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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精选】「通透性」的艺术──写作与精神疾病|陈牧宏X黄丽群

written by 庄胜涵 2018-11-09
【当月精选】「通透性」的艺术──写作与精神疾病|陈牧宏X黄丽群

富有天才的创作者曾被视为受神眷顾之人,但那些颠覆典范的鬼才又常被归类为脱轨的异常存在。写作者常须挖掘内在情绪,一旦官能过于敏感或强烈,直到超出某个隐形的界线时,就容易被判定为生病。这么说来,创作或许也是一种与情绪相处的艺术。在台北荣总执业的精神科医师陈牧宏,此刻正在会议室等候,而黄丽群正一边迷路一边找路,终于通过那条魔幻的长廊,抵达半山腰上幽深曲折的精神大楼。精神科医师与作家的对谈开始了。

敞开精神的密室

Q 精神疾病及其污名化仍在社会存在,文学创作也时常涉及这个议题。能否分享涉及相关议题的写作经验,以及对于创作者精神状态的观察?

黄丽群(以下简称黄):某程度来说,有些人的身体跟精神并不是设计来适合资本主义的成功学。可是他被生下来了,他在妇产科出现了,经过了一段路程后不得不走到精神科。所以怎么办呢?病症都会有污名化的一面,像是小孩子感冒,你带到游乐场打个喷嚏就会被侧目。前现代会把精神疾病患者当做畸人,一定是祖坟歪掉或风水不好造成的,现在我们会知道是脑部某些器质性的东西不平衡,例如思觉失调,是脑部某些器质性的东西不平衡,这可能就跟天生关节容易磨损,或是天生很容易近视一样,对啦我就是天生容易近视……,这种说法或许也不是一件那么糟的事情。现代医学肯认它是可以被协助被治疗的,把精神疾病放在一个卫生的、现代化的、明亮干净的地方,把那个不可知的、神祕的东西去除,对很多人来讲会不会反而不那么排斥?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子。

陈牧宏(以下简称陈):哎呀,我觉得她讲得真的很好,我还要讲什么?对,医学就是卫生明亮健康的系统。当然,即便有相对应的器质性问题,依旧会有许多心理与社会性的因素影响那些器质,譬如说,压力大会忧郁焦虑失眠。但为什么如此?是因为压力相关的脑功能不稳定使然。当然不论如何,所有有名字的疾病,由当代医学系统定义下来的疾病,应该都是很严谨的,都会有相对应的器质性问题,几乎所有的疾病都是如此。

黄:那我自己有没有写过精神疾病?我觉得没有。写小说它是一种迂回的东西,不一定会用直接的方式去处理。我举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例子,比如说张爱玲写的曹七巧,她是不是一个情绪跟内在非常有状况的人?可能那个时代比较没有人在讲精神病,所以张爱玲没有直接把她写成疯癫的人,但是她把那个精神的密室写出来,你读的时候会知道她一定有什么状况。又比方说我的小说里面每个人都是神经兮兮的,像一个杯子放在石头尖上,随时会倒。

陈:像丽群刚说的,如果真要用放大镜去检视,她小说里可能每个人都有些微疯癫吧。但从医学角度而言,疾病都应该是有缜密的定义,它与文学创作应该要有一条很清楚的界线。虽然有时候也许有些许模糊,它们也可以互相对话,但这就是科学,那就是文学。它们应该是干干净净的两件事情,只是会互相浸润。创作者如果有类似的状态,某些程度可能是种天赋,但某些程度可能是种苦痛。一定要有苦痛,才会产生同理心。创作者必须要有同理,尤其是小说创作者,创作者要穿戴角色的身体与气质,如果创作者的「通透性」太差,那些经验感觉就进不来,所以必须要有点类似的倾向,要有那种特质。

黄:我以前读过一个句子,它写说诗人是同样被踩到脚,但就是比别人多痛一点的那个人。所有的创作者,我不知道在精神医学上会怎么说,但他们一定比一般人更敏感一点,他的敏感程度会让他从一个无伤大雅的事情走到比较深的地方,不必真的去碰触巨大的创伤。所以会不会像是打擦边球的情况?他不能掉到医学定义上失能的程度,但至少要有一点那种倾向。

陈:某种程度来说,我觉得最好的创作者应该是心理要有某程度的健康,如果他真的去体验那些伤痛,他可能会被瘫痪。他的通透性要好,所以他可以靠近创伤经验,可以掉到很低的地方,就像观落阴嘛,但还是要回得来。

黄:所以有些人会说,很多做创作的人在精神上更容易碰到状况,因为你已经比较敏感了,比别人更容易痛,可是命运跟社会并没有保证说,因为你比较敏感我就不给你那些创伤。有些年轻创作者会觉得可以燃烧自己,我不知道牧宏几岁,但像我现在已经是中年人……。

陈:我应该也是。

黄:没关系你看不出来。我会跟年轻创作者说,为了你的安全,不要一下子就把自己玩坏。但这个东西狡猾的地方就在于你也不能过太爽,或是你在爽之余还是要有一些外在的因素来介入来搅动你的生活,要不然也是会一下子就熄火。

写作是一种治愈?

Q 在写作中揭露自我创伤的经验,有时是一种自我疗愈与和解的方法。两位对此有何看法?

黄:很多人会说写作是一种治疗,但是没有脉络的警句太容易讲了,好像不断直面创伤,把所有东西写出来就好了,其实你无法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小说的本质是重新去打造那个密室,你会把自己重新投入当下的剧场重演创伤。

陈:前阵子赖香吟出版《其后》,我猜她也许处理那个创伤超过二十年了,很艰难。阅读她的文字,很深刻,甚至会喘不过气。而作为她的读者,心底也有点为她高兴,终于她赋予那段时光那些受伤一个诠释。

黄:如果是我自己的话,可能会用迂回的方式去处理,比方说你会跟孩子说爷爷上天堂了,有没有天堂呢?不知道,但那一个有头有尾的故事,是给自己的一个说法,把命运中不可解的事情,用一个故事把它圆起来。尤其是这会涉及一个很巨大的自我揭露,语言文字的暗示性和场景重现的能力很强,所有人都会拿这里面所有虚实之间的东西来看待你。

陈:有些人会害怕某些文字,譬如精神症状相关的文字,会唤起他人旧时的创伤,正是如此,也许暗示这些事件可能有它的禁忌,甚至污名性。但对于小说家而言,本来就不是要写什么东西来救赎大众,自然也不需要迎合任何人的胃口。社会常常遇到创伤但却不知道如何处理,就只好隐藏起来。然而如何让大众理解创伤和创伤相关联的事件,譬如:霸凌和跨性别,也许不是创作者与出版者的责任,而长久以来是教育系统、政治的责任。

黄:所以是否唤起社会或他人的创伤,跟作者要不要写出来没有关系。但我当然也觉得,对于一个有确诊的患者而言,他在用任何硬着陆的方式触碰创伤时,其实都应该有专业人士在旁边,提供专业的建议跟协助。

创作受困的情绪

Q 对于因写作而受困于情绪的情形,两位有何经验与建议?

黄:我不是那种很入戏的人,通常不会。而且我也不是那种会跟自己过不去的人,在写作这件事情上,我通常不会逼自己,都是火烧屁股了,要写稿了要交稿了,根本想不到要纾压。就是,不行啊,要赶快写出来啊,写完了再去纾压。但其实写完压力源就移除了,你爱干嘛就干嘛。

陈:一般人的情况,其实都要稳定到某个精神状态才有办法创作,不然连笔都拿不起来,什么字也写不出来。如果书写者可以一个字一个字开始书写,应该都是已经努力过、克服了些什么。把文字写出来后,书写者可能会体验到某种自我修复的感觉和历程:我真的完成一件事情,而且做得还不错。至于如果想把创作当工作的人,精神科医师也许都会建议,生活越规律越好,因为可以过规律生活,就表示大脑挺稳定的,这是有脑科学的根据。

黄:好难喔!超级难的。我要是能规律生活就是我一辈子最大的成就了,不是只有成就感而已,而是最大的成就。

陈:我总是说医生最大的功能,就是建议一些自己也很难做到的事情。像是规律运动、规律生活作息,有几个医生真的可以做到?

陈牧宏
精神科医师。喜爱文字、阅读、古典音乐。出版诗集:《众神与野兽》、《水手日志》、《安安静静》。

黄丽群
政大哲学系毕。曾获时报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林荣三文学奖。作品曾入选《九十四年小说选》(九歌)、《九十九年小说选》(九歌)、《一○一年散文选》(九歌)、《2013饮食文选》(二鱼)。著有小说集《海边的房间》、散文集《寂境:看见郭英声》、《背后歌》、《感觉有点奢侈的事》。

 

采访撰文|庄胜涵
摄影|犬丸


庄胜涵

一九八七年生,政治大学中国文学系毕业,现就读政治大学中国文学系博士班。在学界打杂维生,有时也写专访报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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