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喜歡那瞬間，駛過十二點九公里的雪山隧道，出口處突然光明。
每每在隧道中，想起了川端康成《雪國》開頭：「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就是⋯⋯」，川端寫越後湯澤，穿過的是「清水隧道」，川端筆下「長長的隧道」，不如我們的雪山隧道這樣長。相似在於出口立即是另一番光景。
川端描寫的越後湯澤，有一說，若在台灣，最像的地方是礁溪。礁溪這溫泉鄉中，我記憶最清晰的是酒店溫泉池旁那棵九芎。九芎耐旱耐瘠，屬於台灣原生樹種。坐在泉水中，我習慣抬起頭，注視它突⺎又孤傲的姿勢。
旅行，許多時候是為了想像。來到礁溪，也為了想像，尤其為了山海交接的想像。
接近五峯路，明明在望不見海的山邊，頭腦胡亂跳接，竟讓我想起若站在大里車站，望得見浮在海裡的龜山島。
住宿的酒店對於我，也具有勾連幻覺的能力。踏入其中，似乎曲徑通幽，四面八方，哪裡出現一道通往無限的走廊？
在櫃檯放下行囊，天光尚好，想著應該散散步。酒店往上走，跟著不同頻率的溪水聲，步道朝向五峰旗。
一路有水壩、有跳石，有陡坡，且有山勢，右邊幾間倚著山勢的餐廳。緩步四顧，不知不覺上到聖⺟教堂。
聖⺟瑪麗亞顯靈的事跡，包括她救助過登山客的說法，毋須一字一句追究。對於我，這隱喻安慰到毎個人。想著上面看不見的高處，有位神祉願意傾聽垂憐，而渺小的我們在任何時刻都不會感到孤單。
經由聖⺟教堂往上，在竹林停下腳，四周是風聲，我心裡仍帶著虔敬。或者也是地勢使然，據說，寫滿祝禱的經幡為什麼插在高處，原是藉著風，將人們願力送到至高天際。林子裡的竹葉沙沙貼著心房，又像摩擦頌缽周緣，回音貫注到周遭，原是淨化我等痴念的聲波。
直直向前，東面是蘭陽平原、⻄面是雪山山脈，山路朝向通天橋。回望走過的路，那一段竹林，已然印上自己的腳步。如果有比較，或者因為遊客甚少，這片竹林比京都嵐山的竹林更為自然、也更有風姿。繼續走，路徑漸暗，遙遙通向抹茶山。
我在心裡品味山的名字，整片應是難以形容的青綠，叫它「抹茶山」，讓人聯想到那顏色多麼沁人心脾。我望望天色，今天應該上不到終點，見不到那片抹茶綠。目標雖不是一座山，沿路卻有各種景緻，放眼一層層淺綠與黛綠，其中姑婆芋豐腴飽滿，青苔恣意舖開，我全心歎服眼睛裡的顏色，處處是參差錯落！在遠近層疊的山景下，沒有植物是超出尺寸的大，也沒有任何山巒是超出尺寸的高，皆是剛剛好。
這「剛剛好」三個字，腳步聲中浮上心頭，恰是我這個人此生的功課啊！如同寫在《間隙》「自己的提籃」章節中，此生所有的緣遇，皆是分派到手裡的。好像裝在一個屬於自己的籃子內，其中不多也不少、不輕也不重，而怎麼面對、怎麼承受、怎麼處理這籃子，恰恰是此生的功課。拎起自己的提籃，感恩心情下，其實，會發現它的份量就是剛剛好。這天也是，天色剛剛好、季節剛剛好、坡度剛剛好，步履剛剛好，此刻踏出去的每一步，不快也不慢，節奏也是剛剛好。沒有設定的目標、更沒有時間壓力，隨處都可以是返轉的拐點。
歸途中，在我心裡，繼續這地景放大放小的遊戲。或者，整條步道原是奇妙的地方，一面讓人望見群山的壯闊；另一面，又讓人感覺私密，水聲中每一個彎折，都像是只屬於自己的山中祕徑。
沿著得子口溪，回來礁溪老爺酒店，進來住宿的房間。
站在房間中，腦海仍在倒帶，切換一路上眼見的山水畫面。我想著，有沒有可能，手掌收起，順便把沿途風景折疊進這個房間內？符合我一直希望的，身為作者，想來那是小說這門手藝的極致：其中虛實交錯，無一物中無盡藏，正是以文字所展演的神奇折疊術。
望著壁龕中池坊風姿的一枝花，由於我此刻的視角，這個日式空間確實像是個可以折疊、可以開展的盒子！凹間、拉門、格柵、廣緣，低於視線而如同不存在的座桌，再借入外面的院景，充分符合我在房間裡穿梭漫遊的意境。
我移步站在窗邊，望著窗外，玻璃上有疊影，風景中又有模糊的風景。穿過玻璃，眼睛望向空茫，暮色如流光，其中摻和著自己湮遠而漫漶的記憶⋯⋯
腦中便又想起川端康成，記得他細緻的眼睛，看見的總是粉牆剝落才能夠顯出的層次。川端寫的幾本小說，情節跟著旅途走，主人翁坐在觀景火車內，川端細細描繪車窗玻璃上流動的夕照。多年來身為他的讀者，進境之一就是愈發看得到細節，但坦白自認，我感官仍然粗疏，這一生，都不可能配備上那般細緻的雙眼。不只川端，與他前後的日本作家個個都有極為敏銳的筆觸。不只描繪視覺，聽覺也是，就在眼前這靜謐的空間，我想起川端引過芥川龍之介一句話，芥川說：「在冰一般透明的世界裡，燃燒線香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房子著了火，落下灰燼的聲響，聽起來也如同電擊雷鳴。」
至於我，承認吧，從沒聽見燃燒線香發出的聲音。
在這個房間裡，感覺到圍攏的夜色，窗外是越來越亮的幾盞路燈。看在我眼眸中，從樹木到山巒，四周彷彿在施展魔法，換上奇幻的色澤。此時此刻，室內室外光線的反差，我所設想的神奇摺疊術更接近於鏡子的魔法，鏡子裡還有鏡子，鏡子裡的鏡子又照出鏡子⋯⋯
鏡子裡，我記起自己曾是孤單的孩子，在夢境中拾起一枚鑰匙，打開一扇門，其中恰好有一盞適合閱讀的立燈。我找到一本故事書，便出現一處又一處折疊又伸展的空間，而這份源自童年的想像，牽引著這多年來的書寫趣味。或許在我心裡，總想像自己是夢遊仙境的愛麗斯，一跤跌到兔子洞裡，空間跳躍轉換，便找回在蘑菇之間變大變小的自由⋯⋯
屋內，鏡子中還有鏡子，鏡子又照出鏡子。走出房間，轉兩個彎，迎面就是放著許多書的走廊。地板上擺了可坐可臥的懶人沙發，一邊是從玻璃透入的自然光，院落裡有幾塊置石，隨著天候的變化，陰翳中疊石生情，連接著枯山水的意境。
想像中，只要拾起那枚鑰匙，拿起那本書，陷入懶人沙發。接著，沉浸的又是趣味無極限的鏡中之鏡……
撰文｜平路
曾獲國家文藝獎、金典獎、金鼎獎、吳三連獎等文學獎項。二〇二四年，平路更以新作長篇小說《夢魂之地》 榮獲金典獎年度大奬。《夢魂之地》與《東方之東》《婆娑之島》合為「平路～台灣三部曲」，其他著作包括：長篇小說《黑水》《何日君再來》、《行道天涯》、《椿哥》； 散文集《間隙》、《袒露的心》、《香港已成往事》等。 短篇小說集《百齡箋》、《凝脂溫泉》、《五印封緘》以及《蒙妮卡日記》等。著作多已譯成英、法、日、韓、德、俄、捷克等多種外文版本。最新著作為《南極 極南：人生的探索與抵達》。
攝影｜Kahou w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