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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新书】文字的结界─林彻俐《附神:我那借身给神明的父亲》

written by 张瑞芬 2021-09-16
【新人新书】文字的结界─林彻俐《附神:我那借身给神明的父亲》

「你一直是听得见看得见的不是吗?」
「不,通灵者看到的只是表象或幻影,而不能进入事物的内在。」
「那只有神。」
「只有神。」
──周芬伶《花东妇好》

周芬伶的学生,堪称一个比一个有戏,也一个比一个身世离奇。一本以「符仔」作为书签的新书,封面上金光闪烁,洒落在一个灰烬中过火的凡人肉躯上,精准诠释了《附神:我那借身给神明的父亲》全书主题。大内一姊已是传奇,这湾里一哥(林彻俐笔下的父)更猛,简直传承了近年东海帮不疯魔不成活的传统。「阮这个没法度啦!」是父亲形容「捡角」女儿,又何尝不是女儿气父亲拙于人事的心声呢?

林彻俐《附神:我那借身给神明的父亲》(下称《附神》),在《俗女养成记2》火热上映的暑夏出版,再次把一向很北台湾观点的观众眼光拉到台南湾里乡下,延续前数年《花甲男孩转大人》的地道台语氛围,在神怪乡俗,亲族纷争与亲子隔阂中,小女儿惘惘回望,写的是现实生活中的「父身」,也是对乩童父亲被神明「附身」的凝视与观望。

近处是凝视,父亲年轻时就被一尊善神游海城隍附身,既不属于任何宫庙,也没有收费或薪酬,服务项目包罗万有,举凡创业、入厝、考试、收惊、择日、婚嫁,甚至各方急症,都须升坛问事,解人疑难。〈父神〉亲眼目睹父亲起乩前洗澡净身,安坐客厅,焚香祝祷后,双臂高举,身体微微颤抖,最后双臂放下,手掌撑在桌面上,开始用一种神语古调回应众人问事与解方。问事结束,神明退驾后他神色疲惫,喝茶舒缓五脏六腑。而远处看起乩的父亲,则是观望。作者自问:「有时我会想,父亲会不会只是罹有一种特殊神病的患者而已?」

在〈神躯〉一文中,林彻俐甚且意识到自己也有敏感体质,幼时她不但曾在黑暗客厅中见到去世文仔阿姆的身影,也曾感受睡梦中灵魂逐渐抽离躯体,她试图焚香静坐,企盼神明进入身体,结果并未成功。精神科医师或许会以梦游病症来解释,但作为一具神明的载体,虽然只是一个容器,显然也不是每个人都合格可用的。

灵通感应,并非科学,也无人能解。作者旁观的质疑,除了父亲究竟何时是神?何时是自己?还包括了原以为求神问事者内心脆弱,值得怜悯,但「那之中的人,其实比谁都还坚强,求神像一种贪婪」。于是在辑一〈借问众神明〉、〈善男信女〉里,那充满夜市烤玉米烤鸡翅香气的自家客厅里,塞满大堆头没完没了求神问卜的乡里亲友,成为一个人马杂沓的人性实验室。林彻俐不解的是,甘愿为神明所用的父亲,并未蒙受神恩(六亲不依,命格中与诸亲无缘,无人可依靠,连发票都很少中奖),还常被众人的贪婪惹怒,到头来承受许多不相干的非议与过分的要求,被迫「牺牲自己,成全众多并不那么良善的人」。

神到底是什么?祂是否真正存在?或者现实才是地狱,这世界从未有真正的善男信女?《附神》之中,他们家简直客厅即工厂,「甘愿来做憨人」。这免费问神会,每到周末,父亲忙着以七星剑和刺球作祭改法事,为人化解改运,经营了一个毫无隐私,且把自己的生活日常搞得很乱的人性修罗场。

《附神》开篇主题鲜明,十分精彩,无疑是全书主轴。〈父神〉、〈神躯〉之外,〈少年父的奇幻漂流〉更接近古墓奇兵,神鬼传奇。这降驾在父亲身上的南巡游海城隍,生于明末清初,本是可怜溺毙的水鬼,得道成仙后立志救人,另方面父亲的三弟,年轻即罹患不知名病症辞世,父亲拼命相救无果,三弟后来在天上得道,度游海成神,牵游海来向他报恩。

整本散文,由辑一「入乩:是父是神」、辑二「日常:神不在的地方」、辑三「退乩:在神之外」所组成。辑一开篇破题,说乩身因缘,辑二辑三大致相同,写通灵者的失序日常,父女的共同心事,老家的阳台书房,包括罹癌后的屘叔、曾经同住的堂姊C,这些在父亲生活周遭游移,终于纷纷散去的家族卫星云系。神明当初因见父亲有正气,无贪念,无害人之心而选择他,却也无法阻挡凡人世俗的各种崩坏,父亲如是,他周遭的人亦如此。那屘叔、阿林叔,简直吴念真《多桑》里的条春伯和文灿叔啊!

在辑一之中,〈过桥〉和〈可爱的马〉写父亲的换帖仔,在作者心中犹如另一个父亲的阿林叔,写得极好。曾经他们同为神明乩身,是好友也是同业,阿林叔活泼风趣,唱功一流,父亲早年跳交际舞也是一绝,二人昔日年少青春,欢会无限。在祭祀法会时,阿林叔是蔡府千岁,父亲是游海城隍,二人前后神气地踏上七星桥(法师喊:袂当越头喔),被巨型烟雾围绕。那样的日子,在一次阿林叔被神明轮替降驾以致发炉(负载超量)后迅速崩坏,阿林叔卧病多时,终究不敌病魔,一曲〈可爱的马〉成为绝响。依依祝福,娓娓情长,却再也无缘在作者婚礼上献唱了。作为神明信使,却仍病苦以终,天上的神,是如何看待善男乩身的呢?凡人始终无解。林彻俐写情十分收敛,温润准确,声腔缓慢悠长,一种专心致志的执著,凝聚其间:

「阿林叔走上桥时,会不会回头望……这一辈子将要被遗弃,成为无恶无善的干净,在没有神,没有父亲的彼方,他孤独的过桥」。

她不试图批判,也不妄作解释,这两个神祇乩身,原也是古意忠厚人,有凡人的心软,却没有神的透彻,就注定了可悲的未来。人与神的转换,是卑微与神圣的对比,且无对价关系。而窥破天机,反要付出代价。作者父亲一生浮沉,早年风光一时,开过废五金铁仔厂,甚至到泰国投资,乩童只是周末客串,非称主业,后来未听从神明建言,投资失利与金钱借贷致手足反目,最终与亲友陌路。林彻俐写父亲,形象饱满,十分立体。作为神明的转译者,他也有法力衰退无以为继的时候,他有老后要照顾的田园农耕,有需要烦恼的家族纠葛,儿女且无法不跟亲戚小孩攀比,他内心敬虔,崇信神佛,到头来是人欠欠人的一生。

作为一个台南乡下排行第五,侥幸因带财荫家留下来,长成后高飞远飏的七年级女儿,南台湾小镇是早已失去且无可复返了的马康多。正如江鹅之写新营后壁,写阿嬷,写「一绺」幼面,香蕉「一支瞪点,归弓拢瞪点」,林彻俐《附神》因之适合父亲节读,鬼月读,《俗女养成记2》热映中读。你读著总感觉有点诡谲的趣味,都是改头换面得很彻底的女儿,因着教育,我们多往知识、文字或条理井然的世界去,气质和言语早就寄生上流了,但骨子里还是乡气质朴,耳边响着「妳真正足憨慢」这句魔咒。每一个台南女儿,似乎都有个在意别人的眼光,终生遗憾「拢生查某囝仔」,「彼时,大家拢看我无」的父亲。懒洋洋的燠热阳光里,那个男尊女卑的君父城邦,秋茂园的童年,兼以人衰时要斩皮蛇,很有点汉高祖微时的味道。

《附神》辑二的〈地磅站〉、〈乐园〉、〈光的所在〉、〈尚未崩坏的地方〉、〈看海的秘密小径〉、〈小公园〉与辑三的〈无眠队伍〉和〈父城〉,着重父女生命轨迹的小连结与默契,完全考验作者的慢板抒情能力。这些处理得不好会成为流水帐的庸常细节,林彻俐却举重若轻,闲说晏晏。「迈向老年的父亲,人生路上总有皮蛇般蔓延的人祸,隐约在皮肤深处隐隐作痛」。这时可要记得「斩皮蛇,戴鼎挂……斩乎断,你就跑上山; 斩乎断,你就跑远远」。夕阳中飞尘发光,外婆炒菜锅盖放头顶,咒语且押韵,用菜刀敲打锅盖,最后斩断门槛那捆草。打小人的概念,看看多有画面感。

父亲,台南,童乩,这几个元素建构了一个人神不分,真假莫辨的世界。通灵父女,与神同行,同样敏感多思,惯性失眠,在生命中颠踬前行,在城乡间漂流,人人都需要一个闪躲世界的出口。在这些文字里,女儿的生命恒常与父亲做对应,她也是「六亲不依」,但她不依附人,也拒绝被世界依附。其中〈The F〉,大概算微女性主义,最陈嘉玲的一篇了吧!妇产科内诊,子宫肌瘤,遂思索起婚姻与生育的徬徨与众男友优缺点,理想的父亲应是怎样的?或者不婚不生,也是可能的选项。女大不嫁,不再蹋地唤天,而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小女儿祈愿用文字写下一切时,被禁锢的命运能因此破除。

看似过得很好的人,背后可能有许多不堪。这话可不可以反著说,看来不怎么样的人,倒是过得十足幸福。爱有多少,冲突就等量。在黑暗仓皇,灯火未明的深巷,我们都是路过了彼此的人生而已。世间有没有一场台语演唱会,能让没受过多少教育的老父扯开嗓子嘶喊,暂时放下日常的重量,好好自由一夜?林彻俐《附神》生命经验是很限缩的,易言之,非常肚脐眼,然而她就这样以文字作为结界,人生首发,稳健完投,堪称惦惦吃三碗公了。

蒋亚妮、许闵淳、张馨洁,现在再加一个林彻俐,东海帮简直成了仙女星系。关于通灵,周芬伶《花东妇好》说,我们的语言文字,会不会只是脑部的异常放电罢了。写作者的日常,应该也有「发炉」的时候,那就是写不出来狂抓头发的时候吧!

我们都是通灵人。创作即附神,写作者,就是试图窥破天机的。

你一直是听得见看得见的不是吗?

《附神:我那借身给神明的父亲》
林彻俐,印刻出版

神究竟在不在?这是她长久以来的疑惑。善男信女目睹父亲敞开躯体接纳神,证明了神在,却也因其额外所求,神力抵不过人性的贪求。这是一本描绘父亲与神之书,也是女儿给父亲的一场独有的演唱会。透过文字,是为了感受不被了解的父亲,也是为了自己。

文|张瑞芬
台南麻豆人,逢甲大学中文系教授,研究当代散文,写过不少书评。作品收入九歌《评论30家:台湾文学三十年菁英选》、《101年散文选》、《103年散文选》,获二〇一〇年行政院金鼎奖文学类入围。著有《未竟的探访||瞭望文学新版图》、《五十年来台湾女性散文.评论篇》、《狩猎月光》、《台湾当代女性散文史论》、《胡兰成、朱天文与「三三」》、《鸢尾盛开》、《春风梦田》、《荷塘雨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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