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日用写作阅读推荐 【阅读推荐】万里之心—谈哈金的《湖台夜话》

【阅读推荐】万里之心—谈哈金的《湖台夜话》

written by 周芬伶 2021-02-23
【阅读推荐】万里之心—谈哈金的《湖台夜话》

从书架拿下哈金的几本小说集,原来我深读过。这感觉从来没年轻过但也不会老去的作家,也到写杂文的年纪?跟一般的小说家散文,有什么不同?关心的会是什么事物?令人好奇。

他的小说跟有些移民作家不同,如高行健的「没有主义」者下的无国界无归属的虚无,或米兰昆德拉的「反终结论」的高冷叙事不同,他的手法是夸张的写实,而少超现实,接地气且血肉淋漓,他接近张爱玲的「红楼梦、海上花列传是我一切的根源」,接续的是写实叙述传统,而且是《儒林外史》、《孽海花》式的讽刺与隐喻。张坚持回溯传统小说,使她离国越远,而书写越内向,而哈金的小说为何能超越华裔作家在美国的侷限突围而出,你可以在这本小文集找到答案。他可说是个既在内又在外的作家,他有族而无国,有愁而无乡,内向外在兼顾,这使他能逃过小说家的「险恶时刻」,能被大众接受,这种圆融的态度使他在近年还能在汉诗中悠游书写李白传,祖国与乡愁的诅咒对他而言并不存在。

这本文集讨论的面向很广,从祖国乡愁到张爱玲、奈波尔,从小说笔法到汉诗,从亚裔作家到李白大传书写,也谈年轻作家与老作家之争,感觉他有着万里之眼,能看到时代与作者关切的问题:也有着万里之心,感受到现代作家对追求「不朽」的焦虑,以轻松的笔调谈论这些令人发抖的问题,他老神在在「大题小作」理路清晰,见解独到,一般人可以读到他的「小学大思」,治小说的人可能会暗暗叫好。譬如他谈张爱玲,说她最好的作品是《秧歌》,我在频频点头之余,读到作者说她的小说在「病态的快感」中进行,而具有「前瞻式的寓意」,这种见解连现代评论者也难及,说得相当精准;又提到《赤地之恋》的英文直译「疙疙瘩瘩」,造成阅读困难,而且前半不好,只有后半好,他指的是写三反五反与戈姗的部份,还保留着「病态的快感」,因此还是好一半。她之所以不能得到美国读者的心,正因为她遭遇作家的「险恶时刻」,也就是恶评与恶意的出版界,这些都深得我心。

能看这么准这么细,想必较风格接近村上春树的细腻,但他似乎更喜欢奈波尔。从这点延伸出他的小说理论,他讲到有些作家讲「内功」,如村上春树,少数如奈波尔内外兼治,因小说有内部结构与外部结构,两者兼具的作家不多,他用运动员作比喻,村上「有巨星的范儿,要弹跳有弹跳, 他要速度有速度」,但就是「不进球」。可怜啊(套韩某的话)!

那还有谁同时拥有内部结构与外部结构?契珂夫、屠格涅夫、托尔斯泰,可见作者的文学传承是六年级以下不谈的经典,与苏联文学的「时代良知」式的大师传统,因此他会谈要比小说,就比谁能留下来,也就是「不朽」。只有这样才能弭平青年作家对老作家的愤恨,这里不存在世代之争,也就是说世代之争是正常的,要解决它,只有赖「年轻作家青年作家对老一代作家的正常态度,应该是在写作方面挑战他,力争写出更优秀的作品」,而不是打倒他们,优秀的作品能将年轻作家拉到更高的地方,这也是台湾作者面临的问题。他也谈及作家要为谁而写以及为什么要写的问题,他引诗人约翰.贝里曼的话说「为你所热爱的、已经死去的人写作(for the dead you love)。」;而写作与内心的饥饿有关「我觉得写作是在满足自己内心的饥饿,是因为找不到别的方式来减缓这种饥饿,所以就写下去,可以说这是种病态。虽然这样认为,从理性上讲文学其实跟饥饿也有内在关系,因为饥饿跟艺术有不解之缘,也是写作的动力。」在这个文学创作处于低谷的黑暗时代,这些话让人直视写作的本质,而产生新的勇气。

他也提出一个有趣的问题,美国出版界热中于亚裔女性回忆录的传统,源自美国男性对东方女性的投射,她们较性感与吸引人,这样的「黄热病」让亚裔男性的自传乏人问津,这确实是大问题,美国不应该停在黄热病。现在状况有了改变,他举出几个引人注目的亚裔男性自传小说,也许是时侯作者该书写回忆录了,令人期待。

这本看似清淡的杂文集,比一些小说课或讲堂书还具可读性,甚至比玛格利特爱伍德论小说《死亡的协商》更直指要害,文体清淡,是不是风格的问题?还是中文写作较直白?整体来说大器、有趣而机智,令我想到大江健三郎与川端康成的杂文,川端有一篇评论浮世绘画家,称其作品显现「临终之眼」,这么神的感通,清淡幽远,只有大匠能为之。

《湖台夜话》
哈金,联经出版

哈金是作家、是诗人,也是老师。他去国离乡,又建立自己的家园,让泡沫似的乡愁转为生存之道,不受传统由心而生的道德情感约束,区别「故乡」与「家园」的概念,并诚恳、和谐地投入每一日的生活之中。

他以多元的创作者身分,细细书写创作与生活的关系。《湖台夜话》共分三辑:重建家园、纸上生活、小说天地。从汉语到乡愁、政治到国族、论者到读者,哈金一针见血却又不带痕迹的诉说与创作最贴近、且最为真实的面向。教创作的人都知道技艺可传,但眼界难授,甚至不可教,而作家最终的发展是由眼界决定的,文学则是以杰作来定期。除了阐述创作的本质,哈金同时说翻译、评作品,自人的内里出发,由创作者的角度,维系不朽的艺术。

文|周芬伶
屏东人,政大中文系毕业,东海大学中文研究所硕士,现任教于东海大学中文系。以散文集《花房之歌》荣获中山文艺奖,《兰花辞》荣获首届台湾文学奖散文金典奖。《花东妇好》获2018金鼎奖、台北国际书展大奖。作品有散文、小说、文论多种。近著《花东妇好》、《湿地》、《北印度书简》、《红咖哩黄咖哩》、《龙瑛宗传》、《散文课》、《创作课》、《美学课》等。

0 comment

You may also like

发表意见

这个网站采用 Akismet 服务减少垃圾留言。进一步了解 Akismet 如何处理网站访客的留言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