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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精选】远距离恋爱的残余能量

written by 许瞳 2021-06-18
【当月精选】远距离恋爱的残余能量

毕业前夕与友人茶叙,今年秋天,她要出发去英国,前阵子她清空了学校宿舍床位、并与交往四年的男友和平分手。离别前她与男友穿起学士袍、在总图草地留下泪眼婆娑的合照。「他永远是无可取代的,」友人红了眼眶,「但我们都知道总有一天该分头行动,而现在时候到了,仅此而已。」她意指的「我们」,并不只是初恋情人,也是这座扃牖的城、如梦似幻的大学生活。爱恋是因、远离是果,或者说,反之亦然。

纪伯伦在《先知》里谈爱情:「从来,爱都不知它自己的深度,非得等到别离的时候。」听闻友人的失恋记事,我想起大一初读萧丽红《千江有水千江月》,也曾揣著同样发痒的心,为著贞观与大信远距离的恋爱胆战心惊。这才察觉「距离」一词,竟依旧对远距至上的千禧世代举足轻重。当青春短暂,空间足以换取时间,爱的距离构成说的必要。《千江有水千江月》透过一对青梅竹马的鱼雁往返,谈X世代的小镇家族史、北漂女子的台北生活、以及一场燃烧不全的云端恋爱。

小镇女子不追电车

许多人在《千江有水千江月》中,赞萧丽红写出属于台湾的大观园式家族史;我反而在贞观的聪慧贤淑中,看见了萧丽红作为一X世代女子,对家庭缰绳的反动。《千江有水千江月》中的成年女性依旧是家族祭出的生命之饼,必要时撕作小块,暂记大家族的所来径,成为岛国历史的囊中物:大妗目送丈夫远赴南洋战场,于婆家守候多年,沉默迎接夫君携日本妻小归返;四妗幼子银川意外早夭,即便伤心欲绝,几年后又为萧氏诞下一子。在家族的印刻下,她们没有自己的名字。而贞观不从「银」字,待嫁之年选择离乡北上工作。尽管萧丽红笔下的台北始终属于大信、而贞观的根与嘉义布袋镇紧紧相依,她的存在仍于阳刚至上的八○都会留下行迹。

贞观使我想起《小妇人》里的乔:即便女孩相对于同世代的男子,依旧显得乡村而阴柔,却得以拥有自己的房间,填载属于自我的一套哲理。她们早于男子走入职场与家庭,反倒更懂得以小见大,从李贺诗、劝世文里悟出生命道理。有回大信返乡为萧家幼子做满月,贞观得知大信两年后将赴英求学,不仅闻风不动,翌日甚至豪迈睡过大信返回台北的早车。「易舍处舍,难舍处,亦得舍。」我爱贞观的笃定大器,相较于大信这一为情(前女友)所苦的台大男生,小镇女子绝不模仿日剧女主角,为著别离早起追电车。

贞观象征的是一粒先于女力的种子,在我辈世代杀死家中天使(Angle in the House)以前,先以女性之眼撕开生命之饼、勾勒出家的模样。我曾为贞观脱身情海、将情缘寄托佛寺的结局感到没趣,直到读Ursula le Guin刊载于《纽约时报》的短篇〈She Unnames Them〉,见作家用第一人称「她」写夏娃,在离开伊甸园之前一一为动物抹去姓名,才了悟贞观为何把大信亲刻的印鉴本物归原主。尽管贞观懊悔恋情无疾而终,我却暗自支持两人的分手,因为唯有归还父执辈授与的姓名,女人才得以找寻属于女体的真正自由。

保持距离以策晕船

如同《正常人》里的梅黎安与康诺透过电子邮件传情,《千江有水千江月》以鱼雁往返串起嘉义台北的远距离恋爱。贞观与大信即便短暂同处台北城,却始终透过书信保持社交距离。当恋爱尚未等同成家,关于未来的想像如梦似幻在云端。
书信可以成为人类学中,所谓文化与文化之间的「非地方」(non-place)。书写的反面等于自我的消解,嘉义与台北、男尊与女卑、大学与职场间的距离,曾在两人之间制造美感,当两人透过文字在时空中架起桥梁,隔桥相会的他们服膺吊桥效应,越是书写、越是耽溺于彼此笔下无法触及的彼方。

《千江有水千江月》发生的年代,沟通的窒碍还能构筑海市蜃楼,将互送的小说、唱片视作山盟海誓的贞观与大信,绝对无从想像千禧年后,串流平台与社交软体将一切变得易如反掌,分享歌单、电子书是恋爱基本盘,更别说是随时互道早晚安。若将贞观与大信的通信纪录公开,任一Z世代网民都会大喊「下船」:大信是典型被玩坏的纯情男大生,被系上女同学打脸后转身爱上青梅竹马;而贞观则如情窦初开的女高中生,只差没在脸书社团「晕船勒戒所」把感情问题拿去线上相谈。

失恋的男孩子很脆弱,失恋时当兵的男孩子更是不可亵玩,若贞观是我的脸书好友,我肯定急着私讯她:「保持距离,以策晕船。」

初恋已读不回

可人生或许总得晕过船才能懂得开车,白先勇说初恋就像出天花一样,出过一次便再也不会发。在青春年少的认知延缓期(Identity Moratorium),人们因渴求探寻自我,倾向受相异特质的人所吸引。《千江有水千江月》里,两人的情书架起一套IKEA样品屋,可以收藏成家的理想,却用不着洗衣打扫。贞观恋家护乡、大信少小离家,两人对家的认知本就不同。贞观曾于情书中写:「凤凰花在台南府,才是凤凰花,杜鹃花也惟有栽在台北郡,才能叫做杜鹃花,若是彼此易位相移,则两者都不开花了。」字里行间明言自己无法为爱远走高飞。大信装傻,邀贞观送花未果,最后却自己断去音讯,故事中后,两人果因家族琐事不欢而散。随着大信奔赴留学生涯、而贞观心念成家立业,两人早在冥冥中预知了失恋记事,只是不堪说破选择缄默。

人们为断尾的爱情故事哀号,现实生活中却不乏分手的理由—移情别恋、话不投机、出国交换—初恋能使天崩地裂,却由不得拖泥带水:号称千禧爱情代表作的《正常人》,为十几二十的恋爱下了这么一句注解:「他们自以为充满戏剧性与重要性的生活,就这样有始无终地结束了。这样的生活永不复返,再也不会一样了。」《千江有水千江月》异曲同工,任由无疾而终的初恋造就想像空间,将生活搞得天翻地覆,反而能将记忆留在甜蜜点。已读不回的大信成为贞观生命中被原谅的罪人,顺道打包贞观北上独立的自由之心,供无处安放的青春躁动一具肉身宿主。

Rest Energy

萧丽红将「千江有水千江月」作为一句睹物思人的祝福,也一语道尽李商隐诗「深知身在情常在」的忧伤。认识贞观与大信的读者们都会问,如果初恋这么痛,为何我们还要恋爱?事实上,为期尚短的青春岁月里,恋爱能够成为生命中的一把软尺,勾得住岁月尖锐处,就有机会柔软延展抵达远方。

我想起日剧《大豆田永久子与三个前夫(大豆田永久子と三人の元夫)》,历经三度离婚的女主角对前夫说:「就算我们分开了,还是要一起生活。」一起生活指的是精神的羁绊、共同为著活而生。每段关系皆是半透明图层,叠加构成我们此时的模样,即便身影退场、灵魂却不曾离开。

作为土生台北人,我取样萧丽红的老派恋爱,其后亲访城南的杜鹃花园,跟着少年少女迈入二十年华,四年间于大学城见证这座灰色城里的聚散离合。恋爱是一种生命的丈量,揣度彼此的物理距离,藉以摸索自身心的宽度。当我那即将留英的友人因放开恋人的手,而因反作用力狠狠受伤,她的肌腱却将因此壮硕。

「伤过人才能爱人」的经验主义并不适用,但我深信「被伤与被爱呈正相关」:不只我那经历分手的友人,身为抑郁与自爱并行的X世代,贞观与大信的泡沫恋爱,也是玛莉娜阿布拉莫维奇与伴侣乌雷的名作《残余能量》(Rest Energy):两人面朝彼此反向拉开弓箭,将爱意与杀意满注,造就动弹不得的危险平衡。而在《千江有水千江月》里,那把夹在贞观与大信之间的弓箭,就是水与月的距离、挚友与爱人的差异、离开与归返的抉择。因离别而萌芽的恋爱,也因爱而相行渐远。一切升涌殒落皆在心弦之上,湍勇时能使肝肠寸断,平静时止如琴弦。读萧丽红,再过自己的二十代,我们恍然大悟,邱比特并不送乱作堆,只是将爱的弓箭交予初恋男女,透过扮演野鹿与猎人的角色,眼望着彼此拔足狂奔。而爱情真正的距离,不过就是拉弓与放箭之间的瞬间而已。

撰文|许瞳

一九九九年出生的台北女生。喜欢恐龙与六○年代的复古灵魂。曾出版散文集《裙长未及膝》、《刺猬登门拜访》,记录新世代的城市观察。关注Z世代创作力,共同创办《不然呢Brand New》青年文集。除了中文书写,也透过英日翻译将故事转印为不同语言。

■ 2021六月号|440期  ■

萧丽红打造一座温润明净的布袋大观园,写贞观刻骨铭心的初恋,四十年来让多少读者着迷,记载台湾庶民生活,在炽热未歇的乡土文学风潮之中,写出最醇厚的地景人情。纪念《千江有水千江月》四十周年,本期专题从小镇风情出发,看虚构与真实地景交会,作家共读萧丽红,深入台湾乡土文学脉络,看小说中的民俗,从四十年后回望恋爱观的变迁,并探究中学教育如何理解萧丽红的性别议题。这座小镇巷弄曲折,有多少屋舍就有多少小径,但终究会通往千江映月的广阔之中。

【本期杂志介绍】
《联合文学》杂志 NO.440:萧丽红《千江有水千江月》出版四十周年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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