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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推荐】田威宁《彼岸》

written by 田威宁 2022-05-16
【阅读推荐】田威宁《彼岸》

本文选摘自《彼岸》

〈对倒〉

姊姊带着儿子返台后,我和母亲独处的时间激增,母亲高度重复的说话内容让我得边听边过滤,深怕漏了哪个新句子,那些新句子宛如新出现的一片拼图,我边听边摸索这片与那片应放在哪个位置才正确。

外婆过世时才三十九岁,留下了十一个孩子,长子甫成年,么子未满两岁。外婆离开的那年,母亲只有八岁。姊姊和我从小没有母亲在身边,而我们的母亲居然也是。不过,在母亲有限的记忆里,外婆的存在并不令人愉快,如今一想起甚至心有余悸。「她头脑已经不清楚了,个性很奇怪的,爱打人,大家看到她都躲。」「你也被外婆打过吗?」「当然!怕我们躲,总趁我们在上厕所时冲进来打,或趁我们睡着的时候打。」我到夏威夷的第一天就看到外公外婆与十一个孩子的全家福照,而母亲补充的故事符合她的一贯风格,摧毁我每个不切实际的细胞。 排行第十的小宁舅舅带我爬山时,难得地提到外婆,流露的也不是孺慕的神情。当我问起关于外婆的事时,四岁丧母的舅舅对外婆的永恒定格是「为了一点芝麻绿豆大的事把我吊起来打噢,客厅墙上有个大挂勾,专门用来把小孩挂在上面,逃都没地方逃。我们哭到邻居都看不下去了,才放下来。唉,她头脑已经不清楚了啊。」住在小阿姨楼上的Jenny阿姨排行老六,九岁丧母的她被我问起外婆,第一句话是「我怕她怕死了,天天打人,往死里打。她死的那天,我在学校,被老师通知:『你妈死了!』我听了立刻冲到走廊,拍手,喊著『我妈死啦!我妈死啦!』我简直高兴死啦!」Jenny阿姨一边讲一边兴奋地拍着手,仿佛又回到九岁的那一天。我突然想起归有光的〈先妣事略〉和黄春明的〈在龙眼树上哭泣的小孩〉,作者都是八岁丧母,而文中八岁孩子记忆中极有限的母亲形象,都与我听到的外婆形象大相迳庭。

关于「母爱」这个伟大的题材,古今中外有太多令人动容的描绘,但在我的母系家族里,这方面的印象充其量只能是浮水印,一位疯狂的母亲是孩子「生命中不可承受之亲」,可能把各种千疮百孔复制到下一代,甚至下下一代。

我到夏威夷的隔天就被小舅舅带到外公的墓前祭拜。我没有见过外公,但在夏威夷的暑假,几乎天天听到有关外公的事,看来每个子女对于这位父亲都是感念的。如果外婆没有精神失常,也许会以另一种方式对待她的子女,也许这些孩子会因此拥有值得回忆的童年,进而拥有不同的人生。然而,当故事是以「如果」开头,再好的起承转合都不免映着苍凉的月色。

我知道母亲曾精神崩溃,我也知道移民夏威夷后,母亲恢复得很好,阿姨们和舅舅们皆强调:「你妈好七八成了,她当年被你们的爸爸弄得真的很惨!」过去母亲在电话中颠三倒四反复述说的往事、不时失控的情绪都令我不由自主地放空或祈祷电话断线。终于近身接触后,母亲的精神状态勉强在可接受范围内,至于那些令人不舒服的部分,平心而论也许不只出现在母亲身上。与其说母亲精神不正常,不如说母亲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我自小就被认为极为自我中心,但在母亲面前,我瞬间成了迷你巫。也许母亲说话高度重复的原因是她只说自己想说的,既然人生剧本不是荒了腔就是走了板,又没有修改剧本的权力,那么至少在反刍时当个剪接师吧,反正一切的蒙太奇之后终归接着淡出。

那天下午,母亲边吃我们从台湾带来的花生糖边说著往事,罐子见底了,母亲依依不舍地吮指,想到什么似地提到:「即使是那个年代,家里有十一个孩子还是非常多的!」「每次写学校的调查表格,我都只写五六个,怕丢脸,怕人问呐。」母亲从小就不喜欢上学,「一翻开课本就想睡,老师讲什么都听不懂。」对学校生活最深刻的记忆是「最讨厌母亲节!老师要我们折康乃馨送给妈妈。」听到这里,我本能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母亲停了一下,皱着眉继续说:「折康乃馨就折康乃馨,分什么红色的白色的!我拿红色的,老师说我应该要拿白色的,但我想跟其他人一样拿红色的啊。」母亲讲到小时候怕过母亲节这段时,可能是母亲的眼角最湿润的时刻。我很想告诉母亲我完全明白她在说什么,我也完全明白这个故事背后无法用言语传达的心情,因为我小时候最怕的节日也是母亲节,尤其是母亲节前老师们应该是出于好意却可能非常伤人的各种活动。许久未曾忆起的事突然一一浮现眼前—在母亲又翻来倒去说著一样的话时,我的眼前出现小时候的自己,那个坐在教室里,对着上方写着「我的母亲」的八开图画纸,左手托腮右手拿着喜洋洋彩色笔而不知所措的自己。母亲琐碎的话语撒在空中,轻飘飘的落不了地,我若有似无地听着,却惊觉那张托腮的脸变成母亲的。回过神的那刻,我只想紧紧握住母亲的手。

《彼岸》
田威宁,联经出版

继父亲之书《宁视》之后,田威宁以母亲为圆心,再度揭开深埋心底的疮疤,她将生命中难言的片刻兑转成文,向命运赎偿一点温柔与胆气。
母亲因不堪饱受父亲外遇的痛苦,放下未届学龄的小姊妹独自离开台湾,前往夏威夷生活。母女被迫生离的过往,是田威宁心中难以抹灭的伤口,却从不轻易言说,只是压抑。直至三十年后,她飞往夏威夷寻母,透过诸多物事,反刍回忆,整理自己多年藏在心里如沟泥的心情,拆穿诸般未解的因由,终获理解母亲当初决定的可能。
田威宁自此岸跨越彼岸,一一捡拾那些陌路、绕路、失路的亲情线索,冷静而节制,以笔勾勒细节,缝缀成一张致密的网,打捞童年的圆与缺,随时间潮汐静暖洄流。

文|田威宁
1979 年生的张爱玲传教士。政大中文所毕业,硕士论文为《台湾「张爱玲现象」中文化场域的互动》。2014 年出版散文集《宁视》。喜欢打网球和喝茶,喜欢费德勒和达洋猫。

摄影|Y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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