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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精选】飞越历史的山陵,温柔告别梦中的妳 甘耀明x陈明柔

written by 何敬尧 2017-01-01
【当月精选】飞越历史的山陵,温柔告别梦中的妳 甘耀明x陈明柔

甘耀明长篇钜作《邦查女孩》,以透明纯净的文字,描绘壮丽的台湾山林风景。在传奇式的笔法中,勾勒出温柔而感动人心的爱情故事,带领读者返回七○年代,见证台湾林业兴衰的美丽与哀愁。

陈明柔
东海大学中文系博士。曾任教于暨南大学中文系、南华大学文学所、静宜大学台湾文学系副教授兼系主任。现任静宜大学台湾文学系副教授。曾主编《远走到她方:台湾当代女性文学论集》。

甘耀明
目前专事写作,小说出版《神秘列车》、《水鬼学校和失去妈妈的水獭》、《杀鬼》、《丧礼上的故事》、《邦查女孩》、《冬将军来的夏天》、《成为真正的人》,与李崇建合著《对话的力量》、《阅读深动力》、《萨提尔的守护之心》等教育书。著作曾获台北国际书展大奖、开卷年度十大好书奖、台湾文学奖长篇小说金典奖、金鼎奖、香港红楼梦奖决审团奖、金石堂十大影响力好书奖。

一座森林, 如何成就温柔的爱情

陈明柔(以下简称陈) 读完甘耀明的《邦查女孩》,最大感想是:非、常、好、看。我认为,这是用一整座森林,来成就一个温柔的爱情故事。

甘耀明(以下简称甘) 编辑说,读到结局很揪心。其实,我想传达的是关于生命的告别。

 我觉得,这也是从爱情的告别当中,用诗质的语言来写一个时代的告别,帕吉鲁把山留给山,再从山里走出来,沿路不说「回头见」,而是说「再见」,这是对时代的离别。

《杀鬼》的议题复杂,有国族、文化认同、新乡土,文字则是被折叠起来,读者在阅读时要把文字逐一剥开,才能理解背后赋予的多重折叠的象征密度。而《邦查女孩》既写实又传奇,文字满溢山林气息,这是一篇山野传奇,书写乡土的新里程碑。

至于女主角古阿霞与男主角帕吉鲁,两人的身份也极有意思,是互为「转译」的对象。帕吉鲁患有阿斯伯格症与缄默症,他的语言只有古阿霞能读懂,而山林的话语,则是借由帕吉鲁转译给古阿霞,角色塑造十分有趣,不知道此两人是否有何原型?

 帕吉鲁与古阿霞,在某种程度,是《杀鬼》中的帕与拉娃的转世,仿佛前世今生的衬映。比较不同的是,《杀鬼》中的爱情是躲躲藏藏,而《邦查女孩》中的男女爱情,则是拳拳到肉的真枪实弹。

七○年代, 台湾现代化的转捩点

 小说背景是台湾的七○年代,你也将「现代化」的经验嵌入了小说之中,为何情景选择此年代?

 我在写作的初期,苦苦摸索如何下锚时间点,总是下不到锚。我最初是将小说设定在六○年代左右,所根据的史实,是摩里沙卡(林田山林场)在民国六十一年发生森林大火,以及日本明治神宫的世界最大鸟居原木由台湾的丹大山输出,若要符合以上史实,主角古阿霞的年龄会不符小说内在的需求。最后,我决定将时空打破,先不要管特定时空,而是把摩里沙卡融合为台湾山林开发的混和型平台,于是阿里山、大平山都是小说取材对象。此外,取材的历史事件,也包含中日断交、中美断交、中共与美国建交,以及对花莲后山有重大影响事件,那是北回铁路在一九八○年的开通。因此,我最后将小说的时间点,定调在七○年代末。

之所以写七○年代,因为此时正是台湾走入现代化社会的转捩点,如十大建设、铁路电气化等等基础设施,经济上升,加快了山林资源走向溃竭之路。时代的设定,决定小说外在的张力,这个年代的历史成为小说的「景深」。

甘耀明创作关键词(一)

・千面写手
甘耀明出版第一本小说集《神祕列车》,集结了历年囊括各大文学奖的短篇小说,书写类型包含青少年成长、讽刺时事、政治思辨、武侠、仿古说书、都市情感、乡土传奇……等等风格,文字颜色七彩斑斓、新颖多元,文学评论家李奭学献上「千面写手」的封号:「每读完一篇,我总觉得甘耀明好像就换了一个人似的。」

・文笔可惊天
「甘式语言」另一种特征,在于辞藻的华丽多变,以及意象高密度的表现。甘耀明文字最大特色,便是擅长使用譬喻法、转化法、以及夸饰法等等千变万化的修辞法,让小说充满爆炸性的文字力量,为故事情节增添光怪陆离的趣味与戏剧张力。因此,中国作家莫言称赞三十万字的《杀鬼》是一本「如此文笔可惊天」的长篇钜作。

・客家民俗
甘耀明父亲为客家人,成长于客家庄,熟习当地民俗文化,从小也在家乡苗栗狮潭听闻诸多乡土野谈以及家族史话,因此下笔创作小说时,也自然融入了浓厚亲切的客家文化,讲述关于鬼神、信仰、传说的客家民俗,在写作中加入客语呈现,但展演方式也能让非客语读者融入故事情节,创造出独树一格的「甘式语言」。

・失忆的鬼
甘耀明提及《杀鬼》中的鬼,「不是阴魂之类,而是内心的迟疑与徬徨」,描述了人们灵魂的堕落与升华。在后殖民理论中,「认同的焦虑」是被殖民经验中难以跨越的栅栏,甘耀明笔下的鬼与人,不只失名也失忆,在流转的时空中,被剥夺名字的体验,就像是一再「被杀」的噩运轮回,最终忘却自己究竟是人?是鬼?

重新思索: 台湾伐木业的共犯结构

 我有感受到小说家借由扭曲时空的力量,重回历史现场。小说揭露了台湾现代化的过程,很有意识觉醒的意味,当然这种意识是后设的,二十一世纪的此刻重新去解读当时。也就是,你带着二十一世纪的眼光,回到七○年代,在构筑小说的过程,也让读者理解当时的伐木状况。例如台湾的林业史,曾经是个共犯结构,政府与业者是集体的山老鼠。

 小说家的另一个能力,就是解释历史,赋予现代感。若要写历史小说,是否要完全遵照历史?见仁见智。或者,用现代的眼光,带着读者去重新认识历史事件。小说其中一位角色「素芳姨」,拥有现代登山倡导的环保意识,这种概念在七○年代还未普及,如陈明柔老师所言,当时的政府是带头砍树赚钱的「山大王」,哪重视保育。我在小说添入这意识,是从现在观点切入。

我读过赖春标先生的报导,他是台湾重要的森林保护者,他找到泰雅老猎人传说中的栖兰山「扁柏神殿」。扁柏神殿非常迷人,我小说中「咒谶森林」有一部分便是依此创造。一九八八年,赖春标在《人间杂志》发表了「来自台湾森林的紧急报告」,他深入丹大山林区,调查民间木业在两千五百公尺海拔以上超限砍伐的违法行为,赖春标将此事询问官员,官员却支吾其词。他因此下结论:这是政府与民间的共犯结构。隔年,迫使退辅会删除了伐木预算。

因此,我对山林环境的关照放在小说,重返当时情境。来自丹大山林区的孙海是个吃素的人,做慈善事业,不过在那个年代,他是靠政府撑腰伐木。当时他从西部来到了小说中的菊港山庄,所讲的一席话,代表了伐木工的无奈,以及森林砍伐不得不为的心境。

 这种现代感,是小说家带着文字扭曲时空、重新诠释的眼光,回到现场。我也发现时空设定中,渗透在小说中意识觉醒的意图,透露了你凝望台湾当代感的视角。阅读的同时,也不会有任何的违和感,小说中的情节、角色都十分合理。

透明的文字, 纯净的语言

 除了赋予意识的再生,回望七○年代来构筑小说,另外有一个重要的元素是:文字。

把大叙事、历史事件嵌进小说的时间轴,要好看,却不匠气,很考验功力。而你的《邦查女孩》则拥有很温柔的故事脉络,我觉得之所以会迷人,便是在于文字的气氛。从你过往的作品中,能读到很诗质的语言,也有俚俗、方言的运用,而新作品中的文字则很节制、很透明,你以往的文字具有多重折叠的浓稠性质,但新作品似乎在告别那样的文字风格?而这种语言透明的纯净度,则形成了阅读流畅度的推进。

 完成《杀鬼》之后,我在校稿出版时意识到,书写风格会干扰某些读者,阅读进程会在某些地方会卡住、搅绕。没错,这就是风格。如果《杀鬼》重写就不会写成这样了,然而时光无法逆转,《杀鬼》停在不可逆转的特殊风格。在写《邦查女孩》时,我思考要采取什么样的风格,如果要与读者有比较好的沟通,又要采取什么样的形式?写了《丧礼上的故事》,那样比较松软的讲故事方法,也影响到我。

《邦查女孩》最初始的文稿,共有四十七万字,看来十分臃肿。小说完成之际就是另一个苦难的开始,因为要我删稿,要帮女孩做减肥运动(笑),后来删到四十二万字。这过程反复在哪要删、哪要留,都是考验。当我回想《杀鬼》造成的阅读状况,便痛快的帮《邦查女孩》削肉。我删除不必要的枝节,包括将近一万字的某章节,关于古阿霞与帕吉鲁在南横关山隧道的故事。当时辛苦写的小说,在最后重新整理时,凡是意识到会卡到的细节,全删除。

小说太长了,为了与读者流畅的「沟通」,我也做了一些调整,如分行的方式更细致,也多增加一些对话,小说节奏该快则快,该停顿则停顿。在主角两人的动作上,则增加了彼此的「凝视」,因为在《杀鬼》中,动感很强,《邦查女孩》也有动感,但希望能让读者有多一点「凝视」的空间。

写《杀鬼》背景即便是日治时期,我的语言调性仍是很现代感,我将自己定位为一个说书人,后设的叙事声音,可以用一些现代感语汇,塑造阅读时「时空既远、腔调又近」的语气。在《邦查女孩》中,我同样使用一些现代的词汇,例如,七○年代不会使用「八卦」这两字,但小说中,我描述菊港山庄的女性长舌,还是「八卦」比较传神;小说标题所使用的「PK」,也是现代语汇。我如何考究都无法还原七○年代的气氛语言,就依照我设定的想法写,但有个原则,在对话中不要使用现代才出现的语词,当然也有误用的。

我另一个叙述策略,则是在某些枯燥的细节,加入幽默口吻,让小说变得有趣、有弹性。

 《杀鬼》的阅读上,可能会造成迟滞,一座一座的小山丘必须越过,不过也构成了甘耀明小说的旅程,你如同文字的魔术师,读者必须要很专注,才能把文字打开,看到更多的意象。而你的新作品在文字经营上的节制与删减,形成了阅读上流畅的好看,对于小说中山林故事、爱情故事,都是必要的形式,《邦查女孩》的阅读感受,与《杀鬼》是截然不同。对我来讲,新作的语言饱含一种洁净度、透明感,是小说迷人之处,尤其在描写山林间,是一种「静中带动」的场景书写。如一开始破题时,古阿霞在木瓜溪说到她族群的神话传说,山中动物转变成植物的有趣意象,即便是安静的森林,也充满抒情的流动质感。也因此到了结尾我非常感动,读到某一位主角在休克前的梦境告别,决定离开森林,这一段极度抒情,感动人心。

 我的登山导师欧阳台生,对于山林有非常深刻的感受,他曾在玉山国家公园做过几年公务员,后来厌恶僵硬体制,要离开大山之际,内心惆怅,心想可能再也不会回去那个所爱的地方了,于是他从玉山顶花了三天走到塔塔加登山口,沿路跟所有认识的植物、动物、每一个往昔曾碰触的事物告别,说再见。我听到这个故事之时,充满感动,多年后成了《邦查女孩》的结尾旋律。

对于小说中的结局,我思考了很久,所谓告别形式,究竟要怎样写呢?后来我采用了比较抒情的方式,跟森林的扁柏们告别,深情抚摸,角色帕吉鲁选择这样的告别,人对自然多情,想必「青山见我应如是」。

在当代文学中, 自我的定位

 当时会开始写作乡土,我也不清楚产生的动念,或许是因为现代主义小说、酷儿小说、女性主义……等等类型,建立了经典,塑造了一道墙。作为创作者,要有所突破,只好找新题材与风格。不过在台湾,从三、四年级以来,精锐的小说家们都在写严肃文学,我反而鼓励七、八年级的小说创作者,不一定要硬挤到这舞台,当今的书写类型很多,可以找到自己喜欢的方向。

甘耀明创作关键词(二)

・国族认同
论述「记忆」,常将创伤经验、被压抑的潜意识作为连结,甘耀明《杀鬼》的「历史记忆」,便是国族认同议题的再思索。对于认同的困惑,以及身分的多重矛盾,造就台湾历史魅影重重的面目。小说展现了过往台湾被压抑的困境,而「集体记忆」的重现便是串联各篇章的重要线索,不论是日军来台、皇民化政策、国民党来台、二二八,皆呈现文化认同的辩证。

・新乡土
九○年代之后,以乡土为题材的作品,不同前代乡土文学强调族群使命、社会问题,新乡土倾向将乡土视为舞台的提供,以翻新、颠覆、甚至趣味横生的叙述手法呈现当代的生存意识,描述传统时空与现代文明的矛盾或协调,并且注重多元族群与生态意识的层面。甘耀明的乡土标志,体现于「乡土知识」的运用、以及乡野奇谭的色块拼贴。

・成长小说
甘耀明常以少年少女为主角,呈现青少年人格成长、世界观定型、自我认识的意涵。如《水鬼学校和失去妈妈的水獭》四篇小说,第一人称叙述者都是幼童、青少年,散发出强烈的「成长故事」、「青少年故事」浓郁气息,符合成长小说类型里,对于「启蒙」、「教育」、「成长仪式」的议题讨论。在情节中,青少年主角逐步建立自我人格与价值观。

・魔幻写实
拉美魔幻写实主义试图挖掘现实底层蕴藏的神秘之处,但实际上是具有强烈政治意图,揭露战争与集权政府的荒谬,所谓「魔幻」其实是现实的残酷再现,魔幻写实借用神话、迷信、灵怪,以象征、夸张的情节反映历史的轨迹以及人类的内心世界。甘耀明擅长以魔幻写实笔法,设计怪异的人物,演出奇情怪诞的乡野剧场,呈现台湾乡土与历史的多重意义。

整理、关键词撰写|何敬尧
小说家,台中人,毕业于台大外文系、清大台文所。写作主题包含奇幻、历史、推理、妖怪。作品曾获全球华文青年文学奖、金石堂年度十大影响力好书、台文馆好书推广。美国佛蒙特艺术中心驻村创作、中正大学驻校作家。作品曾被改编为音乐剧、手机游戏、桌游。历年著作:《妖怪台湾》、《妖怪台湾地图》、《妖怪鸣歌录Formosa》、《怪物们的迷宫》。

摄影|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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