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悖离世间通则 太宰治的时代及文友

written by 黄翠娥 2018-11-30
悖离世间通则 太宰治的时代及文友

太宰治虽然在人世仅短短三十九年,却是少数深受喜爱的作家之一。本文拟粗浅介绍太宰治与当时文坛的互动状况。

太宰治的文友为数众多,较为有名的有与「日本浪漫派」直接、间接关系的坛一雄、中原中也、山岸外史、龟井胜一郎、三岛由纪夫;另外「无赖派」方面则有坂口安吾、石川淳、织田作之助、田中英光等人。从太宰治参与这些文学团体即可约略窥见其文学轨迹于一斑。而年轻一辈中特别与太宰治情感深厚的是,同乡作家且在太宰治过世后为太宰治忌日取名为「樱桃忌」的金官一。此外,太宰与小林秀雄、丰岛与志雄及吉本隆明等也有过交流。除了上述的文友之外,太宰治与几位前辈作家的互动状况更成为日本近代文学史上的大事件。

首先是森鸥外,太宰治生前的遗愿之一是自己的墓地能与森鸥外比邻而立,一来是森鸥外就葬在太宰治居住的东京三鹰市,同时,也由此可看出太宰治对于森鸥外的崇敬程度。另外,芥川龙之介对太宰治而言也是一位影响极大的作家。太宰治自十七岁起即对芥川的作品十分倾心,第二年太宰治就学弘前高等学校,那年的五月,芥川龙之介从北海道的回程中应「改造社」之邀,前往青森市公会堂演讲,太宰治怀着兴奋的心情前往聆听,然而两个月后,芥川龙之介却自杀了。这件事影响太宰治极大,原本积极向学的他,开始涉足花柳界,并因而结识艺妓小山初代,也就是后来与太宰治第一次殉死未遂的女主角。

接下来是扮演太宰治生活上的指导者、监督者角色的井伏鳟二。太宰治在弘前高等学校第二年,创办了《细胞文艺》刊物,前二期是以揭发自家地主阶级的灰暗面为主轴,但受到兄长的斥责,因此第三期起改向中央文坛邀稿。井伏鳟二即是投稿者之一。后来,太宰治从故乡来到东京帝国大学就读,即开始出入井伏家,就教于井伏。井伏对于太宰治的照顾包括担任太宰治与家族之间联络的桥梁、婚姻的牵线者、强迫其住院戒毒的健康监督者,并常给予物质上的协助。另外,从太宰治给井伏的书信中也可看出太宰治对井伏的信赖状态。二战末期,因东京遭受猛烈空袭,太宰治夫妇疏散到故乡津轻,在故乡一共待了一年三个月。这期间他与疏散到广岛的井伏时常以书信连络,他曾在一封信中说道:「这一阵子一天中有两三个小时往田里去,假装自己是一个农村回归者。我遵循着您的教导,努力地保持沉默,总是面带微笑地聆听对方说话……」由于太宰治长久与家族疏远,井伏似乎特别叮咛太宰治面对家族时的应对进退。然而对于这样长年亦师亦友的井伏,太宰治的遗书中却出现「井伏是恶人」这样的字眼。关于这一点,日本学界有各种研究出笼,包括可能井伏对于太宰治晚年的女性问题有过批评与劝导,以及当太宰治为了反击志贺直哉而动笔书写〈如是我闻〉时,井伏力劝太宰治中止书写,这些可能都引起了太宰治的不满。另有一说认为太宰治在一九四七年协助井伏出版选集的时候阅读到井伏于一九三八年所写的〈薬屋の雏女房〉(〈药房家的嫩妻〉)一作,深受打击。理由是这一篇文章明显是以太宰治与小山初代的生活为题材,然而井伏对于药物中毒的主角完全是以局外人的冷淡态度来书写,例如,描绘主角为了取得禁药如何耍赖并威胁药房老板的新婚太太,甚至如强盗般地抢夺药物等等,从文中完全感受不到井伏的善意。然而,井伏针对太宰治的遗书内容,于太宰治过世后写了〈悪人にされた〉(〈我成了恶人〉)一文回应,解释自己与太宰治关系密切,并举例说明太宰治对喜欢的对象常以「逆说方式」来表达等等。

日本近代文学馆/提供.北野邦雄/摄影

另一位是艺术派大老川端康成。川端与太宰的连结起因于一九三五年第一届芥川奖的选拔事件。当时,太宰治的作品入围,但最后获奖的是石川达三的〈苍氓〉。担任评审委员的川端发表「确实〈道化の华〉(〈道化之华〉)充分反映了作者的生活状态与文学观,但依我之见,作者眼前的生活垄罩在讨厌的乌云之下,以致才华无法发挥」这样的评审感言。太宰于隔月刊出〈川端康成へ〉(〈致川端康成〉)一文,反唇相讥这位艺术派大老「养小鸟,观赏舞蹈的生活就那么高尚吗?」(太宰治针对的应该是川端康成〈禽兽〉这部作品)并且质疑川端只在乎文坛大老间的关系及商业利益(应是指川端顾及菊池宽的《文艺春秋》的商业利益)。当时文坛多数认为,太宰治处于药物中毒及举债的困境之中,再加上难堪的私生活被曝露出来,才会出现如此愤怒的情绪。川端其后发表〈太宰治氏へ芥川赏に就て〉(〈回答太宰治有关芥川奖一事〉)一文,说明石川达三的〈苍氓〉获得绝对多数的票,且自己的评语也非基于商业考量,并且态度委婉地说「若认为评语粗暴,我愿意撤回……」。这就是有名的芥川奖事件。类似芥川奖的情境也发生在与太宰治有师徒关系的佐藤春夫身上。太宰治的〈晚年〉入围第三届芥川奖,但最后依然落榜,太宰治怪罪佐藤春夫,因此发表了〈创生记〉,公开佐藤介入芥川奖的内幕,佐藤也以〈芥川赏〉一作阐明经纬,并认为太宰治对事物的看法与世间有极大的落差。

志贺直哉则是另一位与太宰治惨烈交手的作家。一九四七年太宰治的〈斜阳〉一作引起风潮,当时甚至出现了「斜阳族」这样的流行语(第二年又出刊了〈樱桃〉、〈人间失格〉等具代表性的作品)。然而,志贺直哉在一九四七年秋天的一个杂志所举办的文学座谈会上,被问及对太宰治作品的观点,志贺直哉回答不喜欢太宰的装傻姿态。第二年再指出〈斜阳〉中的女性贵族满口乡下用语,不符合贵族身分。接着再针对〈犯人〉一作,指出在阅读途中就已经知道结局,意指这是一部无趣的作品。太宰因此于一九四八年三月发表〈如是我闻〉一文,反击这位君临文坛的大老。文中嘲讽志贺是业余作家、宛如暴发户,过度吹捧自己,不知他人疾苦,真正的文学家应该再柔软些,极尽谩骂之能事,并一一抨击志贺的成名作品。太宰反问志贺直哉 「脆弱、苦恼是罪恶吗?」这句话后来成为文坛的经典之言。志贺直哉在太宰治自杀之后写了〈太宰治の死〉(〈太宰治之死〉)的文章,提及若早一点知道太宰治的精神、生活状态则会出现不同的评语,但也补充说明,当时自己所接触到的太宰的作品确实都非上乘之作,若当时能阅读到后来完成的〈人间失格〉,则评语将会截然不同。

整体而言,太宰治生前已建立了流行作家的声望,但当时文坛上的大老们,多数仍未能给予高度评价,其中还夹杂太宰治「有才无德」的观点。再者,有关芥川奖,当时的芥川奖地位并不若今日般的显耀,而太宰治却对之异常地执著,其中应有几个因素:首先应是太宰治对芥川龙之介怀有高度的崇敬之心,期待自己能与芥川有所连结;再者,如佐藤春夫所言,得奖可以给始终为太宰治的不名誉事件伤尽脑筋的家族一个交代。然而,另一个重要因素毋宁是由于太宰治对自己文学创作的高度自信与自傲之故吧!除了如〈惜别〉这部被视为是国策文学的作品之外,太宰治的作品可说都是对生命的诚恳回应,亦即,看似自虐式的颓废作品其实是用血泪交织的生命写就。如此诚挚地交付生命而得的成果,被他人以轻蔑眼光视之,对太宰治而言,此情何以堪?以上三个因素的结合,令太宰治不惜跟自己的恩师闹翻,甚至与当时被认为若与之为敌即是走向自我毁灭之路的志贺直哉正面冲撞,太宰治即是以如此违反世间通则的方式悍卫自己的文学名誉。从世间的角度来看,确实是疯狂的举止,但处于身心疲惫至临界点,却依然全副武装对外挥剑,如此的文学家身影确实令人动容。

◆原文刊载于《联合文学》390期


黄翠娥

辅仁大学日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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