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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月精選】共讀蕭麗紅-楊佳嫻、徐禎苓、宋怡慧、湯素貞 談《千江有水千江月》

written by 林文心 2021-06-11
【當月精選】共讀蕭麗紅-楊佳嫻、徐禎苓、宋怡慧、湯素貞 談《千江有水千江月》

蕭麗紅《千江有水千江月》自一九八○年開始連載,獲得《聯合報》長篇小說獎後,於一九八一年由聯經出版公司出版,至今已出版四十週年。在這段期間中,此作經歷了不同世代讀者們的反覆閱讀,書中對於鄉土人情與女性生命的關懷溫柔深刻,在四十年間,為無數讀者帶來各種層面的迴響。而談起初次閱讀此書的經驗,楊佳嫻與宋怡慧都是在高中時期閱讀書作,當時,少女們對於愛情的想像才正要萌芽,與貞觀一同經歷了一段無疾而終的愛情,情緒隨之起伏,多少有著被啟蒙的意味—宋怡慧沈浸在大信與貞觀之間講究性靈交流的純愛模式,在閱讀至二人相愛而不可得的橋段時,不禁傷感落淚;而楊佳嫻甚至將此書送給了當時的暗戀對象。

徐禎苓則是到了二○○八年才首次閱讀此書,那是她的大學階段,女性與鄉土議題正流行於學院之中。因此,蕭麗紅對於農村圖景的描繪細膩,如此純樸而無傷,為當年的徐禎苓形構出了一幅想像中的鄉村風貌。相較之下,湯素貞閱讀的時間則略晚,然而與此書卻也頗有緣份—她於二○一八年出版《中藥鋪的女兒》一書時,因瞿友寧導演於序中提及《千江有水千江月》,才促成了湯素貞與此書的相遇,更意外發覺自己與蕭麗紅在文學上的連結。

湯素貞以《一代宗師》中「世間所有相遇都是久別重逢」一句來形容自己的閱讀感受,尤其動容於書中角色的靈魂相應,「應的是對煲韞宇宙觀的出生成長之地的懸念,千山萬水踏去,永遠有一條絲線連著。」確實,蕭麗紅筆下的鄉土抒情典麗,閩南小調、古典詩詞與佛家偈語三者於書中穿插交錯,將農村人物的情愁故事烘托得盪氣迴腸,更帶出早期臺灣所特有的感覺結構。正如楊佳嫻所自陳,她的文學閱讀並不「按部就班」,被視為基礎或者經典的《紅樓夢》與張愛玲,在高中時期尚未成為文學養分。事實上,生於南部的她,既長年收看葉青歌仔戲、又大量閱讀唐詩宋詞以作為文學少女之自我培力。回想起當時,在校刊上發表的散文,前面都必須引用周邦彥或者秦少游。於是,詞選中柳永一句「一場寂寞憑誰訴,算前言,總輕負」或許還可能被輕易帶過,然而到了蕭麗紅書中,「鑲嵌在貞觀對大信的追懷裡,就變得無比震心。」

 

農村與人情、桃花源與烏托邦—蕭麗紅筆下的布袋風景

在主線的愛情故事之外,《千江有水千江月》透過對於傳統時序、節氣的重視,帶出嘉義布袋農村人民的生活景緻,無論是漁獲、農作的收成,或者在七夕時,女人們搓揉圓仔時,特地在上頭按出小凹,用以承裝織女的眼淚⋯⋯蕭麗紅對於生活中諸多微小細節皆加以悉心著墨、鋪排,讓四位讀者印象深刻,事件中所隱隱蘊含的情味,更是穿透文本、深植於心。其中,徐禎苓對於當中的飲食書寫尤其感興趣,她提到,蕭麗紅仔細地區分出七夕與元宵、冬至時,所食用湯圓的差異,在這當中,「食物的形貌原來還連結神話傳說,在飲饌之間,反映民俗文化,以及人類的浪漫想像。」楊佳嫻也同樣留心於此,她喜愛書中以麥芽糖治哽喉細刺、番椒煮麵線治鼻塞等橋段,「食」與「療」的關係密切,必須是擁有了極厚實的農村經驗,透過口耳相傳才能夠知曉的生活秘方。

隨後她更將現採蛤蟆肝以治療疔瘡、並現場縫合蛤蟆腹肚的場面,稱之為「小規模魔術」,讓人忍不住會心一笑。

小至穿用與吃食、大至人事離別,蕭麗紅對於鄉土的關懷透過人物具象於每位讀者的面前。徐禎苓更進一步說明:「小說家意不在著墨南方鄉村的山水,而在凸顯庶民生活。隨著節令遷徙,人們做燒酒螺、捏湯圓、做香包⋯⋯,這似乎是女性鄉土的特色。」點出了書中「人間有情」的核心命題。關於家鄉人情的緊密連繫,湯素貞亦有所感觸—她提及了書中描寫外祖父因體恤生活不易的鄰人,不忍戳破其偷瓜行徑,於是特地轉道至他處的情節,認為:「善是最珍貴的存在。」不僅深刻理解蕭麗紅對家鄉與親人的眷念牽掛,對於書中的哲思善念更產生共鳴。

鄉土情深,「記憶」提供了蕭麗紅最好的創作沃土,宋怡慧同樣留意到了生命經驗與小說創作之間的關係。她談及,鄉土是蕭麗紅最初也最美的歸宿,而透過小說的書寫「將作者對故鄉的記憶與依戀,一一拼湊而回。」於是,她將本書讀作蕭麗紅的懷鄉書寫,在作品中,作者寄託了自己內心對於美麗故鄉的追索,更藉由重新召喚兒時原鄉的美好純真,抵抗現代城市快速資本化的現象,亦論辯人性真理。於是,漁村濕地的傳統信仰,既是帶有海味的人情、更是歲月靜好的永恆想望。

因此,書中的鄉土不僅僅是鄉土,宋怡慧與楊佳嫻同樣以「烏托邦」稱呼蕭麗紅筆下的布袋風光—宋怡慧取其桃花源意象;楊佳嫻則點出當中有著將鄉土理想化的成分,認為《千江有水千江月》是把台灣鄉土看成中國禮樂的具現與實作場所。

 

千江月下桂花香—蕭麗紅、《桂花巷》與張愛玲

談及蕭麗紅對於原鄉純美的描寫,宋怡慧以「華麗中有蒼涼」來形容,此一說法不禁讓人腦中浮現張愛玲身處於臺灣鄉村的樣貌—巧合的是,湯素貞與楊佳嫻也同樣在閱讀蕭麗紅時,憶起了張愛玲。湯素貞認為,蕭麗紅與張愛玲同樣行事低調內斂,作品卻有著難以掩藏的光芒,可謂「都是在地球留下震撼彈而和世界玩捉迷藏的創作者。」楊佳嫻則是從《桂花巷》中的剔紅聯想到《金鎖記》中的曹七巧—若是將兩位角色相互比附,曹七巧扭曲的心靈肇因於情、慾從未得到滿足,她與世界為敵,反身成為了悲劇的製造者、家庭中的控制狂;相比之下,高剔紅的權威較少受到挑戰,也至少擁有過溫馨記憶。而若是將蕭麗紅與張愛玲進行比較的話,楊佳嫻則指出:「即使難以擺脫張愛玲的影子,蕭麗紅的小說呈現台灣民俗之美,這是她的拿手,也是與張不同之處。」或者可說,「女性」與「家庭」雖同樣是蕭麗紅與張愛玲所關注的書寫主題,然而蕭麗紅「相對專注於鄉鎮裡保存的俗民文化中比較厚重或流麗的一面。」

聊起《桂花巷》,成功的電影改編便也進入話題,楊佳嫻提到,想到高剔紅時,腦海中很容易浮現電影版女主角陸小芬的臉。而影視出身的湯素貞,輾轉由編劇轉入文學創作,電影仍是她的心之所繫,她表示:「青春年華時聽著潘越雲唱著蕩人心懷的電影主題曲《桂花巷》,原著竟是出自蕭麗紅之手,一打開《桂花巷》首頁的第一行,我心便俯伏於地。」由此可見,蕭麗紅的文字不僅化為影像,更透過歌聲傳唱,深植於人心。

《桂花巷》亦帶領著徐禎苓走向蕭麗紅。那不僅是徐禎苓所閱讀的第一本蕭麗紅作品,更是因為《桂花巷》,才促使她追蹤閱讀了《冷金箋》與《千江有水千江月》等作。在《桂花巷》中,蕭麗紅從飲饌、服飾到人情都有著細緻的描繪,讓徐禎苓聯想起《紅樓夢》的景物人事:「描寫剔紅面對命運的剛與柔,她的選擇、她的無奈,都刻畫得鮮活動人。」於是,比起《千江有水千江月》,《桂花巷》反而是徐禎苓最喜歡的蕭麗紅作品。徐禎苓所分享的經驗,或許也帶出了蕭麗紅在台灣文學史上的意義,並不侷限於單一作品。

在此脈絡中,宋怡慧亦指出《桂花巷》是既鄉土也前衛的一部作品:它一方面承襲了《千江有水千將月》中,對於生命原鄉的眷戀、自然鄉土的歌頌;另一方面,在女性意識的命題上也有所開展。宋怡慧問道:「剔紅裹小腳對比斷掌的形象,預言她的愛情在男尊女卑的社會氛圍下,無法擺脫寂寞悲涼的宿命。當剔紅脫下賢妻良母的外衣,是否也暗示幡然醒悟的女性意識?」她將《千江有水千江月》與《桂花巷》並列觀察:二作同樣以台灣女性的生命故事為主軸,並透過情節與敘事,要求著女性角色恪守男女分際,背負持家與相夫教子的職分;不過,相比藉由佛理哲思梳理自己愛戀的貞觀,《桂花巷》中的剔紅選擇揚棄被歌頌的婦德、企圖掙脫被壓抑的情慾,從性別意識的觀點切入,宋怡慧認為:「女性自覺仿若讓剔紅也能決定愛情選擇權,走出人生新出路。」

 

當西蒙.波娃遇見貞觀—世代間的女性閱讀

蕭麗紅擅寫女性,《千江有水千江月》一書中更是以女性角色為多,除了主角貞觀,將一生無悔奉獻給夫家的大妗、慈藹的阿嬤、早年喪夫的母親、活潑愛玩的銀蟾⋯⋯等人,各自擁有著鮮明的性格與形象。湯素貞嘗試分析書中人物百態,認為蕭麗紅寫出了小人物所能衍伸的恢弘與契闊,更透過後記中蕭麗紅寫到《紅樓夢》對自己的影響,來理解其創作脈絡。然而,《千江有水千江月》中對於女性典範的要求與道德訓誡,卻已明顯與當代認知有所衝突。

即使年少時曾被《千江有水千江月》震動,今日的楊佳嫻仍然忍不住對於書中的性別印象與性別分工提出質疑。她論及,書中反覆提及「女道不同男綱」、「做姑娘的本分」云云,女性的社會形象被僵固於「忍」、「退」、「守」⋯⋯等特質之中,與此相對,男人則理所當然地必須奮發進取—就像貞觀面對必須出國深造的大信,明知戀情艱難、心情哀戚,卻仍是不斷地自我訓誡「男子志在遠方」。楊佳嫻論道:「這種兩性秩序,以及全書無處不在、引經據典又證諸浪漫日常的『禮』,均可以看到胡蘭成禮樂世界的遺澤。」關於此一論點,可追溯至台灣早年「三三文學集團」和胡蘭成的淵源脈絡之中,學界中已多有論者分析研究。

徐禎苓則是以「強烈的時差感」來描述女性典範如何在這四十年來發生移轉與變遷。對於當代熟悉性別理論如西蒙.波娃《第二性》的女性讀者而言,貞觀考完初中聯考,滿心期待去外公家念《婦女家訓》與《千字文》,並臣服於「德婦才生貴子」概念的種種情節,顯然已經「過時」,更印證了波娃所謂:「女性」的概念是藉由被形塑、被教育而在社會中成形的。性別意識的落差,或許造成當代讀者在理解角色時難以共鳴;然而,徐禎苓也同樣提醒:書中的傳統女性為了家庭無條件捨己之舉,如今看來可能是犧牲,但對她們而言,卻是「德」的展現。

面對這樣的觀念斷層,宋怡慧肯定如今性別意識的發展,卻也認為《千江有水千江月》為此時此刻提供了一種觀點,讓下個世代的讀者也能夠回過頭、重新理解:每個世代的女性「都有她們對於愛情不同的詮釋與解釋。」在過往傳統社會中的女性—如書中的大妗—既需要面對離世的、出走的男性,並且獨自排遣內心的孤獨與懣怨;同時也必須面對家族中「剪不斷、理還亂」的人情網絡,甚至必須扛下經濟壓力。宋怡慧表示,這樣的角色使她想起自己的母親,並且自陳,自己曾經完全無法認同農村婦女安天順命、嫁雞隨雞的宿命觀—而這或許也是當代讀者在重讀《千江有水千江月》時,必然會產生的批判。徐禎苓亦是如此,無論如何質疑書中的性別分工,她同樣在蕭麗紅筆下的大妗身上,看見了自己的母親、奶奶,或者其他女性長輩。

很顯然地,蕭麗紅所描繪的女性形象,以及她們所奉守的女誡準則,或許已經於時不合,但卻無法否認其真實意義。而徐禎苓透過閱讀蕭麗紅的訪談,重新認識了上一時代的女性是如何為家庭付出,也逐漸理解為何《千江有水千江月》中的眾女子,對於家庭、傳統有著如此深厚且強烈的情感。亦是因此,她理解了小說的價值在於為一時代的女性們雕塑出其精神圖像、至美人情,亦體現出一種老派的堅毅與溫柔。徐禎苓的結論與宋怡慧對小說的思考脈絡可說是相當接近。宋怡慧認為,即使身處當代的自己已經難以全然地理解上一代的女性,然而透過閱讀與思考,終於理解,蕭麗紅的書寫提供了一個渠道:描繪出一種溫柔有情的胸襟,以人性之善去撫平傷痛,堅持道德與思想上的對錯其實沒有必要,「不同世代透過小說家描摹的世界,溝通彼此的思想,因為認同上一代,才有傳承就文化。價值沒有二分,上一代與下一代因理解與和解,兩代的生命觀才達到真正的和諧與平衡。」有了這樣的體悟,宋怡慧也終能相信,自己生命中的女性長輩們,心中必然藏有寬恕、淳厚之思維,深深尊敬她們在守護愛情之餘,更用盡一輩子來償還家族之中的親情與恩情。

總結而言,藉由本次重讀《千江有水千江月》,四位女性讀者不僅透過文本回溯了自己的生命故事,亦共感於蕭麗紅對於鄉土世界的一往情深。即使隨著時間流逝,社會的道德評準出現落差,但是,正如楊佳嫻所說:「這並不影響其民俗之美的展布,我深受小說感動的那段青春記憶,至今想起來仍無比真實。」

楊佳嫻

高雄人,定居台北,國立台灣大學中文所博士,現為國立清華大學中文系副教授。著有詩集《屏息的文明》、《少女維特》、《你的聲音充滿時間》、《金烏》,與散文《貓修羅》、《小火山群》、《瑪德蓮》、《雲和》、《海風野火花》等。

徐禎苓

政大中文所博士。著有散文集《流浪巢間帶》、《時間不感症者》、《腹帖》。

宋怡慧

現職丹鳳高中圖書館主任,熱愛閱讀、寫作、教學「致勝是我的姓,鮮師是我的名,快樂是我的字,給大家幸福是我的號。閱讀是我一輩子的信仰,寫作是我和世界對話的方式,教學是我生命最快樂的事。」著有《國學潮人誌,古人超有料》、《談情說愛,古人超有哏》。

湯素貞

影視編劇、企業行銷企劃顧問、龍祥電影公司行銷企劃及公關、台中教育大學兼任助理教授。著有《中藥鋪的女兒》,獲文化部中小學優良課外好書選、文化部優良電影劇本獎及電視節目劇本獎;《杜小悅的異想1985》,獲文策院影視媒合IP。
整理撰文|林文心

一九九四年夏生,台中北屯人,台大中文系畢,台大中文所在讀中(可能快要可以畢業囉)。

■ 2021六月號|440期  ■

蕭麗紅打造一座溫潤明淨的布袋大觀園,寫貞觀刻骨銘心的初戀,四十年來讓多少讀者著迷,記載台灣庶民生活,在熾熱未歇的鄉土文學風潮之中,寫出最醇厚的地景人情。紀念《千江有水千江月》四十週年,本期專題從小鎮風情出發,看虛構與真實地景交會,作家共讀蕭麗紅,深入台灣鄉土文學脈絡,看小說中的民俗,從四十年後回望戀愛觀的變遷,並探究中學教育如何理解蕭麗紅的性別議題。這座小鎮巷弄曲折,有多少屋舍就有多少小徑,但終究會通往千江映月的廣闊之中。

【本期雜誌介紹】
《聯合文學》雜誌 NO.440:蕭麗紅《千江有水千江月》出版四十週年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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