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日用写作阅读推荐 【阅读推荐】陈又津《我有结婚病》

【阅读推荐】陈又津《我有结婚病》

written by 陈又津 2022-06-01
【阅读推荐】陈又津《我有结婚病》

本文摘自三采文化《我有结婚病》/陈又津

〈我有结婚病〉

我长得不差,有在健身,
为什么连三十岁之前结婚,
这么简单的梦想都无法实现?
──林怡君,相亲社员,33 岁

听说雪山适合新手,夏天只需要最少的装备,不用穿戴冰爪,所以我没想太多就出发了。到了武陵农场,我才知道要搭帐篷,但我从来没搭过,那些团员又是天黑才到。如果早点告诉我是露营,那我可以多带点东西。我哀求登山男,住一天旅馆也好,至少有浴室、床垫和热水啊。他勉为其难,开车带我到下面的服务中心,结果有人当天退房。

「我们凌晨三点就要退房了,干嘛订这浪费钱?」他说。
「宾馆有附早餐,你们三点可以先拿。」服务人员说,不知道是想帮我,还是例行公事。我赶紧拿出钱,其他人也付了,还说著房间本来因为太热门订不到,前一天的确需要储备体力。有别人在场,登山男不像之前那么跋扈,终于把我的意见听进去。也因为订了房,附赠的晚餐是豪华的欧式自助餐,明明是海拔两千公尺的地方,却煮了螃蟹,甜点也一应俱全。队伍总共六人,四男两女,但大家说别把那个女生当女生看。「她很厉害,脚程比男生快、负重也很够。」最弱的就是我了,不过我早就习惯这种待遇,有时也会有意外的好处。

我们摸黑上山,凌晨三点半从登山口出发,这对平常两、三点才睡觉的我来说,根本是不用睡了。路程出乎意料地遥远,还没到哭坡,我的大腿就抽筋了。真的走到哭坡时,我反而觉得没什么好哭的,那张告示牌应该立在前面一点的地方吧!在彻底的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头灯照应。本来在我们后面的队伍,渐渐超车了。刚开始,大家都会问我要不要休息,但休息也只是站在原地。其他人甚至是原地踏步,让身体保持热度。这让我压力更大,一直想请他们先走。

早上八点,我们到了东峰,但那只是路程的五分之一,我觉得自己体力耗尽,跟其他队员说,这里路迹很清楚,你们不必等我,先去攻顶吧。他们似乎也在等我自己说出这句话,明显松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登山男跟我。我其实希望登山男也一起去,这样我可以慢慢折返,在露营地吃个午餐等他们,顺便准备晚餐。但他坚持不放我一个人。或许早上八点多就下山,确实是太早了,而且他都牺牲难得的机会,留下来陪我了,我再撑一下,比大家晚一些些,或许我们可以一起攻顶。更何况,我根本就不知道回去的路怎么走。

每一步,我都觉得鞋子装不下我发热肿胀的脚了,只要高山的强风吹来,脚下的碎石坡就会轻易吃掉我攀升的高度。到了山上,我只想赶快下山。拍完登顶照,登山男也觉得没问题了,跟我约定依照各自的速度,在山下的武陵农场露营区见,反正那么多人开车上来,一定有搭便车的机会。登山男一马当先蹦蹦跳跳下去了。

当下我也觉得不难,反正是走过的路。但我下到黑森林,才发现路虽然一样,但树从不同的角度,看来有不同的姿态。我后悔也来不及了,同伴都下山了,好不容易回到三六九山庄—这时才下午一点半,我连续走了超过十小时,显然还有一大段的路要走。天空飘起细雨,跟上午截然不同,我开始头痛,不知道是不是高山症。

傍晚将近七点,天全黑了,我开头灯下山,在登山口长椅休息之后,搭便车去露营区跟队友会合。虽然搭便车违反我的原则,但也只能祈祷山友都是好人了。想不到我万分疲惫到了露营区,等待我的竟然是冷冻的火锅料理。(而且还没完全解冻!)同行的女生,从一开始就没加入这个火锅派对,她四点多就回到营地,自己煮好东西,已经去营帐睡了。我讨厌这些人,有谁会把同队第一次爬高山的女生,丢在山里不管的?要不是我运气好,我怀疑自己可能冻死了。

「别急,」登山男说:「这里有一些泡面,你先吃。」

他碗里剩下的冷冷泡面,看起来好凄惨,大概跟我脸上的表情一样。我走了十六个小时,几乎没休息,累到完全吃不下。早我两个小时下山的这群人,竟然没人想到要先煮东西,而是等我来煮吗?大家一定都饿得要命,却宁愿吃泡面。登山男对于他自己用炉子烧了热水很得意。「虽然你走得比较慢,但我先让大家填肚子,解决急迫的问题。如果我们将来有小孩,也要让他唸理组解决问题。」

啊?我走得慢跟你们饿肚子没关系吧?怎么现在怪到我头上了,虽然我在东峰说过要是我先下山,我会煮好火锅等大家,但你们在黑森林跟我擦身而过的时候,就应该意识到,我一定会比较慢吧?

你们没东西吃的问题,不要约我,也就不用解决问题了。也许我还是不要生小孩,但我还是得结婚啊,还是跟别人生小孩但不结婚比较好呢?我想得都晕了。小孩到时候会选择他自己的路,我在这烦恼也没用。我开始准备火锅,他们那群人都洗好澡了,轮到我的时候只有忽温忽冷的水。他那些大叔朋友,只有一个胖胖的应该是熊的Gay 会帮我,但也仅限于我说什么他做什么,光是这样我就非常感激了,不然把菜从桌子拿到洗手台那段路,对我来说也超过负荷。

天色太暗了,又没有专业的露营灯,有些火锅料黏在锅底烧焦了。只能把锅子泡水,放到明天早上再洗。看着别人有明亮的灯火,坐在舒适的露营椅聊天、烤棉花糖,我意识到露营是露营、登山是登山,以后如果没有住宿的地方,那就不要爬山──或者根本不要爬山。

帐篷里的伙伴在磨牙,露营的人在唱卡拉OK──我终于知道那个女生为什么要提早睡了,因为睡着了就听不到。但因为太累,我也终究睡了。

早上起来,全身痛到动不了。但露营用具要收好归还,昨天烧焦的锅子也要刷,草地对面有虎视眈眈的猴子,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灰色的石头。有个阿伯拿着BB 枪跟猴子对峙,因为猴子会抢食物、用品,跑来乱大便,所以我们在睡觉的时候,其实有人轮流守夜。「反正也是睡不着啦。」他说。

清晨六点,阳光很美,但对面的猴群有种肃杀感,只要牠们超过柏油路,来到人类这端,阿伯就会发射BB 弹。「你也试试看。」视野放大到一百八十度,指头的末端不能迟疑,握紧手枪的手掌要承受后座力—这大概是登山男钓鱼的感觉吧。我射得很准,阿伯称赞我有天赋。如果真的再来,我不如加入守夜人的行列,别再爬什么鬼山了。等赖床的伙伴起来,我们才动身下山。早餐依然是悲惨的泡面,比较不悲惨的部分是热水很热。

下山之后,登山男跟我断了联络,我也不想上山了。

「如果我们生小孩」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我,我应该去健康检查,精准地说,是去检查卵巢。之前太专心在结婚的细节,完全忘了我快要是个高龄产妇。而且我作息混乱,外表和生理年龄不一致,之前测体内年龄竟然是三十九岁!万一医生宣布我的卵巢四十岁了怎么办?不能再等了,我不能失去生小孩的最后机会,是不是现在就要冻卵?我立刻挂号妇产科,检查卵巢功能。

妇产科的气氛很凝重,只看到少数的男性陪太太或女朋友来。不知道他们要欢喜地迎接新生命,还是要舍弃小孩这个巨额花费?我先是脚开开地等医生过来内诊,刚开始滑了一下手机,但医生一直不来,旁边又有各式各样的人走动,让我觉得空气的细菌都要从下体灌进来了。幸好我戴了口罩,应该不会有人知道我是谁吧?我们抽了血,下礼拜再来看报告,不过以我三十三岁的年纪应该不用太担心吧。

「林小姐,你的AMH值是5.4。」

听起来很低,但医生说这数量很够了,要我不要急着冻卵,而是去找对象。但我就是找不到才来的啊!冻卵不只是取卵,我还要打排卵针、抽血、照超音波,整个疗程要两、三个礼拜,手术虽然简单,但还是有风险。而且取一个卵子不够,后续也要透过试管受孕,目前台湾没开放未婚女性做试管婴儿,只有合法的夫妻才能做。现在取卵是取心酸的就是了?

「如果要合法伴侣,两个女生可以吗?」我差点就问了医生,立刻想到不对,还有精子的问题。我不如去问问那个女同志同学,当初她们是怎么做的?

医生也提醒我,就算怀孕了,一般人的流产率也有三成。我印象中
确实有同事流产,也听过明星顺利生了头一胎,但第二胎流产的。想了想,我实在不想跟公司请这么多假,医生说算了也就算了吧,只是两年以后我还得从头来过,这段时间也不知道能不能结婚。

我知道这个时代不结婚也没关系,大家都过得很充实,为什么我就有结婚病呢?理性上,我也知道,结了婚不会更好,毕竟我跟极品男就差一步,也看到结婚的下场。本来也觉得单身没碍著别人,但一听到我单身,亲戚要帮我介绍、朋友帮我拍美照、同事揪我去联谊、网友叫我去咨商、英文班同学带我去宫庙看前世今生……能做的我都做了。我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毛病,一定要治好,只要结了婚,这个病大概就好了吧?

《我有结婚病》
陈又津,三采文化

每个女人的人生,都是一场生存游戏。罹患结婚病的三十世代女子、渴望挣脱「母亲」标签的人妻、为丈夫儿子模糊了自己的家庭主妇、只要小孩不要婚姻的文艺女青年、为爱孤注一掷的离家少女……她们赤手空拳,与既定的价值观肉搏,用婚姻、恋爱、身体、家庭与性别,切割出九篇尖锐、刺痛至共感的情景,九种挑战既定人生的奋力呼喊,生为女人,我不抱歉。

文|陈又津
1986年出生,专职写作,即将远行。台湾大学戏剧学研究所硕士。曾任职广告文案、编剧、出版社编辑、记者。关注移民及城市议题。新作《我有结婚病》完成于美国圣塔菲艺术中心驻村期间。著有《少女忽必烈》、《准台北人》、《跨界通讯》、《新手作家求生指南》、《我妈的宝就是我》、《我有结婚病》等。

0 comment

You may also like

发表意见

这个网站采用 Akismet 服务减少垃圾留言。进一步了解 Akismet 如何处理网站访客的留言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