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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驻站作家】与万物合一时,音乐于焉诞生 ——专访作曲家张玹

written by 林巧棠 2020-10-14
【十月驻站作家】与万物合一时,音乐于焉诞生 ——专访作曲家张玹

「揪呜——」、「此呲此、此呲此、此呲此」、「嘶————」,台上舞者正在排练云门的新作《定光》,新鲜的是,搭配舞蹈的不只是配乐,还有舞者用自己的口腔发出的声音。仿佛虫响,又像是鸟鸣,此起彼落,漫成一片窸窣的森林。

让舞者自己发声,是郑宗龙的大胆尝试。他请来旅美作曲家张玹,为《定光》打造数支独家乐曲。张玹喜爱大自然中的各种声音,尤其对水声着迷,像是湖泊,溪流,以及雨水在山间流淌的声音。

两年前,二人发现彼此都爱好自然,对创作的想法也很契合。张玹说,「我想用音乐探索动作,他则想用动作探索音乐。」张玹认为,作曲时其实可以在乐谱中加入动作指示,像是写下「这时演出者必须笑」,因为笑容带出的表情和动作,会让声音的质地截然不同。

郑宗龙先前的作品《十三声》喧哗缤纷,玩了一场声音实验后他意犹未尽,刚好遇上了张玹,对彼此的创作感到强烈兴趣。再加上音乐人林强,三人碰撞出灵感的火花,《定光》于焉诞生。

用声音编舞

起初,他们不断讨论「定光」是什么?张玹形容二人的讨论高来高去,充满了大道理,聊佛经聊得很契合⋯⋯「就觉得彼此很match!但做出来的东西完全不行。」张玹大笑,发现沟通还是得用实际的音乐才行。然而,一开始张玹传给郑宗龙听的音乐,郑宗龙觉得都不对,双方花了好一阵子才掌握彼此的想法。

郑宗龙希望舞者能一边跳舞一边发出声音,因此,舞者发声时使用的肌肉、胸腔、腹腔,不仅是音乐的一部份,更是舞蹈的一部份。郑宗龙编舞时要考量声音,张玹作曲时也必须考虑舞蹈,这是《定光》的重点,也是考验。

筹备期间,郑宗龙邀请张玹来为舞者们上课。发声课上,张玹先让舞者们静下心来,倾听空间内的声响。光是「听」就是个大学问,张玹先教他们怎么听,例如:从近到远有哪些声音?最远的声音是什么?确定了,再一路推回最靠近自己的声音。再来,练习将所有的声音逐渐容纳到自己的听觉中,建构己身与周遭的空间感。倾听的方式也不只一种,除了用双耳听之外,还有感受自己的呼吸、走路时用脚步感受声响等等,都是观察声音的方式。

练完听觉之后,就轮到发声了。张玹会播放音档,再带领舞者们去分辨:这是山的哪一处的声音?这是雨水打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舞者们分为两组,一组听完之后立刻模仿,另一组则要听模仿是否正确。张玹惊喜地发现,舞者们会主动依据音档的内容,站到教室里的不同位置,调整发音的远近与大小。练习的目的,是加强舞者们对空间、声音的层次和敏锐度。

接着,他要舞者们模拟各种自然界的声响。舞者们必须学习用嘴唇、牙齿、脸颊,甚至是手掌拍打肌肉发出的声音,去模仿蝉鸣、鸟叫、雨滴滴落、细雨、大雷雨、雨后的森林⋯⋯。发声训练持续了一周,舞者们都说这次酸的不是腿,是脸颊。

与自然共同创作

在纽约中央公园睡觉那天,是张玹难以忘怀的时刻。四年前的某个白天,张玹躺在群树与草地间,半梦半醒时他听见孩童玩耍、路人的脚步声、临近的水声,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我试着把这些声音一个个纳入自己之内,然后睁开眼睛,坐起来走动,发现声音也因为我的走动而变化,就好像坐火车看风景经过。」走动时,他逐项确认听见的事物,同时感受空气中的温度⋯⋯像这样的听觉经验,对他而言是很重要的音乐练习。

大自然给了张玹许多灵感,而他更用越野赛跑挑战自己。山里没有平顺的柏油路,大部份都是高高低低的石阶与泥土,有时还得手脚并用爬上爬下,一跑就是十几公里。在山中长跑,手套与长袖长裤是基本配备,否则容易刮伤。「虽然每次跑的时候都很累,累到满脑子只想着『我为什么要来折磨自己?』」但张玹还是坚持跑完全程。

挑战二十公里那次,虽然他每两天就去山里练习,但正式跑步时他还是累到意识涣散,眼前发黑又发白,最后三公里只好用走的,幸好最后还是完赛了。张玹也坦承,如果跑步时被五六十岁的长者超越会很生气,但大多数时他往往累到什么也没办法想,拼命告诉自己「有跑完就好」。

山林长跑磨练了张玹的体力与心智,也带给他许多创作的灵感。从小学琴并摸索作曲,沈浸在音乐世界中的张玹,笑称自己的意识好像混沌的一滩烂泥。「我小时候都在发呆啦⋯⋯但有些东西可能在里面默默成长吧。」热爱音乐的孩子拥有神秘的脑内王国,张玹的创作总是和梦境、敲击、锤打的声响有关,像是作品《扁舟》以划船声发想,《武僧》从太极拳开始,探索阴阳平衡的奥秘,《洒扫大庙》则是以物与人的动作,带入想像的庙宇之声。

这回参与《定光》的制作,张玹以音乐探索动作,为十二位舞者每人量身打造一份乐谱。好比服装设计师为舞者量身订做舞衣时,必须清楚知道舞者的身高、体重、三围、柔软度和习惯动作,而音乐也是如此。张玹考虑了舞者们各自的音域、声音的厚薄、长短、与其他舞者之间的关系,以及「这个人为什么选择唱某个声音?为什么唱那个音时这样动?」凡此种种,皆是创作时必须纳入的考量。

「我无法为舞者们贴任何标签,也不会用过往经验去定义他们是什么。我是用六识,也就是眼耳鼻舌身意去感觉他们。」

张玹选择仔细感受舞者们的独一无二,再开始为每个人谱曲。他明白创作不仅是对万物存有的模拟,更是无中生有的练习,而当万物与自身之间的壁垒消融时,就是音乐诞生的时刻了。

采访撰文|林巧棠
新竹人,台大外文系学士,台大台文所硕士。现居台北。半个舞者,新手译者,对于身为女性一事,有太多必须要说的话。研究舞蹈、身体与心灵之间的交互作用。曾获时报文学奖首奖、林荣三文学奖、台大文学奖等。

摄影|汪正翔

场地|云门舞集

张玹 Shiuan C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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