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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推荐】李琴峰《北极星洒落之夜》

written by 李琴峰 2022-02-15
【阅读推荐】李琴峰《北极星洒落之夜》

节录自《北极星洒落之夜》

「太阳花们的旅程」

不知为何,怡君一眼便受到那个女孩吸引。与怡君从前交往过的女孩相比,那女孩并不算特别漂亮,却浑身带有一种特殊气场。女孩鼻影高挑,脸部轮廓清晰明显,一对眉毛似乎经过悉心修剪,看似两道彩虹,双眼皮上长著浓密的睫毛,平浏海盖在额头上。与其女性化的外表不同,女孩的声音略带沙哑磁性,甚至让人感到某种锐气。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双瞳里仿佛可以读出某种怡君所不知其故的哀伤,以及与那哀伤相反──或者该说一体两面──的,极为纯粹而专一的情感。

晓虹座位上摆着一台笔记型电脑和一台平板电脑,平板电脑立在桌上,拍摄著议场内部影像。她将行动电源接上平板,便在笔电前的椅子坐下(只有那里摆着椅子),开始高速打起了字。晓虹打字速度很快,快到让怡君仿佛只看见指尖残影。

「别一直盯着看嘛。」

晓虹没回头,手边动作也没停下,只嘀咕了一声,但那音量刚好能让怡君听到。「我没化妆,被盯着看会害羞。」

「没什么好害羞的。」怡君说道。「我已经二十四小时以上没洗澡了。」

「这里几乎大家都是这样。」

晓虹终于停下敲打键盘的手指,转头望向怡君。「妳是第一次参加社运?」

「算第二次吧。」怡君说。「去年十一月底我也来过立法院。」

「喔,去年十一月底。」

仅凭这样,晓虹便仿佛了解一切似地露出微笑,轻轻点了几次头。「我也想去,不过有事去不了。」

前一年的秋天,十月上旬,包含同性婚姻在内的多元成家民法修正草案送入立法院审查,引发反对势力激烈抗议。以基督教会为中心的反同势力动员丰沛的人力物力,买下报纸广告、拍摄反同宣传影片上传网路,四处危言耸听,宣称法案通过将导致传统家庭价值崩坏、爱滋蔓延、道德伦理低落、猥亵杂交成为常态,让下一个世代的小孩陷入不幸的深渊。最终他们在十一月底从全台湾动员三十万人,在总统府前凯达格兰大道举办大规模抗议游行。作为反制,挺同方也在同一天号召各个主张婚姻平权的性少数团体到场抗议,大家在国家图书馆前集合,预计游行至凯道附近的外交部前,在那里召开记者会表达诉求。在文馨的邀请下,怡君也参与了那次号召。

然而当天,怡君等人却在凯道附近遇上反同方的纠察队。对方头戴白帽,以口罩遮掩面容,左臂戴着臂章,红底白字写着「纠察队」,人数约上百人,其中一半手牵着手筑成人墙堵在道路中央,坚决不让怡君等人靠近凯道。另一半则围成几个小圆圈,将怡君等人圈在中间,企图限制他们的行动。结果挺同方无法靠近凯道,只得将记者会地点临时改至国家图书馆前,其后再绕路游行至立法院,在立法院前以粉红色标语牌排出「婚姻平权」字样,照相后各自解散。

「三十万人走到阳光下,主张不该给我们结婚的权利,想想就让人伤心。」

怡君说道,说著说着便觉鼻头酸了起来。怡君和晓虹虽是初次见面,却不可思议地觉得仿佛什么都能向晓虹诉说。不知为何,怡君直觉晓虹是个心胸宽阔的人,能够接受自己的一切,可能是因为怡君看到晓虹手腕上戴着彩虹色的串珠手镯,也可能只是因为自己正在参与学生占领议场这种史无前例的大事件,因而感到一时性的情绪高昂,陷入与任何人都能产生连带的错觉。

「他们宣称三十万人,实际上才没那么多。看那照片,了不起十万人。」晓虹说道。

「不是数量的问题。」

怡君稍顿了一顿,试着在脑中整理想说的话。但不知为何,怡君感到脑中一片模糊,仿佛笼罩着一层白色雾霭,阻碍怡君的思考。「我是高雄人,上高中前都住在高雄乡下。小学时我曾因抗拒穿制服裙而被班导狠打手心,上国中后知道自己名字的意思是『取悦夫君』,跟父母说想改名却被大骂不孝。国中时我喜欢上同班的女生,烦恼了好久,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到辅导室寻求心理咨商,心辅老师却只严肃地跟我说:『妳知道要是妳变成同性恋,妳父母会有多伤心吗?』

「高中时来到台北,身边多了不少同志友善的朋友,我也就渐渐忘了以前那些事。但是那天,我是真的感受到了明显的恶意。被对方五个纠察队员团团围住、限制行动时,我曾看着他们的眼睛,问他们:『我和你们一样,都是人,都住在这座岛上,一样工作、缴税、生活,我和你们哪里不同?为什么要剥夺我的权利?』我看到对方纠察队里有看起来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女生,我就想诉诸她们的良心。」

怡君边说,边感到脑中的雾霭渐渐扩散,司掌思考的核心开始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悬浮。即使如此,怡君仍无法停止诉说,话语不断从心底源源涌出。

「但不管我再怎么声嘶力竭、再怎么用尽言语,他们就是坚决地一句话也不说,不回应也不让步。他们似乎真的相信,在这个宇宙里就是有一种人配享受某种权利,另一种人则不配,看着他们的眼睛,我真的感到浑身一阵哆嗦……对了,他们好像还在凯道上合唱圣歌,那天风冷,圣歌歌声随风飘来,听在我耳中却是充满恶意的洪水。」

怡君说完,晓虹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回应道:「人是无法改变他人的。人们能做的只有自己先改变,进而形成某种令他人改变的契机。」

「幽深纵穴」

杨欣从小由母亲一手抚养长大,也就是所谓的单亲家庭。在中国的一胎化政策之下,杨欣当然也是独生女,母女二人相依为命,在北京郊外一幢老屋里过著深居简出的生活。

打从懂事以来,杨欣的记忆里就没有父亲的存在。母亲对待杨欣虽极为温柔,细心呵护着一路带大,对杨欣的父亲却是绝口不提──甚至已到了坚决拒绝提起的地步。作为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杨欣从小便常遭到同学嘲笑。同学用来嘲笑她的,都是些极为恶劣狠辣而不堪的词语。杨欣每次都进行剧烈反击,有人笑她,她就扑到那人身上,用拳头揍得对方鼻血直流,或用小石头敲打对方脑壳。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对方胆怯、四散而逃,但反击却也不见得次次成功,有好几次反击不成,反遭对方殴打,于是便轮到杨欣流鼻血或头上肿个包了。不论反击成功或失败,杨欣总是一回到家就扑在母亲怀里,询问自己的父亲究竟去了哪里。母亲总是默不作声、缄口不答,唯独有那么一次,母亲嘀咕著如此说道:

「妳的爸爸不在这,他在妳出生的隔年就不见了,失踪了。」

杨欣是个功课优良、头脑机灵的小孩,尽管「失踪」这个词日常生活里用处并不那么多,她依旧明白那个词的意思。人或东西突然不见了,这就是失踪,比如书桌抽屉深处偷偷藏着的糖果突然消失,家里养的兔子或邻居的小孩突然不见,这些都能叫作失踪。杨欣想不明白的是,究竟在什么样的场合,或说在什么样的情况之下,一个人类──而且还是个身体(应该)比自己大上许多的成年男性──会突然失踪,又为什么非失踪不可。

一直到初中二年级的某堂国文课,杨欣才感觉到那团围绕着自己身周的浓烈迷雾稍微淡去了些。当时,国文老师正在讲解《礼记》的〈礼运‧大同篇〉:

「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老师念了一段课文后解说道:「矜、寡、孤、独、废、疾,六个字意思都不同,各自代表六种社会弱势群体。矜是年老却没有妻子的男人,寡是年老却没有丈夫的女人,孤是没有父亲的孩子,独是──」

「那『孤』不就杨欣吗?」

突然班上有个男生,话里带笑地如此说道。他也没有大声叫嚷,但音量依旧足以让全班同学听到。霎时间,以男生为中心,班上爆出一阵哄笑,还有人边笑边拍手鼓譟。

杨欣感觉双颊急遽发热,仿佛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脸上一般。与发热的脸颊相反,四肢的体温迅速下降、转为冰凉,胃里像是突然空掉了一样,只有心脏还在剧烈的跳动着。背上渗出汗珠濡湿白衫制服,大把大把都是冷汗。还来不及思考,杨欣便往隔壁座位上、正在拍手鼓譟的男生飞扑而去,将他从椅子上撞落。碰地一阵巨响,椅子被撞翻了过来,桌子也受到冲击而翻倒在地,撞出爆炸般地一声响。在那瞬间,笑声与拍手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阵阵尖叫声与不安的喧哗声,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而杨欣却无视周遭的情况,只是骑在那男生身上,不断将拳头往他脸上挥去。

那天,国文老师命令杨欣放学后留在教室。国文老师是位初老的男性,戴着一副大圆眼镜,头顶略秃,身穿典雅的象牙色唐装。他意味深长地把杨欣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来来回回打量似地看了好几遍,接着别开眼神,仿佛人生中怀抱的某种巨大疑惑终于获得解答一般,重重地点了几次头。他绕行教室周遭,仔细将门窗一个个关上并上了锁,又把窗帘拉上,使一丝光线也透不进室内。血色的夕阳被阻绝在教室之外,教室内立时显得昏暗不少。

被命令放学后留下时,杨欣早已做好被痛骂一顿的心理准备,心想无论被如何训斥,都绝对不要还嘴,只要低头听训便罢。但若只是要骂学生,这老师的态度却也未免太过谨慎,仿佛接下来这间教室里即将发生的,是某种绝不能令他人眼见耳闻的事态。

杨欣脑中直觉地便想到了与性有关的事。就在此时此刻,这教室里只有两个人,只有老师和自己。所有门窗都被郑重地锁上,窗帘也都紧紧拉上,若非有人抱着强烈意志,硬是从外面打破窗户或是撬开门锁,那教室里的一切动静,外头根本无法掌握。教室里只有老师和自己,不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事,都没有人会看到。老师是四十多岁后半的成年男性,而自己只是个十四岁的初中女生──自己虽然头发剪得短短的,制服也不穿裙子而穿长裤,开始发育的胸部绑上布块压平,与同班女生相比,在性方面的吸引力实在不强,但以定义而言,却也毫无疑问是个初中女生。杨欣心想,这样的两个人,此刻就关在教室里独处,无论老师接下来要对自己做什么,那想必都不会是什么好事。一思及此,杨欣便悄悄从笔盒里取出圆规握在手中,做好应战的准备。

然而,老师什么也没做。他绕行教室一周,确认所有门窗都锁好后,便从唐装口袋里取出香菸盒,掏出一根菸叼在嘴边,点着了火。他阖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吐出一道白色烟雾。

杨欣紧紧盯着老师的一举一动,心中有些动摇。教室当然不是允许抽菸的地方,而国文老师吸菸,自己也是第一次看到。不只如此,透过微弱的光线,杨欣依稀可见老师侧脸上爬满了深深的皱纹,那些皱纹一道一道,都像是在呐喊著什么巨大苦痛一般,令人看了便心生不忍。光是看到这副情景,杨欣便觉得自己真是愚蠢,竟然怀疑老师要对自己做出什么不堪之事。

《北极星洒落之夜》
李琴峰,尖端

亚洲最大的同志区「新宿二丁目」,不满零点一平方公里的狭窄土地内开着四百多家同志酒吧,每到夜晚便溢彩流光、热闹欢腾。仅容七人的女同志酒吧「Polaris」便是其中一间,每晚都有许多国籍、文化、语言、性向各异的客人在此交错,闪耀出瞬间的光辉。因失恋而寻求一夜情慰藉的优、曾经历太阳花学运的怡君、身为无性恋者却为异性追求所苦的苏雪、走过九〇年代泡沫经济崩溃的夏子……全书以Polaris为舞台,分为七个短篇,如北斗七星互相串联,写出七段姿彩各异的人生。

文|李琴峰
中日双语作家、日中译者。一九八九年生于台湾,十五岁自习日文,同时尝试以中文创作小说。二○一三年旅居日本。二○一七年,首次以日文创作的小说《独舞》获选第六十届「群像新人文学奖」优秀作,二〇二一年再以本书《北极星洒落之夜》获得第七十一届艺术选奖文部科学大臣新人奖文学部门奖项;同年又以《彼岸花盛开之岛》入围三岛由纪夫奖,并获得第一百六十五届芥川奖,成为史上第一位获芥川奖的台籍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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