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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新书】黑狗兄的新乡土 读陈延祯诗集《南回》

written by 崎 云 2020-10-22
【新人新书】黑狗兄的新乡土 读陈延祯诗集《南回》

主题上,《南回》确实少见如过往的乡土诗中那般大量对中下阶层生活的特意描写,或着墨于他者生命的悲情、苦难的遭遇,乃至是强调城乡差距、资源分配、土地污染等的相关的社会批判。

蟋蟀之醒,醒在一场更大的梦里。

「像是一个岛屿/在被殖民的梦中醒来」(〈梦里〉)

诗人所亟欲建构的「新乡土」,其内涵所指,底是「乡村」还是「故土」,是国族的生命史,还是个人的生命史?陈延祯在作者栏自述:「台南人,台东服役、花莲求学,所以『南回』。」解释了南回一词乃在于注记地理上宛如节点的突进与溯源,除了指涉现实空间的移动,也涵摄著出生、服役、进修的成长历程。陈延祯的「北」,与七、八零年代以来,南部乡镇青年多以台北为锚点的移动轨迹不同,「南回」不仅是台铁于岛屿东南部主要干线的名称,自屏东枋寮到台东,亦是诗人自台南安定向上探及花莲诸乡镇意象的链结。

陈延祯曾向我自述其意欲在写实主义的基础上,尝试书写 「我们这一代的乡土」,那异于父执辈所经验之以农渔牧业为主且相对贫苦的生活型态。我想起范铭教授如于〈后乡土小说初探〉一文中提及后乡土文学之特征:「乡土不再被认为是单一的整块,仅相对于零星点散的城市。乡土亦细分为区域和地方,隐含建构地方性特色、地方与地方区分特征的态势。」《南回》中的「乡土」,不惟被农田、鸡舍、猪圈所包围的台南安定三合院,亦有着诗人旅居东部各乡镇的痕迹,那些受诗人主观和情感依附之所,在诗中,先是「地方」(place)而后成为了「地景」(landscape);先是日用之物,而后成为了自我的代言;先是虫豸鸟兽,而后成为了诗人的化身。

主题上,《南回》确实少见如过往的乡土诗中那般大量对中下阶层生活的特意描写,或着墨于他者生命的悲情、苦难的遭遇,乃至是强调城乡差距、资源分配、土地污染等的相关的社会批判,一方面,是其语言策略如杨智杰于是书序文中所说:「现实与虚构间的逻辑悖反,让可能带有社会批判或政治语言的元件,彻底丧失其功能、功利性,从而服务于更纯粹的诗歌经验」,另一方面,则是诗人的视角与欲与之对话的对象,除了社会弱势如游民、聋者之外,更多则是来到切身的人际关系与虚拟角色如偶像、动漫之上,其采取的策略是书写自身——一农村青年的切身所见、所感以及自我身分的认同。

其所见之处,大至东华大桥、废庙、工业风的房间、百货公司的厕所,小至车上的博爱座、一张床、流理台、排水孔。这些事物在《南回》中,也确实多具有一种代言的性质、心理状态的象征。陈延祯于《南回》中常用的意象群,大致可以分为器物、生物两类,器物类尤以人造的井、碗、缸、桶、罐、瓶以及床垫、流理台为大宗,而以自然界的植物如防风林等居次,常有损、有陷、多悬危,具有承接、遮挡之意义,亦难免受人宰制与役使;生物类则以蛇、黑狗、鸽子、猫为主,而以蜗牛、灯蛾居次,常晃浪、有隔、多悲伤,具有流浪、无踪之特征,却也多自由与沧桑,不断地抵达,又离散。

《南回》开篇第一首诗,末两句言:

「溽热的床有人形的沼泽/防风林的寿命将尽」

其中的几个核心意象概念——水分(爱、伤害、劳动)、床(躲藏、休憩、归属、乘载)、防风林(护卫、屏蔽)——贯穿了整本诗集。床为休憩之物事、人物之载体、梦的孵化之土,上有沼泽如人物充满饱满的水分。

「我的床单破了洞/我藏好的眼泪/都露出来」(〈谎〉)那些水分有些来自于汗水,有些来自眼泪,床于焉成为护避之所,却也是见证诗人危脆肉身而不得安、萎靡精神而不得眠之地。陈延祯的乡土是和肉身连缀在一起的,床对于诗人来说,更具有生活的地方感,亦或者可看作是整座台湾之岛的隐喻,孕梦之床、疗伤之所,乘载着众人的悲伤与美梦。也如同诗人说:「我要用进口的床垫/穿整套的睡衣/做最好的梦」(〈文组学生的工业风房间〉)涵纳著一切的期盼、愿望与梦想,床乃梦土,边缘长著阻挡一切外来恶念的防风林。

当其言防风林的寿命将尽,所有来自海上的风都将无有遮挡的侵略过来,此前一切可供依赖、护卫的已即将失去作用了。陈延祯说:「总是害怕风/关上窗户/沙子和掉炼的脚踏车/并行的影子」(〈日历〉)风带来恐惧与伤害,是故我们也就能够理解,为什么《南回》中诸多器皿与乘载之物,会与水分有所牵连,乃因那些灌注在己身之物,无论是诗中所提及的冷饮、牛奶、舒跑、咖啡、青草茶和啤酒,或是人情互动如:「当羊毛毯干涸如沙漠/所有的温存都会是绿洲」(〈小病〉)、「把答案告诉我/把你水杯中的水分给我/把博爱座留给我」(〈边缘人笔记〉)皆常与情意有关,而那份情意亦多指向充满生机的滋润、抚慰、关心与温柔,那是企于对世界有所探索与沟通,却也同时感到恐惧。

于是水分与风一样,都会带来伤害,尤其是那些来自「自然」的产物,如雨水、如太阳。诗人说:「你告诉我强壮有两种/一种是被伤害/一种是被爱/那时我知道了雨真正的名字」(〈渡我〉)、「昨晚的雨像末日/淹坏阿嬷的电动车」(〈安太岁〉)、「走不到远处的蜗牛/都被雨水压裂」(〈冬夜散步〉)雨水成为了伤害的同义词。又说:「我还在躲避阳光/像躲避一场雨」(〈练习事项〉)、「我撞破的毛玻璃窗/摔裂的碗/都有太阳的味道」(〈谎〉)何谓太阳的味道?诗人说:我的毛孔因烈日/崩解为蛇蜕」(〈防风林的寿命将尽〉)阳光造成肤况起块状的红斑,如铁锈片片,带来皮肤的茧裂、剥落以及随之而起的刺痛感,「这些类似碗的存在/是为了到井边/装取与时间搏斗/遗留的铁锈」(〈谁来晚餐〉)那些与破裂、崩解等皮肤相关的意象虽说来自于诗人的患病经验,却也在《南回》中成为了诗人面对自我、面对世界时,所做之认识、抵抗、躲藏、和解的象征。

正如延祯于后记中所说:

「肉体的锈是什么颜色?我要晒著太阳,等到颜色出现,把那些锈的爱写下来,把它们对我、对日子的爱通通都写下来」

那些肉身的「锈迹」,是先天自「母土」分离出来时在内在留下的标记,同时却也是肉身对于后天「他者」所产生的反应,连结著先天/故土与后天/异乡的各种生存经验。于是乎「蛇」成为了《南回》的主要象征之物。此中除了蛇蜕之类比,也因「我出生/南回铁路刚通车,复兴号是农民历上的蛇/在延伸/到东海岸埋藏我」(〈二零一九・南回〉),这条如蛇般蜿蜒的南回铁路是诗人生命历程的纪录与延伸。像是一种宿命,对光过敏的农村青年,生于日光烈烈的岛之南境,而后又于炎炎赫赫的蓬岛之东,服役、求学,在一来一返中,犹疑、追寻、抵达,而后确认自己的样子。一切阳光对于肉身所产生的过敏反应,则是爱的浮出——关于家人的爱、故乡的爱、世界的爱、自我的爱——爱带来刺痛,爱如细蛇与蟋蟀,在转瞬的快感与欢愉间,也带来危险。

于是乎诗集中一再出现的「黑狗」,便成了诗人所选择的化身。「整条街那么大的黑狗/在邮局与我相望/红着眼眶/无法倾诉他的悲伤」(〈南回〉),看着黑狗,仿佛也看着自己。陈延祯说:「披上了整身黑就假装已没有太阳/假装自己就是晚上」(〈引我〉),「黑」成为了保护色,著黑裤、著黑衣,也就能够免于危险、勇于前行,于是「我也学他抖落雨水/用双掌到远方/脱下衣服/黑夜是我全新的四肢」(〈黑狗〉)。黑狗也写诗,写的是牠「走失的一生」(〈日历〉),于是乎黑狗兄的新乡土,或许也就像是在梦中观梦,有时参与、有时抽离,诗中不再只是看到水牛与菅芒,还有戏班、金炉、鸡冠花。「我离明天越来越近/离家更远」(〈夜游〉),在梦中,黑狗曾有归宿,黑狗在他乡,茫茫的大雾迎面来,充满不确定性的明天;黑狗知道自己的来处,看尽世间的苍凉、土地的变化,即使不安于街头,也尽量不让自己再受伤。

《南回》 ,陈延祯,双囍出版

重新回到生活的诗
《南回》是年轻诗人由故乡台南往返花莲求学沿途累积的诗作,有台南院子里的鸡冠花,花莲宿舍里的工业风房间,还有翻越中央山脉此起彼落的臭青母。一面怀想原乡的童年种种,一面憧憬离乡背井的纷华。

无所不在的缝隙
在语言中,在生活里,在亲爱的人的脸庞,处处都充满了缝隙。这些缝隙被一句又一句的诗行填满,田野里的景致,书本里的伟大叙事,萤光幕上的少女团体,餐桌上的一道料理,统统都被写进诗里。当日常的巨浪淹没我们的时刻,延祯还有余暇刺穿碎浪的白沫,悠悠写一行诗。

远方的麋鹿
作为美好想像的麋鹿,三番两次在《南回》里出现,牠被寄托的是未来的美好,在幽静深邃的林间,优雅的存在。麋鹿是现代诗人心中的南山,是南回道路上的守望者,当然,也是诗人不惜捍卫的价值观。

文|崎云
本名吴俊霖,一九八八年生,台南人。毕业于台南二中、铭传大学应用中文系、新竹教育大学中国语文学系硕士,现就读政治大学中文所博士班。曾获优秀青年诗人奖、周梦蝶诗奖、全球华文文学星云奖、创世纪六十周年纪念诗奖、教育部文艺创作奖及各地方文学奖等。著有诗集《回来》(角立,2009)、《无相》(斑马线,2017)、《诸天的眼泪》(宝瓶,2020)以及散文集《说时间的谎》(台湾东贩,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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