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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精选】《魔法公主》: 一九九七年,宫崎骏与庵野秀明一起毁灭了这个世界

written by 重点就在括号里 2021-09-08
【当月精选】《魔法公主》: 一九九七年,宫崎骏与庵野秀明一起毁灭了这个世界

宫崎骏的《魔法公主》与庵野秀明的《新世纪福音战士剧场版:THE END OF EVANGELION》,两部注定在日本动画史上留名的电影,在一九九七年的夏天,上映时间只相差一周。

《新世纪福音战士》如惊雷般震撼当时的动画产业(二十年后仍有余波),包裹在机器人打斗底下的意识流哲学,透过少年主角,去探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及「孤独」。二十六集电视动画播出并引发广大回响后(包括最后一集因为预算不足朦胧收尾被粉丝骂翻),三十七岁的庵野秀明,推出他更正式、更具盛大规模的真正结局:一个在海报直接写上「大家都去死吧」的剧场版结局。

早《新世纪福音战士剧场版》一周上映的《魔法公主》,根据铃木敏夫的《天才的思考》所述,是铃木敏夫建议宫崎骏,希望他趁「坐五望六」年纪还有体力时,来认真做一部「需要体力的正统动作片」,再加上铃木觉得当时工作室经营步入轨道,已经透过实习制度培养出不少年轻动画师,在此时「来做一部能展露年轻人作画实力的作品吧」。

吉卜力工作室最天时地利人和的宫崎骏作品《魔法公主》,成为吉卜力历史上许多「第一次」:首次使用新技术电脑上色(其实是因为人工作业时程来不及赶工),首次与迪士尼合作发行(意外拓展宫崎骏在海外的名号),并打破众多纪录─预算是之前宫崎骏作品的两倍、票房则是之前宫崎骏作品的三倍。
而在一九九七年的夏天,《魔法公主》那句短而有力、鼎鼎有名的电影文案「生きろ」(活下去),恰好与庵野秀明的「大家都去死吧」,在只相差一周上映的情况下,有了非常明显的对比─有趣的是,两部动画的票房成绩在当年日本电影票房榜上有名;从商业层面来看,同样拥有复杂哲学思考的两部动画,皆大获成功。

场景重建|达达拉城

《魔法公主》的故事发生在十四世纪左右的室町时代,距离弥生时代又过了一千年,我们可以在达达拉城,看到更多这种文化变革的呈现:这里有明确的职业分工制度;以黑帽大人马首是瞻的权力阶级制度;能够制造枪弹的金属冶炼厂;让收获更有效率的农田;与专业的军事组织等等。《魔法公主》并没有丑化达达拉城的人们,达达拉城象征人类进步的动力与希望的活力。这些历史进程,是人类发展文明的真实变迁。这种真实感同时摇晃着观众的善恶观:人类的发展其实奠基在无数「隐形」的牺牲之上。与达达拉城努力工作的人们的笑容相反,贫瘠山林里凝聚著看不见的怒气与怨气。《魔法公主》事实上是一场凄厉的复仇剧,与《风之谷》相同,宫崎骏并不想单纯地评断人类与大自然是善是恶。因为破坏就会带来怨恨,而怨恨就会带来诅咒与死亡,这是逻辑与因果的必然。

宫崎骏与庵野秀明,这对难以用「师徒」(《风之谷》巨神兵是当时在唸艺大的庵野杰作)或是「对手」(其实比较接近偶像与粉丝)来划分的动画导演们,竟然都在差不多时期,做出难以用「善恶对立」轻易分类的动画作品。而且,尽管宫崎骏将《魔法公主》的背景放在架空的室町时代,庵野秀明的福音战士设定在近未来也是后末日时期的东京,可是在内容上,它们却有相似关联:毁天灭地,杀神灭佛。

《新世纪福音战士剧场版:THE END OF EVANGELION》最后十五分钟,消极悲观的碇真嗣让「人类补完计划」正式启动,大量虚实交错,表现地球上所有人类皆失去形体,一切都灭亡,只留下碇真嗣与明日香。而两人最后的纠结及动画结局,就在碇真嗣意图勒死已经无意识的明日香,瞪着他的明日香呢喃「真恶心」,画面迅速切到「剧终」。

《魔法公主》最后十五分钟,充满野心的黑帽大人以火枪击毙山兽神,而头颅被疙瘩和尚给抢走,导致愤怒的山兽神为了寻找自己的头颅开始破坏森林,接触到巨大山兽神的事物都会枯萎,而阿席达卡和小桑取回头颅后,归还给山兽神,无头的山兽神形体倒下后,世界大地回春,绿意盎然。虽然小桑仍无法原谅人类肆意破坏森林的举动,但她选择与之和平共处,两人各自回到自己家乡,Happy Ending。

一九九七年毁天灭地,一九九七年的杀神灭佛,两位各自代表「日本动画」不同世代的知名导演,一个大量引用基督教典故,一个以日本神道「万物皆有灵」作为故事底蕴,并都在自己故事里让世界灭亡,走向新生,但一个悲观负面,一个乐观进取─显然是两位导演,除了个性上的不同,以及年纪经历与见识阶段的不同。

山兽神

自古以来,日本便将鹿视为「神的使者」,而在《魔法公主》里,鹿成为山兽神的化身。它会带走生命、也会给予生命。但是同时,山兽神与我们印象中的「神」大不相同,它并不会惩恶扬善──否则达达拉城长期的破坏性开发举动,应该更早逼使祂采取行动;而祂也拯救了同样身为人类的阿席达卡、并夺走山犬莫娜与乙事主的性命。山兽神是「生命」的象征,是这个世界千万年来持续进行的自然循环,并不偏袒野兽或是人类任一方。当祂遭到破坏,便吸取生命;当祂完整圆满,便给予生命。我们能从山兽神身上,理解宫崎骏对于生命的敬畏思维。

木灵

日本民间信仰认为自然界的万事万物皆有神灵,树木上的精灵就是「木灵」。山兽神的森林,据说取材于屋久岛森林,传闻有人在这里拍摄到类似《魔法公主》里小小白白的木灵。对阿席达卡来说,木灵是他过去习以为常的事物,但他到了达达拉城,却发现这里的人对木灵感到畏惧,害怕它们会呼唤山兽神。但身为大自然一部分的木灵,同样不具备善恶观,当山兽神引发巨大灾难时,树林迅速枯萎,许多木灵失去性命消失,由此可知,它们与山兽神并无合作关系。「(木灵)是森林生长茂密的证明。」阿席达卡这样解释,砍倒一棵树就会让一个木灵消失,或许下一次,当我们决定砍树前,先站在木灵的角度思考,它们的牺牲是否举足轻重。

小桑

《魔法公主》容易被误解为一部「大自然vs人类」的激进环保电影,但是《魔法公主》并不是另一套《风之谷》,而女主角桑也不是娜乌西卡的翻版。她由山犬扶养长大,攻击任意砍伐森林的人类村庄……但她侵入村庄时却选择戴上人面,而非象征大自然的犬面。因为桑并不是大自然的化身,她代表的是「对人类恣意破坏大自然的愤怒」。这位愤怒化身,戴上了代表西元前十世纪「绳文文化」的面具,象征与大自然共存共生的「绳文文化」,要向后来进入铁器时代、改善人民生活却同时破坏环境的「弥生文化」进行复仇——她的恐怖行动无法让大自然重新铺上绿意,但她的怒气却需要发泄的出口。可以说,身为人类的桑,是出自私人恩怨进行这场复仇。

黑帽大人

宫崎骏电影里的女性管理者几乎都拥有卓越的领导能力,而黑帽大人绝对是最优秀的一位:她掌管整座达达拉城,在她的指挥下,几乎每个人都有发挥所长的机会,包括了一般认为没有生产力的女性与病患—黑帽大人也给予他们工作机会与相等的尊重,因此他们全心全意地崇拜并跟随着黑帽大人。很明显黑帽大人的作法不是传统日本管理的思维,在宫崎导演的笔记中,黑帽大人是逃离武士社会的革命份子,试图在化外之地建立起自己独特的小社会。弱者能在这里获得阶级制度缺乏的尊重与保护,而黑帽大人有更加积极与果断的开发计画,带领达达拉城成为丰饶的安居之地—你甚至可以说,黑帽大人代表了最优秀的人类文明领导者形象。

在柏林国际影展上,宫崎骏接受海外记者提问时,他说自己年轻时看见日本对待绿意的方式之粗暴,他生气愤怒,觉得「日本真是个愚蠢的国家,在亚洲各国里肯定是最愚蠢的」,可是当他知道亚洲邻近国家其实也做着同样的蠢事时,反而感到非常不安。「眼看着现实中的人类基于想过富裕生活、想逃离因贫穷所带来的不幸而努力,结果却把自己所住的星球弄得乱七八糟,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人类这种生物其实并不聪明,人类的存在本身也是不被祝福的,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必须活下去才行,我想制作的是这样的一部电影。」宫崎骏如是说。

人性的复杂,难以用善恶二元来分类,在宫崎骏的想法里,每个人的心中都有善念与恶念,《魔法公主》拥有宫崎骏动画里难得少见的暴力描写(断臂与断首),也透过画面将「憎恨」实体化,让观众看见暧昧的人性与自然的残暴,最后导向一个「尽管如此,也要活下去」的未来。

一九九七年,在日本经历泡沫经济破灭、阪神大地震、东京地铁沙林毒气事件之后,两部具有年度象征的动画作品,分别代表深刻的「绝望」与「希望」;而当年三十七岁、略带愤世嫉俗的庵野秀明,数年后去掉「新世纪」之名再创作《福音战士新剧场版》四部电影,直到二○二一年,第二次正式划下「剧终」─平和地结束。如今的庵野秀明,也到了当年宫崎骏「坐五望六」创作《魔法公主》的年纪。

也许,当时的年轻人,现在才懂得宫崎骏的理念:尽管人类不聪明,尽管人类充满善意也充满恶意,我们还是必须活下去才行。

撰文|重点就在括号里
时常不务正业,其实喜欢电影胜于日剧,但常被归类成日剧咖。座右铭为村上春树的「只要十个人中有一个人成为常客,生意就能做起来」,现经营FB粉丝专页【重点就在括号里】。

插画|YJ(人物)、郭果子(场景)

■ 2021九月号|443期  ■

今年一月度完八十大寿的宫崎骏,仍埋首于吉卜力工作室,创作最新一部长篇动画电影:《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以宫老的严谨个性、强烈的卫道使命与浇不熄的创作热情,大约常以这句话诘问自己。
 
本期专题尝试揭开隐藏在动画分镜后的宫崎骏,透过《龙猫》歌姬井上杏美与日本学者杉田俊介的专访、庵野秀明、押井守、富野由悠季等动画大师的评论,以及宫老电影作品的思想分析,还原出一个固执严谨、感受丰富、思绪多变兼「军武宅」的真实宫崎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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