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了」，川端康成在小說《雪國》的開首之句，這麼地寫著，老作家召喚讀者的是：雙眼由一片暗黑直接切換成全面雪白的戲劇性，它既強烈又幽謐。我親身搭乘過由東京前往越後湯澤的火車，完全可感受到川端的心意，但這片由黑暗到光明的轉換，我在開車準備衝出漫長的雪山隧道，迎向龜山島所在的湛藍太平洋之時，其猛烈只有過之而無不及。
二〇〇六年六月雪山隧道通車，去宜蘭的機會變多了，一個「新的宜蘭」逐漸在我心中層層疊疊地湧現，揮別著記憶中逐漸隱沒的「老宜蘭」。
學生時代去宜蘭，大約有三種路徑，一是騎著石橋一二五機車，由新店北新路鑽入雪山山脈，先陡升再急降地途經九彎十八拐，最終以俯衝的姿態進入蘭陽三角洲；或者是由澳底、福隆等北海岸的漁村港市前來，路途有些迢遙，印象中是退伍後買了三陽喜美作為假日試車的行旅，卡座裡播放著周華健的〈風的方向〉（彼時「強敵」雷諾九電視廣告主打歌），後座上曬著海灘泳褲與一片沙；另一種是搭乘火車，沿著高中聯考公民科考題問答過的「北迴鐵路」（十大建設之一）前往花蓮，礁溪、宜蘭、羅東、蘇澳諸站雖都有泊靠，但我們只是下車到月台上抽根菸，頂多買一瓶七喜，並沒有出站，畢竟穿越中央山脈的另一端才是目的地。
第一次到礁溪，非常好奇地騎著石橋在鎮上走逛，從大街上橫著往山走，路上摩肩擦踵走著吊嘎大叔與清涼妹妹，完全不負溫泉鄉的美名，但窮學生只能入浴免費的公眾大池湯，也無法得見招待日本商人的高檔旅宿。那時來礁溪，不知道有五峰旗瀑布可以玩水、不知道有抹茶山可以登山，也不知道有黃聲遠和田中央事務所，譁然之間，就像微距攝影下的時鐘秒針轉過那個關卡，雪隧通車了，於是全部都有了。
這一年，也是認識礁溪老爺酒店和沈方正總經理的開始。
因為要在雜誌上深入地介紹黃聲遠建築師和他一群田中央工作室的子弟兵「如何把生活和工作混合在一起」的特殊工作模式，我和《Shopping Design》雜誌總編輯黃威融、攝影陳敏佳一齊規畫了一趟騎腳踏車認識田中央建築的旅行，穿梭在他們的生活場域 （設計桌與樓上的宿舍和陽台上的餐廳）、游泳的埤塘和水圳、地景中的作品（機堡、吊橋、廁所、林場⋯⋯）以及冰店、蔥油餅舖、麵攤、小籠包等食肆，藉由採訪者浸泡到受訪者的生命經驗中，我們試著做出比較深刻的報導。
這行程由礁溪作為起點，沿著山邊而行，遇見大河後走河堤進入宜蘭，造訪城內的社福館、楊世芳紀念林園、津梅棧橋、事務所，一番玩耍吃喝後走省道到員山、羅東、冬山，摸著冬山河岸駛向沙海交界的蘭陽溪口，蒼茫一陣後過橋往對岸的壯圍，然後由河口廟埕後的一條曲徑蜿蜒走去，盡頭便是大海，此時暮色已掩攏，將車頭北轉直行，這最後的十五公里是海邊自行車道，浪濤拍岸的水花直接招呼到身上，約莫一小時後到了頭城郊外即是終點，之後騎上台二庚接台九線回礁溪，找間老街上的熱炒店吃晚餐喝台啤，再然後呢？到嶄新的礁溪老爺酒店找間房住下，泡個湯，隔日看完龜山島的日出，吃頓豐盛早餐後回家。
礁溪老爺董事長沈方正。（賴沛雋／攝影）
沈方正也是騎士，在《Shopping Design》的工作方案還未啟動前，我因緣際會地先認識了這位理著小平頭，說起話來不時呵呵大笑起來的幹勁紳士，也許是在某個文創產業的會議或評選場合，我接過他遞過來的名片，聽他侃侃而談起新開幕的礁溪老爺與諸般關於旅宿經營的新點子，當我向他說明我們全程一百一十五公里一日遊的計畫，他湊近身悄悄地說：「我也是一個騎士！」
在我們工作方案還未啟動前，我和家人就先體驗了礁溪老爺酒店的全套一泊二食，那可真是嶄新的經驗，我相信那也是引動日後我們全家執迷於日本鐵道小鎮湯旅二十年的發軔與開端。第一個印象深刻的是旅館的建築，橫向的大堂由大面積落地玻璃包覆，光線明亮穿透，屋外的樹影、山景、雲彩隨著動線而閃爍、明滅；縱向的旅宿大樓走廊一改傳統旅館的封閉與格律，它是全然開放地面向戶外，由鐵件鏤空格柵界定著邊際，泡了湯、用了餐回房，一路走逛既吹著涼風又望著月亮，跟平面院落的自然感受沒兩樣，那時我心中的第一個念頭是：「整個宜蘭或礁溪，都變成了老爺的後花園呢」。我問了建築師是誰？喔，「很高興你們喜歡，他是日本久米設計事務所的伊藤彰先生」。不只是空間很脫俗，溫泉大浴場也是，它水量豐沛，視線明朗寬闊，沒有令人尷尬的各種化學色垢，有的是精準的石作板岩，浮蕩著紗線纏繞的蒸汽。
我們真正成行的第一次，不巧遇見沈方正總經理帶著另一批車隊出航，他身著斑斕的車衣車褲，腳蹬一雙硬皮卡鞋，頭戴飛天梭般的安全帽，一輛捷安特（還是Bianchi？）鋁合金（還是碳纖維？）公路車由他攙扶出場，我們在宜五縣道上分手後，這才定睛看到我們的車是mountain bike的雜牌軍，忽然也瞬間理解了他說「我也是一個騎士」的嚴謹意涵。
認識沈方正是一個全然愉快的經驗，他對旅行和款待各有獨特的見解，對飲食和器物有不凡的品味，和他相處非常輕鬆，不必擔心各種眉眉角角。我相信他應該也有人生的決絕好惡，但他善體人意的好客與款待，只會讓賓客覺得自在舒適。多次和他一起吃飯，常常喝到他蒐羅到的奇珍異品威士忌，日子久了，逐漸也變成每次和他吃飯的隱形期待。
礁溪老爺剛開幕那幾年，我有幸得以參與沈方正策畫的幾項活動，感受到他的創意不只是表面上的形式創新而已，而是埋伏著很多意義的線索，他期望來礁溪老爺住宿的全國旅客，可以遭遇到某些動人的「宜蘭經驗」，在這短短的四十八小時內，人生的經緯線因而受到改動，感受一深，每年自然就會再興起重訪礁溪的念頭。譬如說有一年，在稻穗成熟準備收割的季節，礁溪老爺與宜蘭出身的小說家黃春明合作，在鐵路沿線的稻田製作了很多神采奕奕、氣宇軒昂的稻草人，然後沈方正包下了幾班短程台鐵列車，由礁溪站啟程，讓入住的賓客攀著車窗與飛鳥一樣，欣賞這些繽紛人樣的民間藝術作品。
二〇二五年三月，受邀參加礁溪老爺二十週年慶的作家演講，因緣際會再度來到酒店住宿一晚，並在演講的十月再度度過四天三夜（前面兩晝夜都在製作投影片），今年的行旅距離我上次造訪至少已經十多年之久。來了才知道，去年入夏前酒店封館五十六天，重新改裝了一百五十間客房，礁溪老爺又重新取得了「新生兒」的身分。新的房間仍然是由伊藤彰建築師設計，風格依然是老練、簡約的地域主義加現代主義，沒有多餘喧嘩的語彙，但帶著一股蓬勃生氣。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餐食更有色澤，也更美味，雲天自助餐的菜色在多樣性、細緻度努力取得平衡；岩波庭著重在宜蘭食材的類fine dining，口味真地有滋有味；茶寮清泉提供輕食、紅白酒與茶席，是下午時光放鬆片刻的好所在。
我的演講結束後，隔天也到田中央事務所和黃聲遠晃蕩一日，看了他在宜蘭大學（現址是昔日神風特攻隊起飛跑道）竣工的新校舍、礁溪公車轉運站，也走了不知算不算建築的一些鄉間廊道、石橋和廣場，這是他日日夜夜在宜蘭走闖隨手捻來的即興之作。前一夜的晚餐，沈方正辦桌犒賞一干人等，也開了一瓶罕見艾雷島小批次威士忌，隔日他請同事將未喝完的半瓶送給了我，先回台北去了。這位小平頭紳士已是礁溪老爺董事長、老爺集團的執行長，看他指揮調度同仁的開闔氣勢，在我的心目中，他就是繼聲遠之後改變宜蘭風貌的第二號文化人物——無疑。
撰文｜詹偉雄
台大新聞研究所碩士。曾任《數位時代》雜誌總編輯，並參與博客來網路書店、學學文創志業與《Shopping Design》、《短篇小說》等雜誌之創辦。著有《美學的經濟》、《球手之美學》、《風格的技術》等書，過去五年負責主編臉譜世界山岳文學選輯，於公視擔任《群山之島》節目製作人。
攝影｜賴沛雋