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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作家】鬼屋里的重心练习:俗女与乔不拢的日常─江鹅

written by 颜讷 2021-09-14
【当月作家】鬼屋里的重心练习:俗女与乔不拢的日常─江鹅

义大利物理学家卡罗.罗维利曾以物理学的路径诠释时间,写下:「我们在时间中存在。时间用庄严的乐曲滋养我们,为我们开启全世界,却也困扰着我们,使人恐惧,也让人得到平静。」因为罗维利,时间变得性感。与义大利相距遥远,名为台湾的海岛上,江鹅也用文学语言翻译时间。她在时间之海以长年呛水的孤寂泳姿开启新海域,让我们浸泡于生命的种种恐惧中,得到平静。因为江鹅,在时间中倾情凝视自己的束手无策,从此也变得性感。

Q :《俗女日常》中对于「欲望的时间感」的把握非常厉害。写中年生活加减之间的自在,有六爻人的鸟瞰视角。另外,也有与欲望搏斗的现在进行式,原来不是人到中年就看淡世事烦恼全无。请你谈谈中年的欲望?

A:说出来有点俗烂,但我想要对自己的生命再诚实一点,尝试让自己核心更稳健。大家都曾在人群中重心不稳,也都练就一些功夫。但是,这个练习是持续的。所以说中年的欲望是什么呢?好像是变得更单纯了吧。以锻炼核心为主题,观察有没有什么是以前的脸皮做不到的,但现在可以了。若更加成全自己的稳定性,会受到社会的霸凌或惩罚吗?在日常中反复问自己的核心:「我要成全这个价值吗?还是可以再牺牲一下呢?」不过,在写作中化为具体事件时,真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找到核心的意思,就是我有没有办法感觉自己是站稳的呢?例如,我答应某饭局,好像成全礼教上的得体。但事后我是否感觉被掏空?我在饭局上,是否不得不吞下自己没讲的话,顺着别人的话演出?这些事情,都会反复在身体里播放,像闹鬼一样不得安宁。所以,中年追求的是不让闹鬼的情况太明显。

Q:《俗女日常》对于食物方面的开采走的并非传统饮食文学的路子,但几乎所有写食物的部分,都能看到「执著」与「考究」,是不能/不想妥协,也是嘴刁。如今是大众忙于在社群媒体晒食物的时代,若说从写食物中见人情与俗常,江鹅「吃得很普通」的食记,是否能读作安静专一照顾自己的另类宣告?

A:书写食物其实是没有计划性的,大概是写专栏时对食物有一些想法,成书时才发现自己写了这么多吃的。另外,我发现描述感受时,用食物比喻更方便读者带入。所以,食物是假托,吃东西本身是很复杂的。一盘菜还没吃之前,肯定已经开始反复检验自己的美学判断、历史记忆,放到嘴里,会有细节上的辨析。你喜欢它什么?新鲜度吗?能不能体会厨师的用心,还是偷鸡摸狗?写食物的文章好看,就在于假托食物背后的思考,包括美学判断,对于人的腹黑与慷慨,这些其实都是「人间」。

要去思考「人间」,很需要生命经验,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出没有亏欠别人与自己的视角,那是浩大工程啊。所以,书写食物的态度,以及选择吃什么,与我的创作观也许雷同。拿掉吵闹的声音,只是吃一个白米饭,尽自己高兴与所有能动用的资源,对它吹毛求疵,心满意足。这其中没有牵涉别人,其实都是服务自己。因此,我找到自己喜欢的,微小的范畴,去梭哈我的感情、期待、技巧与资源。无论结果,过程本身就很爽快。

不从众与信仰的界线

Q:《俗女日常》另一条重要轴线便是「不从众」。但是,不从众并不是用力坏,更像是放手。能否聊聊关于《俗女日常》的不从众与叛逆之间的关系?

A:认知上我其实超想从众,最省力。所以,我本来的设定就是尽量观察大家怎么做,试着配合,顺流在群体里安静生活。小时候想要融入大家族,以为用黏腻的方式才会被认可。后来发现力有未逮,诸多徬徨,我还要努力模仿吗?但叛逆其实好累,自食其力,又不一定能被理解。我很希望可以被容纳,不要有那么多孤单感,又目睹自己没法执行那些唏哩哗啦的拥抱。硬要去演反而尴尬,太干扰别人了。于是,就学会摸著鼻子自己回去寂寞,这本来也不是叛逆心。

练习许多次怎么与自己相处,就越有心得。我虽然想用省力的方式躲避社会的不谅解,后来在写作中发现,经常只是自己恐吓自己,大家都忙着面对自己的人生啊,那就各自登山吧。所以,我越来越用平常心去看待有时还是会被视为怪咖的自己。我其实很务实,很了解如果在主流游戏拿高分有甜头,无论公平与否,我会愿意去做好看看。例如,中学时认真把国语讲好,并非多认同语言背后的文化,只是它让我在生存上省很多力,我刚好也做得到而已。

Q:几篇写鬼神的散文对于习俗、仪式经常显示出一种「不在状况内」,尽管如此「随意虔诚」,又并不是冒犯谁的信仰,其中微妙处拿捏得很精准。这些可对人言又难言的二三事是怎么进入你的书写?

A:信仰有个很内在的关键,如果要照他们要求的每一个细节行动,就代表认同这个权威传递的每一个点滴,这是交换关系。唯有相信救赎是外来的,才有办法让权威架在自己身上,跌倒也相信是神的祝福,这非常难。我试过一阵子,发现自己不是这样的体质,于是,矫枉过正的期间,我不拜拜,也不相信可以仰赖任何活人与神明去排解困难,只能自己坚强。

对于救赎感到失望后,就会慢慢看见自己多强。这件事不用人教,而是在生命经验中知道我可以掌握很难的状态了。发现可以写作后,没有与世界的剑拔驽张,开始对生命各种未知有了开放性,过去尖锐的症状都在消退。寂寞的本质没有改变,但耐受度不一样。我喜欢拜土地公,并非实质获得了许诺,但我享受自己在敞开的状态承认某些事乔不拢,如果祂能帮我乔一下的话,我会好高兴。这是让生命种种未知的好事进来,在认知中允许自己相信会有好事情。当然,一开始拜土地公,是喜欢放火,于是找有金炉的地方拜拜。但是,逐渐也享受等香慢慢烧尽的过程,看别人掷筊杯。

很多时候,我去拜土地公,不知道怎么具体提要求,感觉「具体」就划地自限了。后来,更像带着好喝的酒与好吃甜点去致意,谢谢他一直以来照顾我安居乐业,而我很希望能在安定、丰盛的状态,向宇宙与其他存在分享光明。

关于写作的思考、追求与阅读

Q:在这一次出书访谈中,提到有些读者会放弃在生活中自己制造高潮,反而将责任赖给作者。《俗女日常》相较前作,真的就是更江鹅,而且标志出个人之各种「怪」的日常,其实非常赤裸。能谈谈现在怎么看待写作的私密与共情吗?

A:那时感觉表演是徒劳的,后来慢慢不在意了。我和编辑讨论这一本书要收什么篇章时,是很恐惧的,本来一个月一篇,看起来轻描淡写,但全部放在一起,未免觉得这人也太有事了吧!不过,我现在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恐惧,那是我的理智依著不想被观看的旧习性说话。但我其实可以接受这样的揭露,愿意写出来的都是可以承担的程度。这种赤裸感,可以达成亲密,也是写作让我上瘾的原因。发出声音,在宇宙中获得回应。如果我不愿意先把赤裸做到位,自然不能期待对方与我共鸣。

我也怀疑是否只是自己技术不好,写作上要绕着写反而难。读散文或小说,如果感觉揭露的真实性有明显遮盖,作为读者我会很生气。所以,我必须过得了自己当读者这一关,尽可能在真实的铺排、逻辑上周延。对我来说虚构很难,很容易在某个环节,自认盖掉什么没关系,但又会心虚。写散文可以用我熟悉的日常语气,控制投入的情绪与揭露的纠结。所以,我的袒露与共情,像抓着读者的肩膀,真诚倾诉。至于揭露生命中种种怪,会让自己显得更与众不同,这件事我认了。

Q:你形容自己的写作是「生活先行的写法」,生活要先到,文学才会跟上。但五年来因各种专栏邀约而成的《俗女日常》,其实又是必须时刻留意题材的规律写作。机运与经营之间的交错遭逢,这五年间的写作状态和过去是否不同?

A:编辑说「逼稿成篇」,这五年有外在的交稿日期,也有从内自发的压迫。刚好在那时候,我有想自我证明的欲望,才会在犹豫的情况下,选择承担专栏的压力。专栏模式设定好后,又隐约有上进心驱动,自以为需要对得起作家这个名称,就会特别在生活中搜集可写之处。后来,我才看得出这个状况珍贵,如果没有专栏,就不会记录生活压迫的点滴。交稿时也会有各种不满意,但如果用一种考古自己的心态,会发现其实我满勇敢,或者看到自己真的很会「靠腰」。这些自我观察的切入点,也许还会出现在日常中,变成别的篇章。因此,所谓逼稿成篇,就是编辑邀约、内在自我证明,以及生活陆续发生的磨合,有些话被逼着出来,附身在稿子上。

我只有第一次接到专栏邀约有雀跃感,就是这本书的最后一辑。那时是菜鸟,又是写在《自由时报》副刊,可以很虚荣的回家告诉我妈,超兴奋。而且,有一个月可以安排,不会难吧。执行以后,就体会什么叫专栏。后来再有邀约,荐骨第一反应是发抖。但又会犹豫,不知道人生有多少机会随时把想法记录下来。

Q:被问起作家身分,你的回答总有点「误打误撞」。到了这个阶段,会怎么去想「作者身分」呢?仍旧有一想到就应该更加「上进」的焦虑吗?或者说,「我的作品在写作圈是什么样的存在」,会否影响你对写作的看法与追求?

A:获得一个新的身分是很新奇的,就像当年刚毕业进入社会时,会想尽量尊重社会模式,了解大家的习惯,不要去惊扰,也享受甜头。可是,写作背后各种相关名词,定义是变形兽,在不同人的脑中有不同认定。以前我会好认真去想到底怎么配合我最省力。但在不同写作课程中,都有科班出身的学生问我:「你不是中文系,对于自己语汇使用的侷限有什么感想?」我可能没办法使用漂亮的字,只能用很日常的语汇,解释到后来有点困惑,是否错失某些对于作家身分定义呢?因此会焦虑,想证明自己可以写。

慢慢地,就发现这件事不是努力就有用。启发我的是卢慧心,以前采访的时候问过她,对小说家身分有什么想法?她的回答好像只是听到有人问她早餐有没有吃一样:「对啊,我是小说家,因为我有在写小说。」我非常喜欢回到字面看这件事的态度,讲完了就放一个句点,圈子是发生在别人脑袋里,不在我这里。确认这件事以后很愉快,又回到当年经营部落格自得其乐的感觉,不一定要符合什么身分。我服务自己,与各种读者的互动我都喜欢。

Q:你曾提过写部落格期间,吴念真的文字是会特别留意的对象。不过你的写作虽关照俗常,文字却是精巧华美与平浅口语交错的设计。其实也因为形式上的反差感,使日常中见机锋的思考更为突出,幽默感就在这里诞生。能否谈谈一路以来写作上的阅读偏好。

A:吴念真给我最大的启发真的就是「白语」,发现口语化的书写原来也可以写东西呀!不过,吴念真是比较家族性的、温情的、锄强扶弱,我在本质上比较凉。后来,我转向找寻作者以自己的姿态对生命提出「高拐」的观察与见解,看他们怎么为难自己,读这些好痛快。除此之外,我喜欢有细节的写作,所以会跟着认定的作者阅读,不会特别偏好小说或散文。有一阵子爱太宰治,后来是毕飞宇。他的语言真好,是天才与技术的天衣无缝,不卖弄词汇。我读他的文字,会有一种「我中文真好」的感受,就像顺畅地把一本英文小说读完了以后,感觉自己英文真好那样。毕飞宇的中文让我觉得是外文,那些名词与组装方式,不会发生在我的生活环境中,他又能够很自在地的把这些放在书里面,这种真实度真的太赞了。

有时候,我感觉国语是我的第二外语。例如,我要形容东西很窄,会想到以前读过用窄仄、逼仄来形容,但我长到现在,没有遇过任何人从嘴巴里讲出这个词,便没办法对这些词宣称所有权。所以,我的写作是写我自己嘴巴里讲得出来的句子,那么,被我抓住肩膀听我说话的人,才会真的觉得我是非常想诉说这些事。

其实,到现在我也不算很爱读书的人,也许是脑袋里有某种傲慢吧。不过,最近从毕飞宇毕业了,迷上义大利量子物理学家罗维利(Carlo Rovelli),虽然是科学家,但我觉得他非常浪漫!罗维利用物理学解释历史、时间、自私主义与利他主义,是很难在文学里找到的观点。他形容历史没有热度(heat),现在与未来会发生的事情有摩擦,所以有热度,这不是很文学吗!对我而言,浪漫是用尽自己的热情与资源,去碰触自己想要的东西。

《俗女日常》
江鹅,时报出版

《俗女日常》上线了!任何人这样胡天胡地喊出来,不再用力乖的江鹅应该都不会介意的。第三本散文集延续《俗女养成记》生活先行的「俗常书写」,五年之间,江鹅先是活着,严肃观察自己活着的普通与不普通,写作与生活互相渗透,袒露中年生命的挣扎与弃守。于是我们终于等到这一本在俗常中站稳脚步,练出核心的散文集。

采访撰文|颜讷
清华大学中文所博士,中研院文哲所博士后研究员。研究香港、台湾文学传播现象与唐宋词、笔记性别文化空间。创作以散文、评论为主。入选《九歌106年散文选》,散文创作计画获国艺会创作补助。著有散文集《幽魂讷讷》、合著有《百年降生:1900-2000台湾文学故事》。

摄影|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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