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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秋光.文学的野餐─王聪威x王盛弘x李维菁x江舟航x夏夏x徐珮芬

written by 陈 柏言 2018-10-30
阅读.秋光.文学的野餐─王聪威x王盛弘x李维菁x江舟航x夏夏x徐珮芬

初秋的草地适合野餐,纷纷落叶也可以看作细小的花火。在六朝人的《荆楚岁时记》,就有「九月九日,四民并籍野饮宴」的记载。像是寒冬以前的仪式,与亲友们生起小小的炉火,分享食物,也分享时光。与会作家的脸颊,都有些红了(或也是喝过编辑带来的红酒),在秋阳里席地而坐。风渐渐大了起来,野草摇动仿佛海浪,一则则的故事,有时温暖,有时感伤。那是散文家说的,「像是花火相互照映」,关于文学,关于生活,关于自己。

秋风下的台式野餐

王聪威(以下简称聪):这一次《联合文学》邀请各位聚于这场「秋天文学野餐」,可能是台湾文学杂志,首次把作家们拉到草地上晒晒太阳、吃吃东西、谈谈秋天的书、聊聊旅行和生活。

王盛弘(以下简称弘):在我唸大学的时候,常有同学办这样的野餐活动。每一个人带一道菜,坐在校园草地,或者到某人的家中,吃喝聊天,我们叫作「爱宴」。因为我不会做菜,每次都带沙拉,反正只要买对食材就可以了。因为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上山,满常在野外吃东西的。我对带上山的食物,没什么要求,通常非常「直白」,就是为了要吃。所以我去参加时尚杂志在华山办的野餐时,总觉得格格不入;好像人家放的是烟火,我生的是灶火。

李维菁(以下简称李):我的第一次野餐,大概是小学的时候吧,也是一群人搭车到很远的地方去,在草地上席地而坐。那时候胃口不好,只带了简单的零食。没想到,回程时竟发现,我的包包和衣服上,全爬满蚂蚁。可能是忘了封口,蚂蚁都从草地上爬到我的身上。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到蚂蚁的可怕。回到家,我就开始艰辛的杀戮牠们,还把包包浸到水中,看一群蚂蚁的尸体浮上来。所以对我来说,野餐并不完全是一件快乐的事。跟偶像剧演的不一样,现实的野餐就是很多蜜蜂和蚂蚁啊!

江舟航(以下简称江):谈到「华丽」的野餐,其实我没有什么经验,想起来比较多的,是野炊的记忆。我住在高雄的偏乡,小时候一家人常背着卡式炉,到山上煮东西。我们通常选在溪边,打水比较方便。在家人烤肉时,我就跟我姊跑去抓溪虾煮汤。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野炊的结尾,总是以父母吵架作结。

夏夏(以下简称夏):台湾人的野餐总是搭配野炊,人们揹起厨具和食材,就前往野外用餐。记得有一次,我跟朋友去登山,走到连山路都没有了,却发现溪谷边,有一个灶。灶旁边的桌椅底下,放了很多厨具。原来有人挑了砖瓦和水泥,在这里建了一个灶,显示有人会定时来到这座深山里,用这个灶,煮一锅饭,喝一碗汤。

徐珮芬(以下简称徐):我上次跟一群人坐在地上吃东西,是在藏区的金沙江边。那时我一个人在中国搭便车旅行,运气很好,刚好招到探险队的车。他们拿了政府的许可证,要去藏区调查黄河源头。他们背着很专业的器具,常常要抛绳索,甚至攀岩,我要很努力才能跟上他们。最让我惊讶的是,我们明明身处在一个非常艰困的环境,江水滔滔,甚至要使用氧气瓶,他们却悠哉的拿出棋盘和四川泡茶的茶具,开始野餐。我一直以为,那幅景象只会在都市的公园里看见,没想到会在这么险恶的环境再现。在大山大水之间,看茶叶的梗芯慢慢浮起。

阅读是保命用的

弘:去年秋天,我拜访了日本作家林芙美子的故居。那是一座和洋交杂、很棒的建筑,我伫立在庭院,落叶纷飞,就想起了痖弦〈我的灵魂〉的两句诗「啊啊,君不见秋天的树叶纷纷落下/我虽浪子,也该找找我的家。」林芙美子曾经说过,「旅途是我的归宿」,这有两种解读:可以是自嘲,也可能是看透一切的豁达。但当我年纪渐长,阅历渐深,读的书也多了,会发现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如果能有个家,不会有人愿意流浪的。后来林芙美子被房东驱逐,就想,「我自己来盖个房子好了。」她拿出穷人家那种偏执与韧性,在东京买了三百坪的房子。为了赚钱,有一年甚至出版十八本书,把身体都写坏了。我在一篇文章里,借用痖弦的那首诗,只是把开头的「啊啊」,解释为乌鸦的叫声。这是我自己的解读,不知道对不对?但我想起电影《邮差》里的话:诗不是诗人的,而是属于需要它的人的。

聪:去年清明节,我和一群小说家们去看袁哲生,光去看他好像有点无聊,我们就决定每人带几道菜去野餐。袁哲生的骨灰放在金宝山上,观光客非常多,我们找了好久才找到他,跟他讲讲话,然后在旁边的石椅席地而坐,享用彼此带来的食物与回忆。

夏:或许因为我是从高雄移居台北的人,对于季节的变化特别敏感。我总能清楚感觉到,身体告诉我:「啊,秋天来了」的那一刻。今天要分享的诗〈换季〉,就是我去年感觉到「秋天来了」的时候写的。

对我而言,秋天是即将步入死亡的季节,那是非常痛苦,要用全身力气去面对的。所以,阅读对我来说,是保命用的。我在秋天,气温开始剧烈变化时,特别爱读惠特曼《草叶集》,他是我的桂圆红枣茶。

徐:夏夏讲了很多我想要说的,因为我也非常怕冷,完全理解秋天来临的痛苦。我在花莲长大,后来到新竹念书。新竹的风非常大,几乎是毁灭性的,我觉得自己都快要被吹散了──而那只是前兆。真正恐怖的,有时并不是恐怖本身,而是恐怖的前夕。秋天就像是夕阳落下,是一个不断变化、衰亡的过程。它不像其他的季节,有那么明确的特质,就好像庄瑞琳诗集的名称《神秘的季节》。这里面有一首〈秋天/大撤退〉,仿佛秋天就是这样一个不断败退的季节。

疗愈身心的手作秋日料理

江:对我而言,秋天是一个整顿的好时间。无论工作或感情,都适合整理自己,再次出发。因此,我想要推荐焦桐老师的《蔬果岁时记》。他通过蔬果料理的时节,对照一年四季的变化。而最让我动容的,是他写出与过世的太太相处的时光,仿佛是一次记忆的盘整,可以再次启程了。

李:不知道大家有无发现,每个人适合的季节都不太一样。就好像有人穿春装好看,有人则适合厚重的衣服。我对秋冬的感受,比较不像夏夏或珮芬;我在秋冬时节,反而精神变好,创造力也旺盛。可以开始一些计画,并确实的执行。讲到秋天,我第一个反应是张爱玲的〈桂花蒸阿小悲秋〉,她写的也并非一般萧瑟的秋冬之感,而是酷热秋天里发生的故事。

我对食物与烹调都很没有天份。不只是秋天,春夏秋冬都很不擅长。所以我喜欢简单的食物,像我今天带来的可颂,我可以一口气吃完一袋或两袋。另外,我喜欢把东西分开吃,可颂方便之处,是你如果想加酱就加酱,想吃鲑鱼也可以自行取用。写文章的人,可以多吃鲑鱼,预防失智──这是危机感。对我来说,秋天是一个养生的季节,可以多吃南瓜、水梨、秋葵等当季作物。

另外,我觉得秋天可以读读《纯真年代》。不知道是否受了电影的影响,我觉得里头的温度、色调是很适合的。

江:我自己做了果干酒酿磅蛋糕,带来跟大家分享。因为磅蛋糕方便携带,又可以快速补充热量,有人也称它为「旅行蛋糕」,很适合秋天微寒的时候吃。我做磅蛋糕,是以罗赛蒂的〈小妖魔市〉那首长诗为发想。它描述住在森林中的姊妹遭到小妖魔的诱骗,妹妹吃了毒果,粉嫩的皮肤瞬间枯黄。所以我在蛋糕里,放入一些蜜饯、果乾和橘皮,表现失去的青春。我还加入樱桃酒,象征她喝了一口禁忌之酒后,无法恢复貌美的样子。

夏:我今天带来的是小黄瓜猪肉卷。因为台湾的秋天还是有点热,所以带来比较清爽的食物。我放了一些七味粉,可以开胃,小黄瓜则是减少油腻感。若还是觉得太油,可以来点柠檬片。

弘:我今天带来的是「摩那卡」,是我在「台北堂」买的。「摩那卡」是日文,原意是「最中」,月亮走到正中央的意思。这是日本很常见的甜点,据说是平安朝时,贵族们中秋赏月吃的,有商人就说这是日本的月饼。这家店的特色,第一个当然是老字号,1920年创办,已经开店快满一百年。第二则是坚持手工制作。他们把糯米磨成浆,烤成薄薄的糯米壳子,入口即化。内馅则通常是红豆或栗子泥。

适合分手的天气

弘:不管去欧洲或日本,我觉得旅行还是秋天最好。我曾写过一篇〈最好的季节〉,写的就是京都晚夏的旅行。人家都说去京都要挑季节,春天可以看樱花,秋天赏红叶,晚夏去根本什么都看不到。但我在那篇文章里就写:什么时候出发,就是最好的季节。去年,我秋天再次去京都,回来就想再写一篇〈更好的季节〉──比最好还要更好的季节,只是到现在还没写出来。我那时去了日本大津,那是在琵琶湖旁边的小城市。秋天有一些祭典活动,当然也会去凑凑热闹;但让我回味最久的,还是无所事事的时候。例如我晃到某间小庙吃烤栗子,或者坐在街边看着老人家走动,猫躺在屋顶上晒太阳。

江:去年十一月底,我也去了一趟京都的岚山。特别喜欢他们的市集,溪边有人在卖烤秋刀鱼、大阪烧,和沾了和风酱的鸡腿肉,可以边走边吃。可能跟我当时的情绪有关,我觉得那里的鲷鱼烧,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徐:去年秋天,我去了德国以东一带,是一次预算很低的背包旅行。那时候,刚好碰到德国首相梅克尔宣布收容难民,我和旅伴从德国慕尼黑出发,往叙利亚去,经过匈牙利,一路上刚好与难民潮逆向而行。因为难民的缘故,有不少失序的事发生,例如某些国家的边境,就因为难民的冲撞而关闭。我的旅伴,当时的情人,对难民的态度与我完全不同。我觉得是很小的事,但他会下意识感觉到危险,要我不要靠近他们。后来,难民潮愈来愈多,他更加不安,叫我不要再往前走了。对我来说,那里是质朴的国度,我仍沉浸在旅行的新鲜感中;对方却相反,他愈来愈紧绷焦虑,我们的关系也随着旅途,愈来愈紧张。最后,我们在布达佩斯大吵。你们可以想像,两个外国人在异国的街道上奔跑,眼泪往后飞,用自己的语言争吵。这听起来可能很梦幻,但当下却非常难受。

我看过电影《适合分手的天气》后,有时会问朋友,你觉得适合分手的季节是什么?冬天是最多人交往的季节,因为圣诞节和过年的节庆氛围,也因为气候寒冷,需要找个伴拥抱。那适合分手的季节呢?

夏:我觉得秋天最适合独自旅行。平常的我非常懒惰,很想要像《艾蜜莉的异想世界》那样宅在房间,只用纸条和篮子跟外界联系。但是,我却很向往秋天时,可以一个人去旅行。我想要一个人在待在山上小屋,黑夜降临,即使恐惧也希望好好感受。我非常喜欢在户外睡觉。被我认定为好玩的地方,通常就是好睡的地方。我非常喜欢七星潭,傍晚的时候,地面是已曝晒一整天的温暖石头。你可以将石头摆成适合自己的形状、躺进去。七星潭浪潮声非常特别,是小石头滚动的声音,像温柔的催眠曲。睡到天黑,肚子饿,我们就可以起床吃饭了。

采访撰文|陈柏言
一九九一年生,高雄凤山人。曾获二○一三年第三十五届联合报文学奖短篇小说组大奖。出版小说集《夕瀑雨》、《球型祖母》。

摄影|YJ

◆ 原文刊载于《联合文学》38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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