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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月精選】《藍屋子》文本分析─奇幻與歷史交錯的金字塔

written by 伍軒宏 2021-01-14
【當月精選】《藍屋子》文本分析─奇幻與歷史交錯的金字塔

蔡素芬新作《藍屋子》,情節引人入勝,始於奇幻因子,搭配偵探架構,交織個人經驗,重組歷史,終於肯定女性書寫。

異質空間藍屋子的設定,迅速部署,立刻抽離,虛實成疑,但有效啟動小說事件依序展開。讀者充滿好奇,一路跟下去,從此進入一個充滿古董、畫作、藝品、設計的世界。可以看出作者花了不少工夫,去熟悉並經營多樣藝術物件的種種細節,饒富趣味。另一方面,男主角「華生」之名,題為〈藍屋子〉的異國畫作,以及其引爆的無限欲望追尋,使華生漸漸疏離存在處境,都指向政治寓言,但始終沒點破。單身貴族設計師華生急於「回去」的異世界裡,指針不動,時間停滯。他著迷憑空而來的藝術品,沉溺於失去的物件,吝於對周遭世界付出關懷,尤其是剛從日本宮崎返國的前女友露西。

本書的女性敘事,一開始只是次要情節,卻越來越捉住人心。與華生重逢的露西,已經不是三年前赴九州尋找自我的小女生。一開始為了幫他搜索失物線索,進入古早名為「河邊茶棧」的淡水老牌旅館附屬沿革室打探消息,轉而為第三代老董事長記錄口述歷史,無意間踏入淡水地區開發史、貨殖物流史,從清領、日治、民國,到現在,註記淡水的興衰。華生的部分,也充滿器物交流、交換,林林總總,但相比之下,露西的部分細膩許多,因為與物品相關的人物具體,感情真切。無論是在宮崎跟同事恭子的友誼、旅館老董事長對藝妓櫻子的思念(雖有點過於典型)、老董阿公跟福州傘商的往來、對簑衣的執著,在在觸及要點,並非只是堆砌描述。

淡水旅館沿革室裡,另有神祕的文物儲藏室,裡面的箱子收留各種遺留物,雖然年代久遠,已經凋敝,依然殘留人與人交流的溫度,具備啟動記憶的力量,因為來自生活,蘊藏責任與感情的痕跡。而藍屋子裡的貴重古董,價值不斐,卻來源不明,始終神祕,查不出多少軌跡,連合法買賣都有問題。華生的商務世界,彼得、小桃、劉董等人,始終比較空洞,華生本人也是,也許是力有未逮,也許是有意如此。這就是蔡素芬試圖標示的對比。(小說敘事的地理差異上,甚至也有淡水vs 陽明山的結構。)本書雖然藝品、物件琳瑯滿目,但慢慢讀,分殊的敘事價值會清楚浮現。《藍屋子》書中,奇幻與歷史交錯,但最後還是有所偏重,層層累積的歷史經驗,畢竟還是比灰霧般虛空的「藍」屋子,值得把握。奇幻儘管引人入勝,真實經歷才能溫暖人心。

《藍屋子》的故事流暢,奇幻元素的應用,有王爾德(Oscar Wilde)《格雷的畫像》(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的味道(但沒那麼慘烈);情節鋪陳方式類似愛特伍(Margaret Atwood)某些作品;書中藝術品與敘事的互動,也令人聯想到拜雅特(A. S. Byatt);華生部分的佈局則讓我想起約翰‧符傲斯(John Fowles)的《魔法師》(The Magus)。蔡素芬在本書大膽運用幻想、奇幻元素,融入通俗文類的成分。這些,是嚴肅文學創作因應文藝環境改變,做出的積極調適。 除了刻畫淡水、大稻埕本土空間,本書也靈活呈現城市景象、都會情境。以上的多元素材運用,指向台灣小說的開放路線。以蔡素芬在台灣文壇的重要地位,無論是在寫作系譜或體制角色上,這些都是極有意義的指標。

露西投入關懷,華生卻漸行漸遠,即使在阿姆斯特丹古貨店購得鑲鑽航海用指南針,能否找到方向?全心全靈想要取回的「獅頭門環」,能為他開啟什麼門嗎?華生困於心魔的同時,露西忠於職責,完成老董事長的口述整理;忠於付託(或愛情),她也為華生留下了筆記。看來,無論華生怎麼走,她必須找到自己的路。

跑去歐洲找答案的華生,繞了一圈回到台灣,卻陷入僵局。疲憊不堪之下,他向露西坦白一切,說出藍屋子的祕密。她成為分享祕密的伙伴,同時她也記得淡水旅館老董事長臨死前說出祕密。隨著小說進行,露西從傾聽者、記錄者,慢慢蛻變為書寫者。她決定把聽到的寫下來,但不止如此,不只「別人的故事」,她決定「必須放入自己」,把自己的故事也寫進去。(順帶一提,我的長篇小說《撕書人》裡,曾有類似安排:女主角理青,轉化小說文內文本,從閱讀、整理別人稿件,到修改、補充文本,最後成為編劇成員,施技巧暗示將自己的遭遇勾入。)

這是後設小說式的結尾。之前提到的愛特伍、拜雅特、符傲斯,也擅長運用後設小說的元素講故事。露西建構自己的文字塔樓,「以書寫安置內在,以文字挽留記憶……她不知道書寫何時滲透了她,為了實現承諾,她成為一個留存時間與感情的人」。她寫出的《藍屋子》,鏡像我們正閱讀的《藍屋子》,女性敘事從原本的次要情節,成長、轉化、提升,反身吞下所謂的主要敘事,納入〈藍屋子〉畫作、華生的奇遇、淡水旅館的代代相傳、露西的自我發現、青島神社、大稻埕藝歌樓、三味線、紅色跑車、山中花園茶室、菊花圖案鑄鐵片,以及相關的一切,超越奇幻與歷史,無限包容,肯定女性書寫的必要與力量。

文|伍軒宏
政大、台大畢業,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碩士、博士班肄業。曾任教政大英文系。以〈阿貝,我要回去了〉獲第一屆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以〈殘念筆記〉獲第二屆林榮三文學獎散文佳作。長篇小說《撕書人》二○一八年出版,新書寫作中。

■ 2021一月號|435期  ■

「這世上真的有這樣一座藍屋子嗎?」蔡素芬老師最新小說《藍屋子》不只寫出隱藏在歷史與物件之中的記憶與故事,更深入探索人們的情感與慾望。
 
此次專輯特別邀請蔡素芬老師與魏德聖導演,談四百年來的臺灣歷史如何轉化為文學與電影創作的養分,並從文學評論的角度,全面解析《藍屋子》小說文本,此外,更邀請六位不同領域的專家,從文化、貿易、藝術、物理、心理、旅行等面向,與小說文本進行對話,精研《藍屋子》六種博物學。深藏在時代之中的遙遠記憶,藉由小說的書寫與詮釋,可以傳遞到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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