情人的折磨,〈量身〉是婆媳过招更衣记,〈守宫〉是家庭危机的隐喻。〈守宫〉末尾以壁虎的肚腹对应孕妇的臃肿身形,「我轻抚下腹,细微胎动从拇指颤过掌心,肚皮反过来触摸我的手,我让肚皮摸著,时快时缓,仿佛一笔一画,在我的掌心描孩子未来的模样」。静默、凝视、受困,豢养的宠物与婚姻的困境,林佳桦文字的隐喻性变大了,细腻感犹在,比起〈阎王低头〉的乡土写实,进境十分明显。然而〈玫瑰与兽〉、〈量身〉、〈守宫〉这三篇得奖作并不在《当时小明月》里,主要是与此书怀旧主题不搭,与书中的拙趣与童心也不相合,读者或可期待下一本书再结集吧!

《当时小明月》是作者童年的回忆,体制不大,分乡下外婆家和镇上父母家两部分,前者是辑一「石磨记」(〈阎王低头〉就收入于此)、辑二「吹笛人」,后者是辑三「时钟路」、辑四「捉迷藏」。说「我一直在找家」、「伤痛的文字」或「流放到外婆家」或许都太过了,说这话的人,或可看一看半年前才刚出版的张绍中的《在流放地》,那才是真正令人眼冒金星的人生乌暗路、无尾巷啊!

林佳桦《当时小明月》里,叙述幼年曾被父母送到乡下外婆(宜兰三星大洲村)家住了数年,之后再回返罗东小镇,重新适应与家人磨合的生活,乃至于婚后家庭教职两头烧,不孕症与肿瘤就医甚苦。这些再怎么看,都不是真正太坎坷的境遇。倒是文火煲汤一日日沉沦下去的文学梦,不惑之龄才动笔,写得不上不下的艰难与尴尬,才叫人气短。这也是卷首会有那么个一笑筊一圣筊的缘由。袁琼琼觉得林佳桦没有写作命,阿盛却笃定她是可以写的。要我的话,比较同意阿盛,在读了去年最新的〈玫瑰与兽〉、〈量身〉和〈守宫〉以后。新人总归亮眼,但有无续航力才是关键。

头卡大身啊!同时也是头过身就过。

《当时小明月》里,无疑前半宜兰乡下外婆家的中药店比较抢戏,较好的文章如〈石磨记〉、〈白毛医生〉、〈花田里的阿西伯〉、〈水浒牌〉、〈美人膏〉和〈铁木秋叶黄〉多在辑一辑二,后半辑三辑四罗东父母、家人姊妹,内容平平,相对弱些。林佳桦台语语汇如「灶跤」、「软跤」、「缀路」、「掷掉」、「扩头仔」,看得出台语文运用还不很精熟,差老师阿盛足足一齿年。写人物倒颇为殊胜。林佳桦《当时小明月》里,虽则各篇文字含金量忽高忽底,她那个宜兰乡下中药铺里阿公阿嬷把脉抓药,熬汤助念,充满细节的人情氛围,却还是讨人欢喜。孩子的眼看人世,勤于农事却教子无方的阿西伯,游走邻里阉鸡的吹笛人阿勇师和四舅,「扩头仔」和自己(「大目仔」)的玩伴情谊,这简直是台湾东岸乡下版的《城南旧事》啊!英子对父亲有着崇拜,对母亲有着畏惧与距离,姊妹相处间,战争与和谐并存。当时小明月,何事问前程?

城与乡,今与昔,〈美人膏〉和〈铁木秋叶黄〉同时写到罗东太平山林场伐木工,却都是悲伤的故事。前者是拾荒阿姨的失志丈夫,原是伐木工人,后失业酗酒打人,以致面容娟秀的阿姨遍体麟伤,全身乌青,靠捡拾破玻璃瓶维持家计,靠紫草膏化瘀止血;后者是童伴「扩头仔」(前额凸起之意)的父亲,在伐木中受伤,残废后穷困潦倒,扩头仔一家原本的雄心壮志也化为烟尘。这两个故事再加上事业亲子两失败的〈花田里的阿西伯〉,与嗜赌离婚表哥的〈水浒牌〉,活生生就是周志文教授《同学少年》里宜兰乡间荒败的童年。

寂寂涧户花,纷纷开且落。这里头没有一个坏人,有的都只是无奈的人。像我之前序周志文书所说:「在去除了所有矫饰与层累之后,用最素朴的语言说故事,像一个孩童般捧起碎裂四散的记忆拼图,茫然四顾。这样的毫无防备,让人想起沈从文曾经形容的,一切是那么和谐,又那么愁人。阳光静静落在河滩上,那种颜色、声音和神气,总是令人心跳,很厉害的被感动着」。

「前扩金,后扩银,我家就要发了」。〈铁木秋叶黄〉,或称《当时小明月》里最有情致,也是我最钟爱的一篇。倒底是用了真感情的,这连接太平山林场的大洲村,铁道小火车满载林木柴枝经过平地,意气风发的「扩头仔」总是追火车并跳上火车抢木屑柴枝,跟不上的作者「大目仔」跌倒哭喊,鼻涕木屑满脸。「扩头仔」笑弯了腰,眼神发亮,手插裤袋,意气风发的说:「以后开了木柴行,来我家当女工吧」!

这一幕两小无猜,对比多年后故地重回,斯人已杳,汽笛呜呜作响,此地只剩荒烟蔓草。榕树长须随风飘起,须缝间露出灰白色站牌,这荒凉小站,多令人想起美国南方黑人电影《油炸绿番茄》的开头。人生聚散成空,林佳桦〈铁木秋叶黄〉收尾极美,「坐在昔日铁轨遗迹上,远望延伸出去的直线,耳中似乎听见火车汽锵缓缓驶来,扩头仔在车板上喊著,手伸出来配合呼吸,现在蹬──跳!」

如此意境与节制,何愁不能写出名头来,《当时小明月》里那威武站在药柜前,神农尝百草,百病皆有方的外婆,与杨富闵多年前的大内一姐,亦有的一拼。女性写乡土,稀少如早先刘静娟、白慈飘、季季、丘秀芷或心岱,如今看来,根本绝学一脉了。

林佳桦的药罐子,是民俗风,庄脚俗,葫芦就是「福禄」,不会有李欣伦笔下的苏珊桑塔格。写在药包上的字,句句祝福,积善之家,阎王也低头。外婆说行医之人,「要放下对人事的偏见及对疾病死亡的恐惧,才会知道什么叫悲悯」。那个时代没有精密的医学,也没有现在这样恐吓病人的勒索式医疗。包药时要折出虎头,象征驱邪镇恶,「先将纸的两个对角包起时,中间提高,两侧略低,侧面看似老虎张口。」因为药王孙思邈曾救了一只病重老虎,之后人遇猛虎,只要出示药王的虎头药包,老虎随即离去。

这糊涂我喜欢。「帅啊!老皮」,百战天龙马盖先加上欢乐周末派,〈秤的两端〉姊妹俩窃窃私语着,就这么把父亲有舞伴的心事出卖了。折报纸、做衣衫、灶间煮食,医院陪诊,母亲的色厉内荏,父亲的敬谨无违,《当时小明月》这些寻常家事,谁都找得出一箩筐,却谁都不一定把它桩桩件件记下来。

旧时月色,犹见心头人影。林佳桦自言,写与读,「渐渐地将沉在海底的我打捞上岸,有时捞起腿骨,有时只捞起一截发,有文学这根拐杖,我就能回到地面,慢慢地行走」。笨鸟慢飞又何妨,《当时小明月》踏着这样好的月色,带我们去到了心灵何等静定的远方。

当时小明月》,林佳桦,有鹿文化

「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故乡一直是写作者追逐的光点,回到自身,找到根源,并更理解自己的故事。林佳桦生长于宜兰,四岁时因父亲患病,家中三姊弟,只有排行第二的她离开原生家庭,被送往宜兰三星大洲村的外公外婆家。分离的焦虑、恐慌,怀着似乎被父母遗弃的忐忑,埋下成长的不安;四十岁再度回头,用书写拥抱内心自卑与匮乏的小孩……

但,书写文学可以疗愈吗?回家的路只有一条吗?林佳桦一次次揭开结痂的疤痕,唯有面对彼时伤痛,找到家的路,才发现原来,无处不是家;只是,至今,仍在寻觅。

文|张瑞芬
台南麻豆人,逢甲大学中文系教授,研究当代散文,写过不少书评。作品收入九歌《评论30家:台湾文学三十年菁英选》、《101年散文选》、《103年散文选》,获二○一○年行政院金鼎奖文学类入围。著有《未竟的探访-瞭望文学新版图》、《五十年来台湾女性散文.评论篇》、《狩猎月光》、《台湾当代女性散文史论》、《胡兰成、朱天文与「三三」》、《鸢尾盛开》、《春风梦田》、《荷塘雨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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